《圣兽谈》云清楚

4、圣兽潭（下）

　　三个人一开始想得差不多，以为圣兽潭的封闭集训应该是对于灵力的掌控和法术技巧的运用。会比较耗蓝，对应的就会耗体力。至于雨祺说的能力觉醒，应该就是点技能书和升级技能的范围。
　　这厢风和日丽中吃完午饭，由圣兽和雨祺带着三个新徒前往圣兽潭——圣兽及弟子闭关修养之所是也。好奇宝宝冉玲一路蹦蹦跳跳东张西望，心情极其愉悦。云崖跟着幻舞，幻舞跟着玄武，沿着奔涌的山溪逆流而上，穿过狭窄的石阶，曲径通幽的山间小路，潮湿凉爽的山洞——山洞里有一石桌，一对石凳，还有山涧穿过巨石的缝隙缓缓流入山间小谭，据说是用来避暑乘凉消夏的。
　　幻舞感叹这山中生活神仙日子一般十年如一日。如果世界上本无大灾祸和棘手的敌人亟待解决，在这里修行倒也不失为一绝佳选择。
　　“早的时候圣兽不是在这儿的。圣兽潭是我们几个一百多年以前为了方便联络索性住到一起，于是修起来的。圣兽村以前只有几户人家，九年前的事情过后，我们聚集了一批从五城幸存下来的居民，慢慢才有了如今的规模。”青龙瞟了幻舞一眼，微笑着说。
　　“？青龙姐不是不会读心的吗？”幻舞先是一愣。
　　青龙笑道：“白叶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想的。感受到你心情的钦佩，顺便就给你介绍了。”
　　冉玲跳起脚尖，问道：“一百多年前，圣兽潭和圣兽村离长沙这么近，有被轰炸过吗？被焚烧过吗？”
　　童言无忌。青龙反笑：“我便要问问云崖，明城离上海那样近，可有受到影响？”
　　“不曾。法术界很少受到非法术界的影响。”
　　“是了。法术界与非法术界井水不犯河水，是为了避免一切与法术界有关的内容现世。所以小玲儿的问题，在我们看来几乎是个共识。”
　　冉玲吐吐舌头，没再说话。
　　走到山林间的一处开阔地，眼前是由巨石雕刻而成的莲花篮稳坐在高山峭壁脚下。冉玲“哇”地一声扑上去。
　　“小玲儿，进去坐稳喽！”玄武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冉玲懵懵地爬进去坐好，玄武带着其余人跨进去，一人坐在一边。
　　石篮动了动，缓缓升起，载着一行人向崖顶而去。
　　“会，会飞的吗？！”冉玲在摇摇晃晃的石篮里满脸的惊恐。
　　“是我的能力。雕这么一个东西不难。”青龙笑了笑。进而想到死活不肯认账的阴之传人麒零，又叹了口气。
　　“我们到了！”全程微笑着听人讲话的雨祺眼睛里突然绽放出光和神采。她似乎回到了最喜欢的地方一样，未等石篮子落到平地上，就从篮子里跳出来跑向崖边高大葱郁的竹篱门。幻舞站到地上再抬起头来，看到不远处背靠森林高山的，崖边开阔平地上的，是个不大不小的园林。背后的山上有飞瀑沿着悬崖落下，到地上溅起一宽阔的水潭，又有溪水流出，这便是刚刚一路上逆流而上的溪水的源头。
　　雨祺站在竹篱门下，门上的匾额题着“一帆风顺”，夕阳穿过葱郁的修竹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她转过身张开双手，热情地招呼新的伙伴：
　　“欢迎来到圣兽潭。”
　　进了圣兽府邸的大门，玄武终于合上了他手里一直扇忽的扇子：“自己逛逛园子熟悉一下环境吧，熟悉完之后，云崖去找白虎，冉玲留在朱雀的院子里等她，幻舞，来找我，你们的训练正式开始。”
　　“像新生军训。”冉玲脱口如出，“开完动员大会以后准备开始站军姿。”
　　在场的人都疑惑地望着冉玲。
　　“什么是……新生军训？”书袋子云崖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冉玲说：“就是我们那中学大学入学的军事训练，会请武警或部队里的人来指导。”
　　云崖问道：“把你们每一个人培养成军人吗？遇到战争的时候会用吗？”
　　冉玲猛摇头：“不是的，是学习军队精神，增强纪律性，更方便集体管理。”
　　云崖追根究底：“为什么要方便集体管理？”
　　眼看着冉玲和云崖要在这个话题上越走越远，幻舞及时截住话头：“你们再不四处逛逛，训练就要开始了。”

　　半个小时后云崖在白虎的院子找到等她的白虎。白虎的院子枕雪苑里有一棵巨大的腊梅树，冬天的时候有一树剔透的花，像阳光的碎屑落到树桠上。香气十里之外都清晰。只是现在是初秋，没等腊梅开花。白虎的院子里独有这么一棵花树。反而是青龙的院子里，四季都有花开。
　　白虎站在腊梅树下等着云崖。那院子里有一主屋两厢房，还有亭台花池回廊，一律青瓦白墙，是云崖最熟悉的，再也没回去过的家乡的景象。
　　她拘束地叫：“白虎大哥。”
　　白虎挥了挥手，脸上的线条不再那么冷硬：“以后既然是师徒了，就不必那么拘束。我这没有那些礼节，你来把这碗拜师茶喝了，以后就叫我一声师父。对外也不用喊我白虎，这只是最场面的一个代号。”
　　云崖走到白虎面前，喝了白虎的茶，恭恭敬敬地叫一声“师父。”白虎低低地笑开，在一树阳光里：“好徒儿。我的名字叫文骁，你记住了。”
　　接着，白虎带着云崖走到院中临水的亭子里坐下。正式的训练开始前，有必要解了她心里的疑惑，不然会影响了她之后的路。
　　他指着院中的腊梅树，对云崖说：“那是我幼时家中的腊梅树，一直留在我记忆里。江南的腊梅树鲜有这么大的。这一树金黄，一留便留了三百年。”
　　云崖惊奇道：“师父的家乡也在江南吗？”
　　白虎缓缓地点头：“很久没再回去过了。”
　　三百年前白虎还不是白虎。在清朝的康熙年间，文骁是江宁府一位官员家的长子。“官员”是中国法术区负责与非法术区世界互通信息的情报官，于是在江宁府有了一个职务。家中有一处园子，母亲的院子里种了一棵腊梅树。不知是不是因为生在了法术区的人家，腊梅树长得枝繁叶茂，每到冬天开出的花，是他记忆里最灿烂的景象。
　　云崖问：“后来呢？”
　　后来便是天谕选择传人，上一任白虎找到文家，拜师后接走文骁，让这孩子随着自己继续修行。文骁在父母血亲去世后的时光里再也没有回过家乡。
　　“也不是，我回去过。”白虎想了想，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后面我家的园子变成了文物被国家保护起来修缮了重新开放收门票，我花了十五块钱买票回家看了看。”
　　云崖：……？
　　白虎又补充道：“我爹花大价钱收的那个古董花瓶由于过于精致还被抬到南京博物院里去了。”
　　云崖问：“展出着吗？”
　　白虎说：“展出着呢，那玩意儿放在南博里算不值钱的。”
　　话题又拐偏了。书归正传。
　　刚刚被白虎收了徒弟的文骁小朋友意气风发，跟着师父四处游历。那时在遥远的法国正爆发着一场腺鼠疫，马赛切断了与各地来往的通道，建起了高墙。文骁随着白虎游历至欧洲，与欧洲区的官员取得了联络，前往法国查看情况。
　　即使是很少过问非法术区的圣兽，看见人间炼狱般的景象，还是混在了人群中，救助一些生命垂危的人。
　　此后文骁跟随着白虎游历，尝遍人情冷暖，体味即使是在法术区也普遍存在的世间不公，亦看遍人间疾苦。白虎教文骁用自己的能力去施以援手，也教文骁去辨明是非，更教会文骁，作为人们的信仰，要做到什么，要不做什么。
　　“我那时少年意气，加上中国区向来和平而纯朴，只觉得被天谕选择为传人是一件幸运的事。且不说四圣兽在中国区的人心中向来是信仰，那时的我看着混乱的城市和农庄，觉得自己拥有了可以保护别人的能力，不至于在危机到来的时候束手无策。”
　　他对着云崖慢慢地笑了笑：“当然啦，我们和平了太久了，已经和平得轻敌到了不能再轻敌的地步了。”
　　他陷入了沉思。
　　云崖也不知道接一些什么好，静静地看着白虎的侧脸。
　　白虎想一会儿，又继续往下说。
　　论辈分，青龙可能大他一辈多。上一代青龙隐居山中，提前传位，然后自然终老。在这样的事情上，青龙比起少年意气的白虎有更深的体会。
　　她出生于明朝末期崇祯十三年，距离李自成入关还有四年。那时的青龙不叫青龙。她是开封府一户经商人家庶出的小女儿，没有名字和地位，家里叫她三娘。她上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活得非常凄惨。明末社会动荡，该着她命大，从家中走失后被前任青龙捡到，取了个名字叫墨无尘。
　　墨无尘对给了她新生的青龙充满感激，小小年纪便身负绝学。清朝定都北京后的十年，几乎学成继承青龙所有能力的墨无尘便想着回开封去寻找家人。彼时嫡出的姐姐已经出嫁，哥哥变成了地方出名的地头蛇。墨无尘归乡时皓齿明眸，惊为天人，哥哥惊艳于此女的容貌，又见是外地人人生地不熟，便起了歹意。墨无尘当着一众敢怒不敢言的乡人把哥哥一帮揍得鼻青脸肿扭送报官，又动用心灵法则查了父亲抢占贫民财产，贪赃枉法的罪证，从此死了回乡寻亲的心，无情离去。
　　和文骁这种在爱里长大的人不同，墨无尘除了青龙，从未生出过守护他人的心。成为下一任青龙对她来说，便是有能力自保，为自己讨回公道。青龙不像白虎，带着文骁四处游历。她教墨无尘法术和武功，诗书和礼仪，最终是教给她自己去做的，代替她守护自己的家人。
　　青龙活了二百多年，自己的家族开枝散叶，一代传一代。她家因有青龙而骄傲。时过境迁，青龙熟悉的人已悉数故去。剩下自己兄弟姐妹的后代勤勉踏实地生活。青龙带着墨无尘去看自己的曾曾曾曾孙，在阳光温暖蝉鸣不绝的夏日里，小男孩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在宣纸上，口水印上墨，在自己的腮帮子上印了大字。青龙看着小小的孩子，眉眼依稀可见她的模样。
　　她成为了青龙，于是不再老去。墨无尘方才体会青龙独自活过漫长岁月有多么孤独，才会倾注心血把她这个徒弟当孩子一样去爱。
　　于是她接替了青龙的工作，接替了青龙的爱，去尝试守护她的家族万事无忧。慢慢地变成了现在的青龙。
　　……
　　白虎确实是讲故事的一把好手，不去说评书简直暴殄天物。
　　云崖支着腮帮子听得像智障一样，就差哈喇子流到地上去。趁着白虎一口气说了几千个字端起茶润润喉的功夫，插空发问：“师父应当是个很和善的人吧？为什么总是板着脸呢？”
　　白虎笑了笑：“小时候凝幽调皮，为了震慑徒弟，久而久之习惯了。”
　　云崖：……
　　白虎的故事讲完了，茶也喝完了，慢悠悠地对着云崖做陈词总结：“你明白了吗？”
　　云崖说：“我有点明白。师父你是想说，若是在和平的几千年前，我们做不做传人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慢慢地活着顺手庇护家人，做些好事，也是一种活法儿。”
　　白虎说：“是。”
　　云崖获得白虎的肯定，继续说：“但是在现在，做传人其实更是一件好事，起码拥有能力去保护在意的人，不至于束手无策。和九年前一样，战火烧到身上，其实谁也逃不过。”
　　白虎点点头：“大致是准确的。全天下的人都想让戴云晚回不来，想让她绳之以法，但只有你有这个能力付诸行动，你做不做？”
　　云崖说：“要做的啊，不然要被她弄死。”
　　白虎说：“所以凝幽去找她了，你要把她带回来。”
　　云崖回答说：“好。”
　　白虎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转过身，夕阳洒在他缎子一样的长发上，勾勒出金色的轮廓。
　　“那便和我来吧。法术的教学和能力觉醒不在一时。你们在后面的日子里，会有长时间的追击和逃命。所以我先教你武功。武功从基本功开始，所以你要接受高强度的体能训练。以后每天早晚绕着圣兽村跑20公里，然后慢慢提速。”
　　白虎看着云崖目瞪口呆的表情，终于露出了揶揄的大大笑容。
　　“我怕你跑20公里猝/死，所以提升心肺功能的第一个任务，瀑布报菜名。”
　　云崖终于知道玄武为什么要请她们吃那么一顿大餐，顿了一下颤抖着说：“师父，所以这训练是耗血？”
　　白虎自以为天真无邪地挥了挥手：“不，是提升你的血量上限，以后耗血的时候不那么容易耗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