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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我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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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病了
那天我在谢府又昏了过去之后便发起了高烧,人烧的神志不清整夜整夜的说胡话。谢猷邢忙于谢家的事务又要照顾我一时之间也瘦了许多。我烧了三天三夜,等到醒来虚弱的手都抬不起来,谢猷邢坐在床前给我一勺一勺的喂着。他见我神色平静,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告诉了我幸川的死讯。
他告诉我那晚幸川把我打昏送了回来然后就上了婆陀山,没人知道那晚在惘生坊发生了什么。但幸川的确杀了陀佛,准确的说是他和陀佛同归于尽了。陀佛死了,惘生坊便如同一盘散沙就此散了。谢猷邢想去帮我收殓幸川的尸骨,于是趁乱凭借年少时误入婆陀山的那次记忆偷偷摸摸的上了婆陀山。但他找不到惘生坊的具体位置,只能和几个亲信一圈一圈的在山间打转,正当他们准备放弃下山的时候,谢猷邢发现了幸川。幸川的尸体躺在一片雪白的芦苇丛里,谢猷邢看着血迹判断出大约是幸川杀了陀佛之后尚有一息,自己爬了出来躺到这片芦苇丛里,然后静静等待死亡的降临。
谢猷邢没拿回陀佛的人头,但是陀佛的死讯传遍了整个中原。徐州太守狡诈不愿放人,他正与徐州太守周旋,也许不日便能救出阿娘和沈叔。
谢猷邢告诉我这些的时候小心翼翼的生怕我又牵动什么情绪,我心中扎的疼但却一言不发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觉得我的心有一半死了,那日去惘生坊我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心态。什么有旧情什么可能会放我一马都是我胡扯的话,我心中明白陀佛能将我阿娘和沈叔送出去,便不会因为一桩旧情对我留什么情。我也清楚,就算是偷袭我怕也是难动陀佛一根汗毛。可阿娘和沈叔危在旦夕,我若是什么都不做,那我后半辈子无异于死了。我去杀陀佛就算是失败了,也能安心的上路。可是幸川半路劫了我,硬生生的替我去了。那晚我在谢府醒来,晓得幸川去了惘生坊我的心便撕裂开来,随着幸川去了一半。如今我再听他的死讯并没那一夜那般悲恸不已,只是既觉得有些不真实又觉得在意料之中。谢猷邢说我幸川的死状并不是十分好看,我身子又不好昏迷数日他便做主将幸川悄悄先葬了。我心想,葬了也好我也不一定能有那个勇气再见幸川一面。
夜晚我又梦见了幸川
梦见他第一次来见我时的样子,梦见我们两穿着火红的狐狸皮袄子穿梭在雪地之间。更可笑的是,我还梦见我盖着红盖头穿着嫁衣坐在红艳艳的房间里。幸川将我的头盖掀开,他也穿着喜服。没梳中原的发冠,而是散着头发按照南疆的习俗在发髻边绕着红绳扎了一髻小辫。他带着红艳艳坠着小珠宝的抹额,腰间系着我为他绣的浮光锦带傻傻的笑着。我扑进他怀里,他在我耳边叹息般的说道“我舍不得你啊阿亦……”我意识到他可能要离开,便慌张的抓住他,可没想到他的身影散作黄沙,任我如何努力也只能任由他在我手中四散开来。
我被惊醒凄厉的叫出声来,我叫的是幸川的名字。
我凄厉的声音惊动了谢府大半人,谢猷邢披着一件外衫来到我房里时我正在呕血,样子糟糕极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从河街那日,只要我情绪稍微激动一些腹部便会有一种灼热的感觉,而后便是如同有一万只蚂蚁正在啃食我的五脏六腑疼痛难忍。恍惚中我觉得我似乎是得了某些绝症时日不多,有了这个想法我心里忽然就没那样难受的紧了。我紧紧抓住谢猷邢的衣衫开始胡言乱语起来“若是我死了你便告诉我阿娘不用担心,是我欠幸川的,我去还他罢了。”
谢猷邢听了这话脸一下便黑了,咬牙切齿的问我“你爱他吗?你爱幸川吗?你愿意为了他抛下我去死?”我失了神志,一时无法回答这话。谢猷邢冷哼一声“我告诉你,阿亦,你别想。他生前争不过我死后也不配和我争。”我觉得这话奇怪,却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这话背后的含义又一头扎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谢猷邢为我请来了徐州城最好的大夫为我诊脉,大夫说我是大悲过甚需要放松心情,为我开了两幅调养身子的药便诚惶诚恐的退下了。自我那夜被梦惊醒神志异常谢猷邢便日日守着我照顾我,周到异常温柔体贴,仿佛那晚他咬牙切齿生气不已只是我的错觉而已。
从那夜开始我陷入了仿佛无边无际的悲寂当中,我一直在想若是幸川没有来惘生坊没有认识我,就不会落到如此下场。这些全是我的错。
谢猷邢知道我悲恸便变着法哄我开心,从前我与他谈话间说到想要的东西无论多稀奇古怪他都帮我搜罗来。我实在是没有兴致,谢猷邢见我颓废的样子终于忍不住“阿亦你该这样,幸川是为了你去的,他也不希望你会这样。幸川是去了,但是你还有你的阿娘还有你的沈叔你要为他们想想。”他半蹲在我的床前认真的看着我“你要为我想想,你这样我很难过。”
我费力的抬起眸子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是无尽的担忧已经自责还有即将涌出的眼泪。他从小在谢府受尽苛待却甚少哭过。我唯一见他哭的那次是他的阿娘去世,我看着他终于生出了一丝除了悲寂以外的情绪,对谢猷邢的愧疚 。
他那样担忧的看着我“阿亦,就算是为了幸川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我费力的抬起眼睛,终于强打起精神对谢猷邢露出一个笑,我说道“好。”
我还要救阿娘,还有救沈叔。谢猷邢每日为我周旋我不能让他担心,还有幸川,为我要好好活着,他死前要我好好活着,我一定要好好活着。于是我每日强打起精神来,我原本吃不下东西,但一日三餐总是强迫着自己吃下去。我一个人在房间独处时,总是觉得房间空的可怕连空气都在挤压着我的五脏六腑,索性我就不在房中呆着,在谢府里四处逛着。
谢猷邢见我一日日的强迫自己好起来便也放心下来,他如今忙碌多了又要处理谢府的事又要帮我救阿娘和沈叔,早出晚归的我时长见不到他的面。我看着他忙碌除了心怀希冀什么也不能做,我暗暗在心里期待也许有一日谢猷邢回来便能将阿娘和沈叔一起带回来。
可惜我没等到阿娘和沈叔,却等到了另一位我做梦也没想到的人。
乞巧那夜在徐州城与谢猷邢同游的赵家小姐,赵翡玉。她来时谢猷邢不在府上,府上的人恭敬的引她到了我的住处。她又穿着一衫紫色的衣裙,显得华贵又好看。
我对这位赵小姐也是心怀愧疚的,她原与谢猷邢有婚约,实在是我横插一脚坏了他们的婚约。如今她找上门来,我心中忐忑只期待她能打骂我一场又或是提出什么要求让我来补偿她。
可是她没有。她只是笑着对我说,“阿亦姑娘,我带你看点东西。和阿邢有关的东西。”她笑的亲和,我却心里发毛下意识想要拒绝。她还没等我开口又笑着和我说道“阿亦姑娘你就不好奇吗?你眼前的阿邢是不是他真正的样子?他又背着你有什么秘密?”我坚信谢猷邢不会害我,他若是有什么秘密不想告诉我那我也不去探究。赵翡玉看出了我的想法,脸上的笑意愈加深了,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让我没办法拒绝的话。“阿亦姑娘我知道你母亲的消息,你随我去。我告诉你。”
我跟在她的身后,看着她熟门熟路的穿梭在谢府。她来到一间堆满杂物的屋子里。赵翡玉摆了摆手拂去空气中的浮尘,领我到房间深处。那里靠墙立着一座雕花木柜,赵翡玉打开木柜将柜里的杂物都掀了出来。她敲了敲柜底,是中空的。她费力的将柜底的木板挪开,我怔怔的愣在原处。她看见我,不耐烦的敲了敲柜门“来帮帮忙。”我如梦初醒,上前帮她把木板挪开。
挪开木板,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便是一条暗道。我这才知道赵翡玉提前拿的油灯是为了什么,她似乎有些欢快,从怀里拿出火折子点上油灯轻巧的走了进去。我跟在她的身后,暗道里吹着一阵阵阴风,吹得我又冷又怕,我心里如同鼓槌一直不停的敲着。没多久我们便走到了尽头。暗道的尽头是一扇门,一扇看起来便极重的铁门。赵翡玉不走了,反身绕道我的身后,朝着门扬了扬下巴说了两个字“推开。”
我看着她不容置喙的样子咬了咬牙上前推开门,然后我看见了一个人形的怪物。
它披着一块邋遢的破布,手腕脚腕被锈迹斑斑的锁链锁住,在那锁链里它的手弯曲成了一个常人所不能达到的弧度。蓬乱的头发让我看不清它的面目。我环顾四周直觉得这是一间牢房。赵翡玉推了推我诡异的笑了笑“阿亦姑娘你上前去看看它啊。”
我巍巍颤颤地迈出第一步,在阴暗的牢房里,透着照下来的光认真端详它的脸。半晌,我大骇,这竟然是谢大夫人!
我呆在原地,看着她扭曲的手腕想起许久前我曾躲在谢猷邢屋子的屏风后面见过她一次。她冷淡着神色,朝着谢猷邢伸出一只手要收缴他的东西,我躲在屏风后面咬着牙看着她纤细的手腕上覆着的那一对漂亮的白玉环。
如今那纤细漂亮的手腕已经变成这样了,如今面前这怪物蓬头垢面一双眼睛血红哪里还看得出当日那个冷面冷心的高贵夫人模样。我胃中一阵翻腾。
“阿亦姑娘你猜,在谢府之内又能有谁对这个‘德高望重’的谢大夫人恨之入骨又有能力能将她变成这样囚于此处呢?”她说“阿邢怎么和你说的?也是告诉你她去佛寺常住了吗?”
她是来挑拨离间的,我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的与赵翡玉道“谢猷邢没说,但她也算是循环有报了。”的确,谢大夫人在对谢猷邢做那些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可能会有今日,这世上做过的事哪能完全不讲就后果呢?
“阿亦姑娘可知她的那几个疼到心肝里的儿子去哪里了?”谢大夫人听到赵翡玉这样问我,竟然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向我们发出凄厉的呜呜声来。
原来她的舌头也是没有了。
“那几个儿子,被阿刑当着她的面喂狗了。”我蓦然转头看向赵翡玉,赵翡玉笑的媚态横生像是个妖精。“不止这些呢,阿邢对你说了那么多谎话,阿亦姑娘你就不好奇他和你说的话有几分是真的几分是假的?比如,你的母亲是不是真去了永门府?又是不是真落在了徐州太守的手上?如今,又是不是真的还活着?”
我站在原处听她说完最后几个字,脑子里的世界轰然倒塌,我抓住她的衣衫恶狠狠的问道“你在说什么?”
“阿亦姑娘还不知道呢,”她拍开了我的手慢悠悠的整理好衣襟这才说道“根本没有什么永门府刺杀,沈脩鹛和祝静凡是来谢府救你被擒的。谢家在徐州原本是最尊贵的门楣,可是谢家前家主那个废物,纵情声色耽于酒乐。在他的手上谢家江河日下,名声一日不如一日。阿邢想要重整谢家,还缺一个可以扬名立万的功劳。惘生坊就是”她笑着冲我低了低头,继续说道“阿邢一直知道你心悦他,为了控制你,他给你种了你送给他的情蛊,乞巧节那一天你情蛊毒发。阿邢便看到了一个机会,情蛊只有他能解,那个南疆鬼刀没有办法只能阿邢把那你带回谢府。阿邢让南疆鬼刀给沈脩鹛和祝静凡报信,杀人陀佛他便将你毫发无损的送回要不然就杀了你。没想到沈脩鹛和祝静凡不愿意去取陀佛的命,那天夜里沈脩鹛一个人孤身闯了谢府,他以为阿邢没有任何防备但错了。万箭穿心,他被射成了靶子。”她伸出手点了点我的额头“还有你母亲,你母亲不杀陀佛也就算了,她去求陀佛请出了什么绝杀令,调动了大半惘生坊的杀手。可是沈脩鹛夜闯谢府的那夜阿邢便明白,祝静凡想要来硬的于是联系了徐州官府和我赵家,在谢府设下了天罗地网,你的阿娘就那天晚上被阿邢亲手斩杀。你在这里,哀哀戚戚的想着要阿邢救回你的母亲。他早就借着惘生坊变成这徐州城最有权力的人了。”
我腿上一软直直跌在地上,她还在笑着,似乎对我的反应十分满意。赵翡玉俯下身子凑到我的眼前看着我像是想咬掉我身上一块肉一般狠狠的说道“我赵翡玉生来就是徐州城最尊贵的女儿,我自小不管是什么东西都要用最好的。如今我要嫁人,自然也要嫁这徐州城最好最有权势的男子。只有我,才和阿邢最般配。你不过是个什么都不知道野丫头,你都不懂他?凭什么他要为了你和我赵家毁约?如今你知道了这些,你还能和他在一起吗?”
我看着她,好似万千断壁残垣向我砸过来将我砸的脑浆迸裂,血肉模糊。我的胸口蔓延起一阵酥酥麻麻的感觉然后又慢慢化为一把钝刀缓缓刺进我的心口。我像是才反应过来,我看着赵翡玉只觉得她在骗我,我想质问她一开口却是一口血喋出来。我下意识的用手捂住嘴,茫然的看着手上的血迹这才感觉到如火烧般的痛处正在从小腹蔓延到四肢百骸。我连坐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倒下俯在地上不停的呕血。然后世界一片漆黑。
过了许久,在混沌中我感觉到有人在剥我的衣服。我想抬手止住他的动作,手上却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他擒住我的手在手背上轻轻留下一个吻,然后将手拉到我的头顶。
我脑中一片混沌但一股悲凄从我的胸腔蔓延开来,于是我低低地哭起来。那人吻掉我面颊上的眼泪在我的耳畔低声问我“阿亦,你哭什么呢?”
我哭我自己呢,我想到。我身上那人还在进行着动作,但我原本就模糊的神智又重新回归到黑暗中去了。
我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但谢猷邢却还没离开。他大敞着中衣露出大半胸膛,垫着枕头靠在床头。他右手压着一本书正看着,右手正放在我的腰间把我往他怀里带。我睁开眼想要推开他,他发觉我醒了顺手放下书看向我“阿亦醒了?饿不饿?”
我看着他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只觉得喉管正一阵火辣辣的疼痛,我刚想开口却又呕出一口血来。谢猷邢正拥着我,那血正砸在他雪白的中衣上。他吓了一跳,正坐起身拥住我。
那熟悉的痛楚又蔓延开来,是我的情蛊又异动了。我嘴里满是鲜血却毫不在意,我紧紧扯着谢猷邢的中衣一字一顿的问他“我阿娘是你杀的?”
谢猷邢一言不发的看着我,我又问道“没有什么永门府刺杀,也没有什么弃子。你一直在骗我?”谢猷邢看着我的眼神慢慢暗淡下去,“阿亦,你为何一定要探究这么多?就我们两个人一直在一起不好吗?你可以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你可以装作你阿娘还活着。”
我险些被他这番话给气的背过气去,身上的痛楚还在继续,我只能咬着牙满是鲜血撑在床上,他见我痛苦眼里也涌现痛楚的神色又紧紧拥住我“阿亦我先帮你解情蛊可好?”我猛然推开他,吼道,“滚开”他也许是没想到我还有如此大的力气竟一时被我推下榻去。
我看着他翻滚下榻,抬头看着我的眼神竟满是鸷色,他终于不装了,我害怕的向床榻后方挪动。
我想,如今眼前这个谢猷邢,与多年前我在婆陀山一见倾心的谢猷邢已完全不是一人了。
谢猷邢终于撕破了他长久以来的伪装,诡异的笑着站起来和我说道“阿亦,我都说了你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我恨恨的看着他骂出了一句脏话“装个屁,你给我滚。”他没理我,直接侵身上来,压住我。我心中惊慌胡乱打着他,如昨晚一样他擒住我的手。我死命挣扎着,他索性直接从床幔上扯下一段绫罗将我的手束在床头上。他的动作毫不留情甚至有些粗暴,情蛊带来的痛楚却慢慢缓解。可我却身上也痛心里也痛。
我在混乱之中对他哭喊着“你滚开!你不是谢猷邢!你不是我的谢猷邢。谢猷邢不会这样对我!他不会变成这样!”
我的谢猷邢不会杀了我阿娘,不会杀了沈叔?不会灭了惘生坊?更不会骗我让幸川去送死?
他的身形顿了顿停了下来,我睁开泪水朦胧的双眼看着他将手抚上我的发间。那里早就被汗水浸湿,发丝粘成几缕。他却丝毫不在意,他有些怜悯的看着我“阿亦,你还不明白吗?我从来都是这个样子。”我愣住,他俯身吻住我的鬓角“阿亦恨我没关系,我爱你便行了。反正情蛊在,你也爱不了旁的人。我有的是时间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