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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1 ...

  •   天气很糟糕,心情也是。
      絮状的乌云堆积在头顶,覆盖暗蓝色天幕,像有只无形的手将一年到头的霉运全挂在空中,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周身罩了层密不透风的裹尸袋。
      翟晏拖着笨重的行李箱,挤在人潮里往火车站南门出口缓慢挪动。
      绿皮火车碾过这座城市的寥寥数寸土壤,鸣着长笛疾速驶离停靠点,朝下一个目的地奔波而去。
      陌生旅客的发肤气味盘桓在周遭,像庞大又复杂的水系,携着闷热气流涌进鼻腔。翟晏皱着眉避开前面人莽撞的后脚跟,他抬手摸摸鼻子,指腹蹭掉鼻尖沁出的汗珠。
      手机在裤袋里震了几震,他摁亮屏幕,城市交管局发来的欢迎短信显现在锁屏中央,摄像头识别人脸自动解锁,他轻轻一划,点开了桌面右上角的绿色图标,三个星期前收到的微信讯息赫然展现——
      小晏,爸爸的事请你节哀。叔叔已帮你转好学籍,九月份开学之前收拾好行李搬来A市,住址稍后发给你,以后的日子你和我们一家一起生活。
      这句话后面跟着个生硬的黄脸微笑,下一条是中文英文数字组合而成的居民区地址,最后一条是个中老年人常用的表情包,正在绽放的动态红色玫瑰顶端蹦出两个勾了金边的大字“欢迎”。
      翟晏觉得有些好笑,扯了扯嘴角,把手机重新塞回兜里。
      重物的下坠感让他忽然出神。记忆中双亲的面貌极度模糊,黑线勾画的五官轮廓像被水洇湿,他看不清,更摸不着。小时候向翟智国问起妈妈的去向,一向平和的爸爸会毫无预兆地发怒,抡起撑衣杆抽他细瘦的胳膊。
      淤青、伤痕,和犹如禁忌般不可说的母亲,织成了翟晏的童年。
      从小学到高中,他一直在全寄宿制学校念书,刚开始还哭着闹着要回家,后来过了不谙世事的单纯年纪,在每次和翟智国的交谈中觉察到对方的敷衍,明白了他拿自己当拖累,青春期的少年本就敏感又细腻,自此他就把学校当成了家,再没回过那个坐落在街角的冰冷的房屋。
      所以接到翟智国死讯的瞬间他的情绪并没有太大波动,只是拿着笔写题的右手顿了顿,漂亮的英文字母后拉出了一条歪斜的尾巴。
      每次翻开习题册,看见那道支楞出来的线条时他都会想,自己体会不到那种失去至亲的切肤之痛,是因为他跟这位以“父亲”的身份参与自己人生的男人并没有太多感情。他不想假装悲痛欲绝,表演难过给外人看,有惺惺作态的时间他更愿意用来多解几道立体几何。
      至于那位发来微信的叔叔,他叫谷峰,是和翟智国穿一条裤衩长大的好友。在翟晏零碎的记忆里,谷家有个儿子,迟他几月出生,小时候两家人经常约着周末野餐露营,他还跟谷家小儿子住过同一顶帐篷。之后谷叔叔因为工作调动,拖家带口迁去了A市,他就再没见过那个在他耳边哼小夜曲的小男孩。
      这次翟智国的后事交由谷峰全权料理。葬礼现场,谷峰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风华气度丝毫不减当年。他走到翟晏面前,就“收养翟晏为干儿子”这件事询问他本人的想法。翟晏起初是拒绝的,他想着自己拿寝室当巢已经习惯了,不必去添人麻烦。可谷峰态度坚决,反复游说,甚至搬出了翟智国的遗愿,看见爸爸嘱托谷叔叔照顾自己的内容,他便不再推辞,点点头答应了。
      换个环境,换种心情,新的生活说不定很不错,毕竟A市是一线大城市嘛。当时的翟晏这么想。
      猛烈地撞击打断他飘远的思绪,背后突如其来的冲撞搡得他一趔趄,十几支笔从拉链没拉严实的双肩背包里洒落出来。在人与人摩肩接踵的状况下努力挤出片空地,翟晏弯下腰捡笔,一不留神被狠狠踩了一脚,旁边路人仓促的道歉声冲入耳朵,他看看自己手背上断断续续的黑灰色鞋印,盖上最后一个滚落的笔帽,重重呼出口浊气。
      翟晏的心情如果用天气预报的形式来表示,从上车出发到现在就是多云转阴再转雨。车上连座的妇女带着两个小孩,怀中襁褓里的婴儿啼哭不休,腿上坐的孩童举着手机看视频,音量调到最大。
      嘈杂的声音像张网,铺天盖地地砸过来,实在聒噪。
      他懒得交涉,也睡不着觉,就泡了杯面来吃,折叠的塑料叉子还没掰开,热气腾腾的泡面就被忽然手舞足蹈的小孩一胳膊肘碰翻,汤料洒了整手,新买的T恤衫也沾染了棕黄的污渍。
      再结合下车后的遭遇来看,新生活的开端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美好,相反的,糟糕透了。
      出火车站上出租车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车载空调的凉气扫过被汗液浸湿的衣服,翟晏抱着背包的双臂紧了紧。他抬眼看见了仪表盘右下角方框内显示的时间——21:16,距离他下车已经将近一个半小时。他给司机报了个快捷酒店的名字,打算先收拾收拾狼狈不堪的自己,明天清清爽爽精神饱满地去见谷叔叔。
      从办理入住手续到住房收拾完行李前后花了不到四十分钟,翟晏冲了个热水澡,边感叹这酒店沐浴露的味道怪好闻的,边走到床边蹬掉拖鞋,打开手机准备开局游戏。好巧不巧,刚选好游戏角色,一通电话就打了进来,来电界面的号码备注是“傅林川学长”,翟晏按下了接听键。
      “喂,小学弟,到A市了吧?给你发个定位,过来,带你看点好玩的。”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翟晏嗯嗯应着,赶忙站起来,挂断电话后切回游戏页面,跟随机匹配到的队友公屏道了歉,拣了套干净衣裤换上,又对着全身镜捯饬头发。
      打量着镜子里发型服帖,穿着米色卫衣和卡其色八分裤的自己,翟晏满意地点点头,最后踩上了那双联名款球鞋。
      翟智国生前是个生意人,偶尔会往儿子卡里打点生活费,但翟晏买新衣服新鞋的钱用的都是自己的奖学金和课外兼职挣的零用钱。
      他就是在高中校门口的奶茶店打寒假工的时候认识的傅林川,他高他两届,高考考上了A市的名牌大学,是翟晏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谷叔叔以外唯一算得上熟悉的人。
      A市的夜景繁华异常。林立的商铺亮着或明或暗的灯光,霓虹灯挂饰连成条炫目的荧光河流。照着导航的指示穿过一栋栋风格迥异的楼宇,翟晏找到了傅林川定位的地方。
      那是一家名叫宇宙的私营小酒吧。它坐落在远离灯红酒绿的闹市区的安静街道,在浓厚黑暗的包裹里显得孤寂又神秘。
      店门两侧摆着八个形态各异的灯球,散发着颜色不一的柔和亮光。翟晏看见其中一个灯球套着个夜光圆环,瞬间明白了这些是店家刻意设计的八大行星模型。外墙上钉着的招牌上画着两个对碰的迷你酒杯,涂鸦上方是用亮着淡紫色荧光的软灯管扭成的“Universe”字样。翟晏擦擦额角的汗,抬脚跨进了门。
      一条直直的走廊连通大门与内厅,走廊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十几个五角星形状的灯具悬挂在天花板上,朝四周泼洒暖橘色的光。墙纸表面铺了细细碎碎的亮片,在昏暗的环境里像极了频繁闪动的星。翟晏左上方的墙纸上画着个半人高的小行星,色彩在暖调的灯光的投照下更加鲜艳饱和。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一条通往宇宙的秘密隧道,大概就长这样吧。他心想。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内厅面积不大,装潢却漂亮精致,为了呼应店名和设计理念,星球元素随处可见,真有些像教科书中描绘的地球外的神奇空间,一个令众多孩童心驰神往的,属于外星人的世界。翟晏拿过吧台上摆着的杯装冰水喝了口解渴,然后随意找了张转椅坐下。
      穿着宇航服的侍应生递来酒水单,他接过放在桌面上,接着直起身子四处张望,试图锁定傅林川的身影。翟晏掏出手机正打算拨号,头顶的灯忽然全部熄灭了。
      所有人声戛然而止,在座的男男女女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屏息凝神地猜测着即将发生的事情。
      轻柔的旋律响起,一束灯光打在居于内厅中央的小舞台上。灯光下有浮沉的尘埃,还有穿着黑衬衫坐在白色灯球上的少年。他骨节分明的手握着话筒,随着伴奏把麦缓缓送到唇边。
      “想给你整个宇宙的浪漫,像月亮围绕地球不停转,想亲吻你的伤疤,弹唱一支银河送来的恋歌。”
      少年干净的歌声以舞台为圆心向四面八方扩散,触到翟晏的耳郭,像只反复抓挠耳垂软肉的幼兽小爪。他会把他的歌声比作澄澈的纯净水,它浸入肌肤,润湿潜藏的焦虑和燥郁,洗涤蛰伏的污垢。
      翟晏定定地看着聚光灯下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人。
      他的眉眼轮廓是锋利的,可这种锋利带来的疏离感被这首抒情慢歌抹平钝化,他此时缓缓阖起双眼,嘴角微扬,看上去温柔得无懈可击。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他起身鞠躬,笑着退场。观众们不约而同地鼓起掌,赞叹声此起彼伏,翟晏甚至听见了邻座两位年轻女性夸张地尖叫。
      灯光重新亮了起来,先前被暂停的流行乐曲也开始播放,翟晏的拇指依旧保持着关灯前的动作,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对准傅林川的电话号码,而他正盯着那少年退场的位置发愣。
      “喂,听歌听傻了?”一只手突然拍在他的肩膀上,翟晏猛地醒神,随手把手机搁在桌面,转头看见熟悉的面容,傅林川笑着捏捏他左肩,“唱得很棒吧,我每周都要过来几天听这小伙子唱歌。”
      “嗯,确实挺不错的。”翟晏笑了笑,附和道。
      傅林川勾着他的脖子把他带到吧台前,冲吧台里正在翻看账簿的年轻男人叽里呱啦讲了一通。那人随即放下手上的工作,转身进了职工专用的隔间,没一会儿端着个托盘走了出来,盘里放着两杯饮品和一碟油炸鱿鱼圈。傅林川接过托盘,把里面的东西摆在吧台上,指头抵着杯壁朝翟晏推了推:“给你点的蜜瓜汁,未成年不准喝酒。”
      翟晏无奈地看着满脸写着不正经的学长,心说庆祝你高考大捷的聚餐上咱俩对吹了不少青岛,那时候你咋不说这话。
      那晚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喝酒,他真心为傅林川高兴,所以并没有像一般的初学者一样浅尝辄止,而是顺着傅林川的意思,一瓶接着一瓶往下灌。
      贸然尝试又过量的后果形容起来就是惨上加惨,他醉得人事不省,在街心公园的长椅上躺到第二天日上三竿。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最让翟晏接受不了的是他的好学长傅林川把他糗态百出的模样录进了手机里,还时不时拎出来笑他两下。
      看着哑口无言的小学弟,傅林川收了调侃的表情,把盛鱿鱼圈的碟子移到他面前:“吃这个,这个好吃。你小子……我前脚刚到A市,你后脚就跟来了,是不是……”话说了半截,傅林川低头看了眼手机,然后抬起头指指门口,右手比了个六放在耳侧,示意翟晏他要出去接个电话,然后一阵风似的刮走了。
      翟晏看着傅林川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他拿起个鱿鱼圈扔进嘴里,炸物的油香瞬间充斥口腔。他打算仔细观察观察这里的环境,一扭头恰巧碰上了吧台里的男人投来的饶有兴味的目光,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问:“你跟小傅怎么认识的?”
      “忘了。”翟晏答道。
      其实他记得,不止记得,还记得很清楚。他那天去奶茶店做兼职,手滑打翻了一杯鸳鸯,不巧遇上难缠的客人,抓着他不停数落。傅林川刚好正在店里复习,看到这一幕就上前帮他解围。后来经常在学校迎面碰见,傅林川总笑着跟他打招呼,还时不时塞些悉心整理的复习资料给他,一来二去就这么熟了。考完试两人约了篮球赛,泡了游戏厅,傅林川去A市的那天,他把他送到了火车站。
      一决定要搬去A市,翟晏就给傅林川发了信息,顺便把迁居原因和抵达日期一并告诉了他。
      翟晏不喜欢和陌生人多说话,不管那男人跟傅林川是什么关系,他都认为没必要把自己和傅学长的事讲给旁人听,于是选择了最省事的回答。
      对方做好了听故事的准备,没料到翟晏会给出这样的答复,顿时尴尬得无以复加。就在此时,傅林川又一阵风似的刮了回来,把三张粉红钞票塞进翟晏手中,喘着粗气说:“对不起啊小学弟,我有点急事要去处理,你自个儿买点东西吃吃喝喝,我请客,我们有空再约。”他朝隔着吧台一直在听他说话的男人抬抬下巴,跟翟晏介绍道,“他叫阮千帆,是这家酒吧的老板,我朋友,有事找他。”
      “老阮,照顾下。”傅林川跟阮千帆交代了一句,说完火燎眉毛般急匆匆地跑了,翟晏喊了声注意安全,混在嘈杂的音乐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原来是朋友,怪不得会问这个问题,应该是对傅学长的过往感到好奇吧。翟晏想着,看向阮千帆,阮老板早就将方才的尴尬藏得严严实实,大方地冲翟晏笑了笑。
      傅林川走了,翟晏也没想久留,本着不浪费粮食的中华民族传统美德,他打算吃完桌上的东西就打道回府。
      端起杯子喝了口果汁,他把三百块钱收进裤兜,想着待会微信转账还给傅林川。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自己有什么东西忘记拿了,摸遍全身上下大大小小所有口袋后他猛然察觉,自己的手机不见了。
      翟晏努力回想着遇到傅林川之后发生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把手机丢哪去了。
      他正急得直挠后脑勺,突然一只手拿着一部手机从他身后递了过来。翟晏转身,顺着那只往前伸的胳膊一路向上看,看到了那个十几分钟前在台上唱歌的少年的脸。
      他的眼瞳是极黑的,头顶的灯光投射进去,细碎的光斑嵌入其中。翟晏看着他的眼睛,像看着一汪藏着古老秘密的深潭。失去舞台氛围的修饰,他依然好看得令人赞羡,只是少了几分温柔,多了些许凌厉。
      他静静地回视着翟晏,片刻之后,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开口说:“呃,不好意思,我在那边的桌子上捡到一部手机,看屏保是你的照片,这是你的手机吗?”
      翟晏把目光移向躺在对方手心的物件,他接过手机,翻了个面,看见熟悉的浅灰色手机壳,又翻回来,按下右侧的按键,某天他路过镜子随手拍的照片就在眼前。他当时觉得好玩把这张照片设成了锁屏壁纸,没想到关键时刻它帮他找回了手机。
      翟晏朝站在原地等待失主确认的人点点头:“谢谢。”
      物归原主后少年并没有离开,翟晏没再看他,自顾自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果汁下肚。他正咂着嘴回味蜜瓜的清甜,身边的人又说话了。
      “来酒吧只是为了喝果汁吗?”
      他的声音像干净透明的玻璃珠,弹进翟晏的耳朵里。
      翟晏没有答话,把喝空了的杯子放回桌面,瞥了他一眼。
      没能等到回答,那人也不恼,他转头冲阮老板打了个响指:“帆哥,两杯Mercury。”
      阮千帆从柜橱里拿了两只高脚杯,在吧台后面捣鼓了一阵,端过来的时候里面盛满了淡蓝色的液体。
      少年拿起其中一杯送到翟晏面前:“特调酒,试试?”
      或许是觉得他刚帮自己捡回手机,自己不好驳人面子,或许是高级灵长目动物躯体内本就隐藏着对酒精的渴望,又或许是对方期待的表情让人实在难以拒绝,翟晏接过那杯酒仰头闷了一口。
      液体碰到舌尖的刹那唤醒味蕾,微微的涩味在舌齿间恣意窜动,入喉后返上来一股回甘,好似酒精里裹着番石榴的酸甜。
      这杯酒的名字、外观和味道都是满分。翟晏在心里判卷。
      接着是第二杯,第三杯……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不受控制,喝空了就续杯,续杯了再喝空。
      他像三天滴水未进的沙漠旅客,又像酒精上瘾的重度患者,把眼前的酒当作生命之泉,疯狂地汲取。
      后面的事他都记不太清楚了。
      只记得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在喧闹的迪斯科里,那个穿着黑色衬衫的少年用他的酒杯磕了一下自己的,玻璃相撞发出短暂而清脆的声响。他迷迷糊糊地看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询问他的名字。
      他回答:“路人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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