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曲忘忧》霁初酿

42、缥缈 现实美得像

　　白榆庭内，颜政身着一袭黑色长袍，胸口和下摆都绣着金色的花纹，黑色的头发上下分开被镶嵌着橙宝石的金冠束起，额头右边留着些许刘海长到眉毛下面，最外侧的一缕刘海有些长，被他打着卷玩在手指间。
　　“什么?！”
　　你说你逃课是因为被炉子吸进去了?阿笛，你当朕是三岁小孩吗?”
　　笛风没辙地撇撇嘴，看着对面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偏头嘀咕:
　　“说了你又不相信，不说你又生气。”
　　颜政被他这话气得火冒三丈，狠狠拍了一下桌子，身体前倾离笛风又近了几分，一双狭长的星目死死盯着他，金色的瞳孔中透着几分强硬。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在炉子里面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这么长时间?”
　　笛风缓缓抬头看向他的眼睛，瞳眸转动间透出几分犹豫。他的牙齿互相摩挲着，垂下眼睛避开那人审视，躲开他来想要来扶着自己肩膀的手。
　　“我看到了是残灵体的其他人。”
　　颜政伸出的手一顿，装作不在意地抖了抖袖子上看不明显的灰尘，垂下的手不自觉地紧握了起来。
　　“真的会有那么多人为了成就一个人牺牲吗?”
　　笛风并没有注意到颜政那已经有些发抖的手，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句话声音很轻，好像是说给他自己一个人听的。
　　“阿笛，你为什么这么说，你看到了，你看到了这些对吗?”
　　“这些都可以避免，只要你能控制好自己，你就可以——”
　　他忍不住伸手扶住笛风的肩膀。好看的健眉皱成一团，正试图把脑子里所有的激励的话拿出来去安慰他，却在看见他黯淡的眼神时，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嗓子里。
　　他能想象到笛风看到了什么，他知道他所希望的一切有多么地难得，自古以来没有任何一个残灵体能做到主副人格产生共鸣，互相长期地依靠。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去摩挲笛风搭在肩膀上的那条细细的有些乱的小辫子，试图转移注意力。庆幸的是笛风并没有在这个难题中沉浸太久，还有些嫌弃那人弄乱他辫子似的，瞪了一眼他将辫子抽走。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在御书房吃了点东西，不等颜政挽留地回了洛笛宫。他并没有因为后天是赛诗大会就彻夜苦读，他只是把自己藏在床脚。他跪坐在床上，在被子里缩成一团，像个缩起四肢的小乌龟。
　　他承认，他没办法从那些幻境中走出来，他很害怕他身边的人也会为了成就他离开，他不想这样，尽管在他的记忆里他并没有和那些人有过多少美好的回忆。
　　他们在他的回忆里与他们现在对他的反应有很大的矛盾，他不明白，为什么回忆中的他们那么得冷漠狠心，与现实中的他们全然不同，现实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差，他觉得他好像忘记了记错了很多东西，可他却不知道从何处去纠正。
　　他喜欢这样被包围着的梦，他不想要任何一个人离开，如果残灵体的成就是牺牲一群人，他宁可一开始死的这个人就是自己，或许这样才是最好的解脱。
　　因为他觉得他的回忆里没有什么东西能万全地支持着他活下来，他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比他更值得好好的活着。
　　……
　　他想了很多，耐不住困意，腿麻着跌在床中央，枕着那个狐狸玩偶的肚子，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中他身处混沌之中，他看见无数的人走向他，又错过他，最后化作灰烬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怎么也抓不住那些人，他什么留不住。
　　他吓得从梦中惊醒，苍白的脸上冷汗直冒，把偷偷看他的颜政吓得伸手的动作一顿，僵了一下，他避开笛风的视线，故作无事地把他被子往上拉了拉，伸手想要去碰笛风的额头。却不想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愣了在了那里。笛风的手从他抓住的手腕滑倒他的袖子，最后抓紧了他袖子上金色的穗子，投过来的眼中透着几分复杂。
　　他好像一瞬间感觉这个人没有在进入炉子前那么想要依靠他了。
　　“我没事。”
　　笛风垂下眼睛，极力地克制让他攥着金色的穗子的手有些发抖。他不想依靠别人，他害怕这些人帮助他就会像梦中一样离开他。他想要避免这一切的前提就是必须先阻止所有可能会发生不测的举动。
　　他的心比从前更苦了，从刚回到狐族的还不知道真相地去大方一点的放肆，到现在提前被预知结果，想要改变命运地极力克制自我，他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了。
　　他忽然感觉到有一双大手握住了他的手，把他冰冷的手抱在温暖里，这份感觉弄得他好想哭。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人的眼睛。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还是不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人是真的。在他的记忆里这个人明明是冷漠无情的，为什么，为什么差距这么大?
　　他觉得他产生了错觉，他甚至觉得这份不真实是他将要离开自己的预兆。他的这份不信任与怀疑让他内心的副人格蠢蠢欲动，无数痛苦绝望的回忆占据了他的脑海，如汹涌澎湃的江水般要把他淹没，他被这些水冲得心神不定，差点迷失在如细网般的回忆中。他慌乱着想要停下这些回忆，去挣脱那双紧拢着他的手，却发现被握的很紧。
　　这种感觉让他没有办法再去怀疑。他抬起头想要再度证实这份感觉，却被轻轻一按，被拢在了结实的怀抱里，他被这过分温暖的怀抱惹得说不出话，那份不安与要挣脱的想法被温暖盖过，让他的心暂时得到了平静。
　　他在这份温暖中睡着了，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晚上。他醒来的时候他的身边的人不知道去哪里了，他心中一惊，以为是昨晚自己的依靠导致了他离开。他跌在床边，愧疚占据了心头压的他喘不过气。他急忙下床，打算去找他，却因为太焦急一个踉跄被熟悉的手拉着，他愣住了，颤抖着迟疑地看向身旁，提起来的心被轻轻地放在了地上。
　　他没有离开，他没有因为他的依靠而离开。
　　他松了口气，瘫在床上托住脸颊两侧看着面前还热气腾腾的元宵。
　　“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要不别去明天的赛诗大会了吧?”
　　他往嘴里塞元宵的动作一顿，含糊着摇了摇头。他总觉得他不去参加他会很不舒服，还会遭人非议。他嚼着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摆手做出很自信的模样，让颜政放弃了劝他的想法。
　　他本以为笛风糟糕的心情会影响他在比赛的发挥，却不想这人一路过关斩将，和淮冰灀一起成为了并列第一，还抽取到了冰族五日游的奖励。就是这个狐帝非常的不满意，为什么奖励是这个，到底是哪个老不死的定的这么个东西?
　　当然是华山长老，这个让他敢怒不敢言的存在。自从颜赋凉略施小计毫不费力地把记忆还给了秦素茶后，这俩人也是有情人终得眷属。赋凉变得比曾经更加成熟，素茶也捡回了当年的洒脱，两人不顾其他长老的反对把比赛的奖励全部换成了去各个地方玩，好像参加比赛会赢的是他们似的。
　　灀卿十分开心，因为他已经好久没有回到冰族了，他对冰族的一切都很想念，并且早就想拉着笛风一起去冰族了。
　　当然这个狐帝很不高兴，臭着个脸盯着这两个欢呼的小崽子，冷哼一声，整理了一下袖子上的穗子。一旁的颜冀用胳膊肘碰了下他，嬉皮笑脸道:
　　“皇兄，你不会要把这些奖励废除了吧?”
　　“朕有那么可恶吗?”
　　他狠狠瞪了一眼颜冀，甩袖将颜冀的胳膊肘打开，站的离他远了些，眼睛死死地盯着笛风和灀卿离开，紧握的手没有伸出去。颜冀忍不住嘲笑，在被再次瞪了后乖乖地闭上了嘴。
　　回去收拾东西的笛风不知道要拿什么，拿了几瓶常用的药和常用物品打算离开，却因为走得太急不小心将桌角的绿色盒子碰掉，他有些奇怪地歪了歪头，捡起盒子。他不记得这个位置放了盒子，是谁趁他去比赛的间隙放在这里的?
　　他打开盒子，顿时愣住了，盒子里是那个他熟悉的蓝黄蝴蝶禁步，他呆在了那里，伸手去抚摸蝴蝶的银边纹理，脑海里浮现百年前的曾经，那时的他只有一百岁，身形矮小的他还没有颜政的腿高。
　　那天他被这人抱在怀里，看着颜政托起他小小的手将这块禁步放在他的手心，还絮絮叨叨地嘱咐他千万不能丢了，还说什么可以保佑他，他对此半信半疑，却也因为太过好看没有在意。
　　他将禁步拿起，戴在了腰间，他倒要看看这个他舍不得的禁步如何保佑他。
　　他想着这大抵只是那人哄他的一句空话，如他现在表现出来的与他记忆矛盾的关心般，那般的虚无。
　　他玩弄着指尖的折扇把东西放进宽大的袖子里，路过素意剑时身形一顿，犹豫了一下收回了要去拿它的手。
　　他并不擅长用剑，准确地来说，是不擅长用素意剑，他没有办法把素意剑完全的力量发挥出来，从前的他以为是自己能力不够，如今看了他明白了，他的内心太压抑了，根本没有素意那般的随意洒脱。
　　他本来是不打算带它的，却不想素意剑好像疯了似地上下跳动起来，发出黄色光芒窜到他的手心，他下意识握住它白色的剑柄时，摩挲着手中的帕子擦了擦剑鞘上的灰尘。
　　他还是带上了他，顺便拿走了剑旁边堆着那个蓝色袋子，他想，冰族一定是有什么地方能吸引素意。
　　他将剑绑在腰间，与灀卿会合后告别了众人，奈何颜政好像是没见过笛风出门一样，拉着他唠叨了好久，还非要笛风时时刻刻在冠远上报备。笛风忍不住想翻白眼，奈何现场人太多了还是忍住了，含糊着把手抽走与他告别离开，颜政似乎不满意他的动作，冷哼一声掏出了冠远点进去一个叫“老冰块”的标题页面。
　　枕上溪:阿笛说要去你你那边玩，给我看紧他，他要是出了什么意外，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对面发过来一个欠揍嘿嘿笑的表情包，气得他恨不得把这人从冠远里扣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