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河旧事》一一风荷

1、第一章 “帮主”，

　　寒风凛冽，大雪纷飞，开封城外，一片银装素裹。“嗒嗒嗒嗒”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迎风而来，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颇为刺耳。

　　两骑骏马突兀的停在城门外，马上骑士皆狐裘锦帽，似是颇为不习惯北方的严寒。前方的骑士回过头来，大半边脸都压在狐帽底下，虽以至不惑之年，满面风霜，但眉目眼角依旧能显出年轻时的俊朗。“就送到这里吧，你回去等我，两个时辰后若我还没有回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帮主”，声音有些沙哑，半晌，“万事小心。”

　　前方的骑士也微微叹了口气，今日他既决意了却一切恩怨，就已将生死置之度外，“阿田，你也跟了我这许多年了，名义上虽然我们是主仆，但我明白你就像我的兄弟一样，叫我一声大哥吧。”

　　“大哥—”

　　“好兄弟，垠儿就交给你了。”

　　“大哥放心，阿田只要在世一日，就不会让少帮主受到半点伤害。”

　　深吸一口气，敞开衣襟，扔掉狐帽，顿觉豪情万丈，仰天长啸，纵马疾驰而去。只余城门处孤寂的身影，“大哥，你这又是何苦。”

　　城外十里落雁坡，早有三骑人马等在那里。当中一人，剑眉斜飞入鬓，眼波流转，顾盼神飞，若是年轻二十岁，绝对堪称天下第一美男子。那人踏前一步，抱拳笑道：“苏远达苏兄，这十八年来，兄弟想得你好苦啊。”

　　马上骑士微微苦笑一下，“萧贤弟，十八年来没有你的音信，一向可好？”

　　“多谢兄长关心，这些年小弟勤修武功，体质大好了，饭量反比以前还多了些，这可都是拜兄长所赐呢。”

　　苏远达如何不知这是什么意思，只怕这些年他心中的恨有增无减呢。“对不起，当年是为兄做得过分了。”

　　“不，苏兄怎么会错呢，夺人爱妻啊，罪不可恕的是小弟才对。”

　　苏远达沉默了半晌，道：“今日萧贤弟既约我来，定然是成竹在胸了。既然贤弟不肯原谅我，那就不用多说了。”

　　“好，苏兄果然快人快语，不愧能让河儿深深地爱上你。”

　　苏远达的脸阴沉，“逝者已矣，贤弟莫要再提了吧。”

　　萧姓男子突然发出一声怪笑，“对啊对啊，不提就没有发生了呀，嗯，让我想想，不提当年的那场火肯定不会烧起来，那十几个人肯定也不会白白去见了阎王，对呀，苏兄真聪明，这么妙的法子我怎么就想不到呢。”

　　苏远达听着他的冷嘲热讽，嘴唇青得发黑，但他深知自己这个兄弟的脾气，吃了亏不讨回来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当年确是自己对不住他。当下也不发作，只等他说够了消消气。

　　萧姓男子本来想以苏远达武功之精纯，自己纵然苦练十八年也未必是他的对手，是以一上来便用言语激他，哪知他并不发怒，便也不再作声，敛去笑容，严峻的脸上竟显出一种凌厉的美。拔出长剑，冷冷道：“苏帮主，请了。”

　　苏远达无声的叹了口气，原来连句客套的苏兄都不屑给了。缓缓抽出长剑，一心打定了死在这里的心思。

　　顿时，雪地里白雾滚滚。萧姓男子的剑快若流星，势如长虹，剑气寒冷，形成一条条剑束，招招向苏远达的要害里招呼。而苏远达的剑则甚是缓慢，但却如铜墙铁壁般，怎么攻都攻不进去。时间渐渐流逝，两人已斗了一百多招。萧姓男子明白自己今日是断断打他不过了，脸上竟沁出了一层密密的汗珠，他冷哼一声，咬舌破血，手中剑势一转，竟瞬间快了数倍，只觉一片银白色的剑影吞云吐雾一般，卷起的细微的雪粒也虎虎生威，打在人的脸上身上隐隐作痛。苏远达心中一凛，蓦然想起师傅当年曾经说过一种破血移功大法，此法可让人瞬间发挥巨大的潜力，但对人体的损伤极大，不到生死关头绝对不可轻易使用。苏远达心下黯然，手中剑势又弱了几分，足下也有些慌乱，渐渐呈现了败绩。天意如此，他无声叹息，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萧姓男子惨白的脸，只怕他撑不了多久了。苏远达咬了咬牙，快速递出三招，消退他的剑势，飞身上前，左手抵住他的膻中穴，内力源源不断地涌了出去。萧姓男子愕然，手中长剑当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只觉一股巨大的力量冲了进来，而自己就如一片羽毛般轻盈的随风飘摇，思绪迷离，没有了仇恨，没有了压迫，只有淡淡的宁静和幽远。良久，他才晃晃悠悠的飞了下来，力量充沛，全身的每个毛孔都散发着阳光的气息。缓缓睁开眼，才发现苏远达躺在自己脚下，眼神黯淡无光，仿佛一下子老了几十岁，散了功了，他脑中轰鸣.

　　苏远达无力的笑了一下，仿佛隔了大海般迷离遥远。那也是一个冬季的午后吧，积雪亦如今日这般深浅。萧姓男子蓦然想起草庐里的日子，年幼的自己失手打碎了父亲珍爱的花瓶，却畏惧父亲严厉的惩罚怎么都不敢承认，是他啊，代自己在雪地里跪了一天，脸都冻的没有血色了，而他也是这样微微抬头，淡淡的笑。

　　“小风——”微弱的声音几不可闻，而他却如触电一般，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久远的恍惚隔了一个世纪。失了魂般的跪下，咬紧下唇，“大哥。”

　　苏远达狂喜，眼里也有了些许的神采，“小风，大哥不奢求你的原谅，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悔恨中度过，如今我终于可以解脱了，哥只求你别再苦着你自己了。”

　　“哥，我懂，你安心的走吧。”

　　苏远达缓缓的闭上了眼，唇边漾起一个暖暖的笑，“河儿，我来了——”

　　萧姓男子沉默，半晌，仰天长叹，“哥，我也不想，真的，可是酝酿了十八年，来不及了，真的来不及了。”

　　“王爷，”身后一骑士走上前来，“恭喜王爷大仇得报。”

　　“穆齐，这些年你虽然助我立下不少功劳，不过你记住，主子就是主子，别忘了你的身份。”萧姓男子冷冷的说，“不过，你放心，跟着我，定让你报了仇就是了。”

　　萧姓男子走回马旁，扬手拿出一束牡丹花，恭恭敬敬的放在苏远达身前，“大哥，这些年你久居江南，该是好久没有看到这牡丹花了吧，我花费十年心血终于培育出了这冬季绽放的牡丹，也算圆了咱们儿时的梦想了，大哥，你放心，等我把这尘世的事了了，我就去找你，来世我们再做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