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彩云》黑橙子

30、第 30 章 杨过差点呛

　　杨过差点呛出声，带她去绝情谷？若被她知道自己曾经要取她爹妈性命的事，可如何是好？杨过正盘算着如何推脱，却听郭芙道：“你救我多次，我也得救你一次，不然爹爹又要说，我欠你人情了！”

　　杨过心中黯然，脱口而出道：“欠我人情不好吗？”

　　郭芙想了半瞬，也不知如何反驳，只拧着眉毅然决然道：“反正绝情谷一定要去！”

　　杨过略沉思瞬间，道：“此去也不知那老太婆肯不肯给我解药，好容易到了嘉兴，我总得祭拜过母亲再走。”

　　百行孝为先，郭芙自然不会反驳他要祭拜母亲之事。郭靖黄蓉虽不曾提及杨过父母之事，但她也猜测出杨过祖上与自己家必定有渊源，心道：无论如何，我也得上柱香给伯母，以全了两家情谊。

　　花了半日功夫两人便来到铁枪庙外，朦朦胧胧的白雪反光之下，只见这庙年久失修，已破败不堪，山门腐朽，轻轻一推，竟尔倒在一边。走进庙去，只见神像毁破，半边斜倒，到处蛛网灰尘，并无人居。

　　杨过悄立殿上，想像十余年之前，父亲在此殿上遭人毒手，以致终身父子未能相见一面，伤心人临伤心地，倍增苦悲。在庙中前前后后瞧了一遍，心想父亲逝世已久，自不致再留下甚么遗迹，心中更加悲苦。

　　郭芙默然跟在杨过身后，见他神情愁苦黯然，眉目半敛，知晓他是睹物伤心，又想起杨过自幼孤苦，心底一阵阵泛酸，不由起了怜惜之情，伸手拉了拉杨过的空袖子，冲他淡淡一笑，柔声关切道：“杨大哥，你还好吗？”

　　杨过见她关怀自己，心下一阵温暖甜蜜，伤感悲苦被她带笑的眉眼悄无声息的消融得干干净净。

　　伸手轻拍她的手背，他柔声道：“无妨！”

　　两人走到庙后，只见两株大树间有座坟墓，坟墓立着一碑，坟墓和碑石都盖满了白雪。杨过大袖一挥，疾风掠出，碑上白雪飞散，看碑上刻字时，不由得怒火攻心，难以抑制，原来碑上刻着一行字道：“不肖弟子杨康之墓”，旁边另刻一行小字：“不才业师丘处机书碑”。

　　杨过大怒，心想：“丘处机这老道忒也无情，我父既已死了，又何必再立碑以彰其过？我父却又如何不肖了？哼，肖你个牛鼻子老道有甚么好处？我不到全真教去大杀一场，此恨难消。”手掌扬起，便要往墓碑拍落。

　　“杨大哥，你别冲动！”郭芙大喊一声，她虽不知杨康是何人，杨过又为何动怒，但毁人墓碑这等阴损之事，是要折福下地狱的。近日她与杨过相处甚好，自然盼他好。

　　杨过被她高声阻止，停掌半空，正犹豫击不击，忽听得西北方雪地中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这声音好生奇怪，似乎是几个武林好手同行，却又似是两头野兽紧跟而来，脚步着地时左重右轻，大异寻常。

　　耳听得这声音正是奔向王铁枪庙而来，杨过好奇心起，于是收掌不击，拉起郭芙回进正殿，隐身在圯倒的神像之后，要瞧瞧是甚么怪物。

　　片刻之间，脚步声走到庙前，停着不动，似乎怕庙中有敌人隐伏，过了一会，这才进殿。二人探头一瞧，险此儿哑然失笑。原来进庙的共是四人，这四人左腿均已跛折，各人撑了一根拐杖，右肩上各有一条铁链，互相锁在一起，因此行走时四条拐杖齐落，跟着便是四条右腿同时迈步。

　　只见当先那人头皮油光晶亮，左臂断了半截。第二人额头生三个大瘤，左臂齐肘而断，两人均是残废中加了残废。第三人短小精悍。第四人是个高大和尚。四人年纪均已过半百。两人暗暗称奇：“这四人是甚么路数？何以如此相依为命，永不分离？”只听得嗒嗒两声响，为首的秃子取出火刀火石打着了火，找半截残烛点着了。

　　杨过看得分明，见除第一人外，其余三人都只有眼眶而无眼珠，这才恍然：“原来那三人须仗这秃子引路。”

　　秃头老者举起蜡烛，在铁枪庙前后寻视，四人便如一串大蟹，一个跟一个，相距不逾三尺，杨过早已藏好，别说这四人行动不便，又只一人能够见物，纵然四人个个耳目灵便，手足轻捷，也搜不出他藏身在神像之后。

　　四人巡查后回到正殿。秃头老者道：“柯老头没泄露咱们行踪，他如邀了帮手，定是先行埋伏在此。”第三人道：“不错，他答应决不吐露半句，这些人以侠士自负，那‘信义’两字，倒是瞧得很重的。”

　　四个人并肩坐地。生瘤子的第二人道：“师哥，你说这柯老头真的会来么？”

　　第一人道：“那就难说得很，按理是不会来的，谁能有这么傻，眼巴巴的自行来送死？”第三个瘦子道：“可是这柯老头乃江南七怪之首，当年他们和那十恶不赦的丘老道打赌，万里迢迢的起赶到蒙古去教郭靖武艺，这件事江湖传闻，都说江南七怪千金一诺，言出必践。咱们也瞧在这件事份上，那才放他。”

　　二人在神像后听得清楚，心想：“原来他们在等候柯公公。”只听第二人道：

　　“我说他一定不来，彭大哥，要不要跟你打个赌，瞧瞧是谁……”一句话还没说完，只听得东边雪地上传来一阵脚步声，也是一轻一重，有人以拐杖撑地而来。杨过幼时曾在桃花岛上与柯镇恶相处，一听便知是他到了，那瘦子哈哈一笑，道：“侯老弟，柯老头来啦，还打不打赌呢？”那生瘤子的喃喃道：“贼厮鸟，果真不怕死，这般邪门。”

　　但听得铮铮几声响，铁杖击地，飞天蝙蝠柯镇恶走进殿来，昂然而立，说道：“柯镇恶守约而来，这是桃花岛的九花玉露丸，一共十二粒，每人三粒。”右手轻扬，一个小小瓷瓶向为首的秃头老者掷去。那老者喜道：“多谢！”伸手接了。柯镇恶道：“老夫的私事已了，特来领死。”但见他白须飘飘，仰头站在殿中，自有一股凛凛之威。

　　那生瘤子的道：“师哥，他取来了九花玉露丸，治得好咱们身上的内伤隐痛，咱们跟他又没深仇大怨，就饶了他罢。”那瘦子冷笑道：“嘿，侯老弟，常言道养虎贻患，你这妇人之仁，只怕要教咱们死无葬身之地。他此刻虽未泄露，谁保得定他日后始终守口如瓶？”突然提高声音喝道：“一齐动手！”四人应声而起，将柯镇恶围在核心。

　　那光头老者哑声道：“柯老头，三十余年之前，咱们同在此处见到杨康惨死，想不到今日你也走上他这条路子，这才真是报应不爽。”

　　柯镇恶铁杖在地下一墩，怒道：“那杨康认贼作父，卖国求荣，乃卑鄙无耻的小人。我柯镇恶堂堂男儿，无愧天地，你如何拿这奸贼来跟我飞天蝙蝠相比？你难道还不知柯某可杀不可辱吗？”

　　那瘦子哼的一声，骂道：“死到临头，还充英雄好汉！”其余三人同时出掌，往他顶门击落。柯镇恶自知非这四人敌手，持杖挺立，更不招架。

　　只听呼的一声疾风过去，跟着砰的一响，泥土飞扬，四人都觉得落掌之处情形不对，似乎并非击上了血肉之躯，那秃头老者早已瞧得明白，但见柯镇恶已然不知去向，他原先站立之处，竟尔换上了庙上那铁枪王彦章的神像。神像的脑袋为这劲力刚猛的四掌同时击中，登时变成泥粉木屑。

　　那秃头老者大惊之下，回过头来，只见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满脸怒容，抓住柯镇恶的后颈，将他高高举在半空，喝道：“你凭什么辱骂我先父？”

　　郭芙见柯镇恶受难，连忙跃出，拉着杨过手臂阻拦道：“杨大哥，你冷静些，放下我大公公！”

　　柯镇恶问道：“芙儿，是你么？”

　　郭芙道：“是我，是我，大公公！”见杨过仍抓着柯镇恶不肯放，生怕他盛怒之下伤到柯镇恶，急声道：“杨过，你快放开大公公。”

　　杨过盛怒之下，哪里肯定郭芙转圜，怒问道：“我父如何得罪你了，死后也要被你这般诋毁！”

　　柯镇恶冷冷的道：“古往今来的人物，有的流芳百世，有的遗臭万年，岂能塞得了世人悠悠之口？”

　　杨过见他丝毫不屈，更加愤怒，提起他的身子重重往地下一掷，喝道：“你说我父如何卑鄙无耻了？”

　　“大公公，你怎么样？”郭芙见柯镇恶被摔，连忙上前扶起柯镇恶，查看他伤势。只见柯镇恶站起身来，轻拍她手背，道：“无事，芙儿不用担心。”

　　郭芙见他神色如常，才放下心来，又想起杨过不由分说伤害她亲近之人，又悲又怒，不由分说自觉十分委屈，鼻尖泛酸，眼眶又肿又涩。她心中生气，当下便负气不再看向杨过，只站在柯镇恶身后。

　　那秃头老者见杨过如此神功，在一瞬之间提人换神，自己竟尔不觉，谅来非他对手，轻轻一扯连着其余三人的铁链，悄步往庙外走去。

　　杨过身形略晃，拦在门口，喝道：“今日不说个明白，谁都不能活着离去。”

　　四个人齐声大喝，各出一掌，合力向前推出。杨过喝道：“来得好！”左手也是一掌推出，这股强劲无伦的掌管风横压而至，四个人立足不定，向后便倒，喀喇喇一声响，都压在神像之上，将神像撞得碎成了十多块。四人中第二个武功最弱，偏是他额头肉瘤刚好撞正神像的胸口，立时昏晕。

　　杨过道：“你四人是谁？何以这般奇形怪状的连在一起？又何以与柯镇恶在此相约会面？”那秃头老者给杨过这一掌推得胸口发闷，五脏六腑似乎尽皆倒转，盘膝坐着运了几口气，这才慢慢说出一番话来。

　　原来这秃头老者乃是沙通天，第二人生瘤子的是他师弟三头蚊侯通海，第三个短小精悍之人是千手人屠彭连虎，最后一个高大和尚是大手印灵智上人。

　　二十余年前，老顽童周伯通将这四人拿住，交给丘处机、王处一等看守，监禁在终南山重阳宫中，要他们改过自新，这才释放。四人恶性难除，千方百计的设法脱逃，但每次均给追了回来。

　　第三次脱逃之时，彭连虎、侯通海、灵智上人三个各自杀了几名看守的全真弟子。全真教的道人为惩过恶，打折了他们一腿，又损了三人的眼睛，只有沙通天未伤人命，双目得以保全。

　　近日有蒙古武士火焚重阳宫，沙通天等终于在混乱中逃了出来。只因三人目盲，非依沙通天指路不可，彭连虎等生怕他一人弃众独行，是以坚不肯除全真道人系在他们肩头的铁链，四个人连成一串，便是如此。

　　杨过当年在重阳宫学艺为是甚暂，又不得师父和师兄们的欢心，从未被准许走近监禁四人之处，因此不识四人面目，更不知他们的来历。

　　沙通天等逃出重阳宫后，知道全真教的根本之地虽然被毁，但在江湖上仍是势力十分庞大，自己四人已然残废，无法与抗，于是潜入江南，打算隐居于荒僻的乡中，哪里知道在一间破庙躲雨时，被柯镇恶碰个正着。

　　沙通天生怕他会向全真教告密，当即拦路截住。柯镇恶的武功远不及四人，一动手就被制住，询问之下，才知他另有要事。四人虽与他并无重大仇怨，但恐他泄露了自己行踪，便要将他打死。

　　柯镇恶当时言道，他须赴嘉兴寻找郭芙，事毕之后，自当回来领死，四人若能容他多活数日，他愿取桃花岛的疗伤至宝九花玉露丸为酬。

　　四人伤腿之后，每逢阴雨便自酸痛难熬，听柯镇恶说能赠以灵药，于是要他发下毒誓，决不吐露四人的行藏，亦不相邀帮手前来助拳，这才约定日子，在王铁枪庙中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