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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爷我只想睡觉 是夜,寒雨 ...

  •   是夜,寒雨连江。
      一座孤城,一间破庙,一把柴火,三两旅人。
      就像是一个恐怖故事的开头,荒郊野岭,断壁残垣,被大雨隔绝的世界,被阴风压得恹恹欲熄的火堆,还有一座被推倒砸碎的神像,空留一只拈花手臂和凝固的慈悲笑颜,正沉默地注视着黑暗的穹顶。三个陌生人围炉而坐,老人欲言又止,少女泫然若泣,而他面无表情,只觉得困得快连眼睛都要睁不开了,耳边他人的话语和着风声雨声全化作了嗡嗡嗡的噪音。
      袁不弃觉得自己倒霉透了。也不知道这辈子究竟造的什么孽,他前脚刚爬出了万人坑,后脚又作死进了锦川镇。要知道,锦川镇自二十年前被秦家那群禽兽修士炼化成了修罗鬼界后,就成为了整个修界的禁地之一。里面的空间与时间都是紊乱的,什么尸骸遍野,恶鬼无边,基本配置而已,说是处处幻象,步步陷阱也不为过。凡人误进就是一个大写的死字,就连普通修者想好手好脚活着出来,都像是个奇迹。而他在里面死去活来了一番,凭着自家独门功法的便宜,摸索了整整一个月,才硬撑着一口气从里面冲了出来。
      结果,出来是出来了,出来的地方却是一片死地。
      所谓死地,魂力衰竭,万灵不长,荒土连绵,寸草不生。袁不弃从白天走到黑夜,一路来到这孤城破庙,除了荒野黄沙,一个活物都没看见,连草根都扒拉不出来,这让只想吃口热乎的他差点没崩溃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
      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傍晚的时候,风云骤变,天下起了倾盆大雨,桐花父女两逃难避雨来到此处,身上带着的几个葱花大饼堪堪救下了袁不弃的饥肠辘辘。
      人绷着的神经一旦放松下来,吃饱喝足后就容易犯困。袁不弃也不例外,他昏昏沉沉地倚着身后柱子,眼里跳动着迷离火光,耳边是桐花两父女叨叨絮絮念的一大堆往事,什么村子不见了,什么村子跑到了凡界,什么凡界出现了凶兽,什么凶兽肆虐修界,通通化作了一团棉絮,把他本来就不清醒的脑袋塞得满满当当,以至于根本没反应过来,就在他制霸修罗鬼界的那个月里,外面的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灾难像潮水卷席着每一个人涌向了未知的深渊。
      “唉……”满面愁容的老人家望向门外瓢泼大雨,磅礴的水汽打湿了他花白的头发,“这雨太大了,就跟凶兽出现的那天晚上一样……”
      闻言,桐花打了个冷颤,她拭了拭眼角的泪花,不由将视线投向了另一边的袁不弃。
      袁不弃俨然已经睡着了,坐在那里止不住地点着脑袋,还打起了鼾。他半睡半醒间仿佛察觉到了桐花的目光,抓了抓鼻子,偏过身子,整个人挨着柱子蜷缩成了一团。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夜色更深沉了,黎明却仍遥不可及,风暂歇,雨未停,忽而一道闪电划破长空,耀眼的白光霎时间笼罩了整片大地。而白光过后,一道身影快速越过庭前颓墙败瓦,脚步轻盈,身姿矫健,直到他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火光范围内,才被桐花父女两所发现。
      桐花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向后趢趗了几步,惊呼还没出口已经被来人掩住了口鼻。只见那人朝桐花爹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目光扫视破庙四方,在袁不弃身上停留了片刻,看他始终睡得人事不知后,终是放下了警戒,道:“莫慌。”
      说着,他缓缓放下压制住桐花的手,看桐花爹爹想说点什么,又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谨慎地望向门外被大雨隔绝的黑暗,指尖一弹,一团微弱萤火打着转儿冲进了雨中。
      来人竟是一名修者。
      桐花父女两相视一眼,连日来孤立无援、惊慌动荡的心情终于得到了稍许纾解,刚跳到了嗓子眼的心也放下了大半。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道理,千古不变。两人于灭顶之灾中得存性命,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而无论是凶兽还是死地,都不是他们这种凡人可以抗衡的。如能得到修者相助,脱离此刻困境自是不在话下,想来也算是大难不死的后福了。
      而被寄予厚望的修者看上去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量不高,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他穿了一身红色短打劲装,吸足了雨水的布料紧紧贴着肌理曲线,残破的衣襟下还能看到外翻的被泡得发白的狰狞伤口,身上脸上,又是干涸血迹,又是斑斑泥污,显得整个人分外狼狈。只是少年神色严峻的脸上一双眼眸亮如星辰,锋芒锐意尽藏眼底,莫名就给人一种沉稳的安全感。
      两息之后,一群人跟着刚刚那团微弱的萤火走进了破庙。为首的是一名少年人,衣着打扮与先前的修者如出一辙。他身后紧跟着九人,都是浑身湿透,蓬头垢面的凄苦模样,被妇人抱在怀里的婴孩甚至还用布巾堵了嘴,涨得通红的脸上眼睛止不住地在掉眼泪。队伍的末尾还是一名红衣少年,他一边警惕地望着身后弥漫的黑暗,一边在虚空中以灵力画了一个简单的符文。随着最后一笔勾画完成,庙宇庭前三丈开外的地方兀地升起了一片朦胧柔和的幽蓝微光,堪堪把这一片可避风雨的残破陋室笼罩其中。
      这个庙实在太小了,一群人局促不安地围着火光站了一圈,四周堆积着乱石败瓦,还有一些杂乱破旧的无用之物,竟是找不到一个空位能让这么多人同时歇下。而第一个到来的红衣少年把倒在地上的门板扶起摆正,用一张瘸腿的香案抵住,勉强算是关上了门。风声雨声便也被一并关在了门外,室内一时显得很安静,袁不弃的鼾声便在这奇怪的静谧中分外显眼了起来。
      或许是感受到了众人奇怪的探视目光,亦或许室内诡异的氛围让人睡不安稳。袁不弃紧闭的眼睛兀地睁开了一条缝,也不知道看清了这围满一室的人没有,他皱着脸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挪动发麻的腿脚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竟然又要睡过去了。
      红衣修者原本想着他醒了,要搭句话来着,可现下话噎在喉头,心里憋得无以言对。而众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只有桐花年纪尚小,面皮又薄,看袁不弃这没脸没皮的行径,甚觉尴尬羞恼。毕竟,以外人的眼光来看,他们三人应是一伙的,修界向来以修者为尊,怎么能如此怠慢修者呢。这么想着,便忍不住推了他一把。袁不弃被推得一个趔趄,这下是彻底清醒了,他睁开双眼,一看身边挤得满满当当的,男女老少老弱妇孺,眉头便跟着皱了起来。
      可惜了,此夜注定不得安宁,这觉,也是没法睡了。
      可是他就是想睡觉啊!憋不住,又打了一个哈欠的袁不弃欲哭无泪。
      而另一边,三个红衣少年聚在一起,我看看你,你看看我,身上这伤是不分伯仲的,手里的药是所剩无几的,旁边还等待救济的普通人又多了三个,就只差把愁眉苦脸几个大字写在脸上了。
      但不管怎么说,招呼也是要打的,“在下姜齐,这是我的师弟宋豫和杨营。”说话的少年就是刚刚第一个来到庙里的修者,“这几位是凡界李家村的村民。”,他指着那几个畏畏缩缩、惊魂未定的老弱妇孺,想了想又道:“诸位莫慌,我已经将附近打探了一遍,杨营师弟刚在外面也布了个守备结界,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说完,他又看向袁不弃三人,“惭愧,惊扰三位了。只是不知三位如何称呼,又因何会被困在这死地之中?”
      “仙长有礼了。小的桐花,这是我爹爹,别人都管他叫俞先生。这是……”一时语窒,桐花这才想起,三人抱团取暖了一晚上,自家连家底都透了个遍了,自己竟然连对方名字都还没知晓。而当事人正百无聊赖地看着那两扇歪斜的门,看人家小姑娘瞪过来的眼刀子都能把人戳成一个筛子了,才不情不愿地吐了两个字:“乞丐。”
      袁不弃这身行头乍眼看去确实跟个寻常的乞丐没有两样,乱糟糟的头发在脑后用枯树枝挽了个小揪揪,又脏又旧的外衣上补丁挨着补丁,只有腰间挎着的那个灰色小布兜是干净完好的,甚至簇新新得有点显眼了。
      可是,哪怕是个乞丐,也总会有个名字的。众人安静地等了一会,却什么都没有等到,只看着袁不弃从研究门板到研究窗棂,一股名为尴尬的氛围弥漫在这小小的破庙之内。反正,姜齐觉得是挺尴尬的,但观袁不弃周身灵脉郁结,灵力不通,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凡夫俗子。修道之人,修心为先,又何必与一个凡人多做计较呢。他的师弟杨营却咽不下这口气,身为修道之人,何时被凡人如此轻视怠慢过。他冷哼一声,正想发作,却被宋豫给按下了。姜齐瞥他两一眼,佯咳了几声,翻篇另起话题道:“我们师兄弟三人是陵川域溪山派的弟子。此次奉命下山历练扶道,路经修界逐月镇,恰逢凶兽肆虐。吾等修为浅薄,力有不逮,与凶兽多方交手,节节败退,最终被逼入此方死地,才摆脱了凶兽的追击。”说着,他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整个逐月镇,连带着周边的文溪村、南浔村……只护得这九人安全。”
      寥寥数语,配上他们一行人满身的狼狈与伤痕,倒是描绘出了一幅惨烈无比的画面。而桐花父女两想到自己的村子与经历,感同身受,悲从中来,再看在场众人无不动容,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默默湿润了眼眶。只有袁不弃研究完破旧的窗棂,又透过窗门缺口望向雨帘中的黑暗。就在三丈开外的地方,杨营刚刚布下了一个肉眼可见的低阶结界,原本是一片幽蓝的微光,现下却像是一滴墨落进了水中,黑色的烟光顺着结界的形状描画出了一幅奇怪的纹路。可庙里除了他,暂时还没有人注意到了这奇妙的变化。
      所有人都沉浸在了自身难以描绘的情绪当中,悲痛、愧疚、压抑、绝望……众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逐渐成了嚎啕大哭,桐花扑进自家爹爹怀里,一边放声哭泣一边喊着:“我想要回家!我想要回柳息镇……”
      袁不弃猛地一回头,“柳息镇?”他低声念着这三个字,又望向姜齐三人,“你们刚才说这些人是哪里来的?李家村?”
      姜齐三人虽没有如众人一样哭的难以自拔,但显然也魔怔了,一个个苦大仇深的模样,听见袁不弃问话也没什么反应,只有姜齐胡乱地点点头当作回应了,而杨营明显还记着刚才的憋屈,被宋豫捏着掌心按在那里,只能又是一声哼,眼眶都红了起来。
      “你们在修界逐月镇扶道,却能遇到凡界李家村的普通人……”袁不弃心里咯噔一声,刚刚昏昏欲睡,云里雾里听了一耳朵,没能第一时间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而现在却觉得眼前迷雾重重,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正要冲出浓雾,露出它那狰狞的嘴脸。“如果我没记错,柳息镇也属于凡界。”他低声叹道:“世分两界,凡界不知有道,修界不通凡途。”
      “私以为,这在修界是人人皆知的常识了。”此刻,他的声音就像一缕幽魂,没有人看见,也没有人在意。众人已趋疯魔,沉浸在各自的欲念幻象当中,又哭又笑,高谈阔论,神色癫狂。而溪山派的弟子已然察觉不对,姜齐三人盘膝坐下,快速捏了个清心诀,可心底躁动的情绪迟迟未能压下,反而激得气血上涌,喉头一甜,哗地吐出了一口血。
      “都说仙凡不通,凡界中人不知世上还有修仙问道之法、鬼神命道之说;修界除了栖梧城,没有一条路能通往凡界。那么,他们又是怎么来的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桐花不知道,俞先生也不知道,李家村来的九人更不可能知道。都说死地是被众生遗弃之地,那么他们,就是被命运遗弃之人。一觉醒来睁开双眼,世道变了,天也塌了,跑的比别人慢的都死了,而跟着突然出现的几个少年人东躲西藏,或许还能多活几天。
      至于凶兽是什么,修界是什么,这个世界又怎么了,他们对此完全没有探究的精力了。日子浑浑噩噩,一切懵懵懂懂,活着就好。
      “我……我早该想到……”姜齐抬起头,咬紧牙关压下嘴中腥甜,他挣扎着站起身,左臂一挥从虚空中抽出了一把长剑。“小心!”他说,望着站在门前的袁不弃,青筋暴起,汗流浃背,“……站到我身后来!”
      “溪山首训:匡道扶正,舍身取义。”姜齐话音未落,宋豫和杨营已与他一般将众人护在了身后。少年人尚青稚的面容坚韧如山,誓要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撑起这一方生死平安。
      只有袁不弃,神色如旧,不为所动。
      他背对着众人,推开那扇虚掩住的门板,罡风卷着雨丝扑面而来,初时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松柏木香,可随着风雨的侵袭,木香中混进了令人作呕的腐烂腥臭,直熏得人头昏脑涨。而原先的幽蓝结界此刻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一个灰蓝的水墨虚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传说,凡界与修界本为一体。有能人修成大道后怜悯苍生,始作上古结界区分二界。”袁不弃轻声道,抬手探向门外黑暗。
      姜齐大惊,“不可!”他屈指弹出一道火光,堪堪略过袁不弃的肩头,阻止了他作死的行为,而火光在撞上那变异的结界时瞬间化成了水汽消失无踪。
      袁不弃瞥他一眼,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摇头道:“若传说是真,凡界的人都跑到修界来了,连上古结界都防不住的凶兽你们溪山派的低级守备结界能干嘛?”
      “……”杨营觉得袁不弃说的好有道理,但他只想骂人。正要发作却见黑暗中突然也出现了一只手,丰腴柔软,莹白如玉,遥遥对着袁不弃的指尖往虚空中一点。
      一点,像投石入湖,激起了千层浪,而变异结界的虚影便是那浪的涟漪,一圈又一圈在半空中荡漾开来。
      众人惊诧,还来不及作出什么反应,手的主人已经穿过了那涟漪的波纹,带着诡异的笑容出现在了众人面前。袁不弃从来没见过如此丑陋恶心的组合,它就像是一个三岁小儿捏造的荒诞噩梦,庞大的属于野兽的身躯,偏偏长了两条丰腴美人般的手臂,没有头,没有脖子,应是胸膛的地方布满了奇怪的小小的突起轮廓,而胸膛之下,一张血盆大口横跨了整个腰腹,外翻的獠牙上还挂着撕碎的血肉。
      此时,松柏木香已经彻底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尸体的腐臭味和血腥味。普通人已经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恶臭薰得晕厥了过去,只剩姜齐三人还勉强维持着清醒,眉头紧皱,恶心欲呕。
      “退下!!!……噁!”看那凶兽越挪越近,姜齐朝袁不弃喝道,话一出口,吃了满嘴的腥臭,差点就要吐了出来,而杨营和宋豫两人早已脸色发白,腹中犹如热浪翻滚,连嘴都不敢张开了。
      袁不弃只当没听见,他琢磨着这百年难得一见的所谓凶兽,头一偏,笑道:“就是这玩意逼着你们进的死地?”在他看来,面前这怪物除了丑了点,臭了点,身形过于肥硕,行动过于缓慢,也没有什么特别大杀伤力的招数,实在是不值一提。唉,溪山派的弟子,不过尔尔。
      姜齐三人心里苦,却也不敢开口,就怕一开口能把心肝脾肺肾都给吐个清光。不过先前追着他们跑的确实不是这只凶兽,只能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好一澄清白。
      而凶兽已经挪到袁不弃的面前了,甚至还朝他无声嘶吼了一下,裂开的大嘴里一团烂肉和着涎水啪嗒一声掉了下来,愣是把门前仅剩的几块青砖砸出了一个浅坑,涎水漫过的地方滋滋冒着青烟,被大雨一浇又归于平静。
      袁不弃决定收回前言,这凶兽还是不坠威名,有点本事的。眼看那美人臂就要抓着自己了,他委身就地一躲,骨碌碌滚进了雨中,边滚还边扯着嗓子喊道:“救命啊!怪物吃人啦!!!”
      现在才来害怕会不会有点太迟了???你刚刚可还在取笑人家凶兽不够凶悍啊喂!!!
      吐槽归吐槽,溪山派的弟子怎么能见死不救。虽然姜齐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是身体还是很诚实的持剑欺身上了。不得不说袁不弃这莫名其妙的又喊又跑简直就是神来一笔,不仅吸引了凶兽全部的注意力,还顺利将它带离了破庙范围,庙里还晕着的众人总算是获得了暂时的安全,不然仅凭杨营他们三个,面对一地失去意识的老弱妇孺,怕是只能凶多吉少了。
      这一边,姜齐对着凶兽就是一阵乱砍,看似招招致命,实则对它却没有多少伤害。兴许是这兽皮过于厚实了,充盈灵力的剑招在它身上只留下了几道或深或浅的刮痕,凶兽连脚步都没有因此停顿一下。
      而另一边,袁不弃还在带着凶兽在破庙庭前逛圈圈。说来也奇怪,明明好几次都觉得他要被凶兽逮着了,那双丰腴动人的美人臂都已经落到他的头上了,可下一秒袁不弃已经离了凶兽一丈开外,身子一扭,嗓子一张,又开始鬼哭狼嚎。
      “仙长救命啊!!!我要被怪物吃了啊啊啊啊啊!!!”
      “怪物好可怕啊!!!!娘亲啊!!!谁来救救我啊!!!”
      “我还没娶妻生子,我不要死啊!!!我不要被怪物吃掉啊!!!”
      真是姜齐听了想流泪,杨营听了想打人。
      嗯,戏太多,就假了。

      就在袁不弃以为自己要带着凶兽跑到天亮的时候,一道赤光破空而来,燎过他的发梢直直刺进了凶兽右胸下几处突起轮廓间的凹缝中。
      而凶兽庞大的身躯还保持着追逐的姿势,此刻犹如被定格了一般凝滞在雨中,转瞬却像冰雪消融,美人臂化为劫灰,腥臭难闻的溶脂流了一地,仅剩一副女子的白骨立于原处,豆大的雨点啪嗒打在上面,白骨晃动着受狂风撕扯,顺势也散了架。
      袁不弃这才看清,哪里有什么赤光,那就是一把剑,一把缀着赤莲炎火的三尺青锋。而一切发生的太快了,电光火石间凶兽已经被解决了。
      而且,是被一剑解决的。
      姜齐一脸茫然地举着剑,杨营和宋豫目瞪口呆,袁不弃望向剑来的方向,大雨有点糊眼睛,但无妨,他仍是将那袭几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衣看的清清楚楚。
      来人应是一名世家公子,相貌英俊,气质清雅,行走在雨夜荒城中,身上却不沾一丝水汽,不染纤尘。只见他右手拈了个剑诀,道:“却邪,归鞘。”缀着赤莲炎火的凶剑便在空中绕了半圈后飞回了他的手里。他扬剑入鞘,又朝袁不弃等人颔首笑道:“幸会。”
      袁不弃微眯起眼,看着对方行礼,看着姜齐三人回礼,五个人四个人淋着雨,他突然便有种错觉,他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什么华室之中,在众人围拱,觥筹交错之间。想到这里,袁不弃不由打了个冷颤,他转身跑进破庙,默念了一句真魔幻。

      来人其实也不是什么世家公子,他叫秦臻,字守正,是陵川域泽渊城沈家的大弟子。
      修界向来以修者为尊,派别林立,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三宗四派二门一家。三宗指的是北天域白氏的千秋阁、中天域曲氏的承天宗、东天域文氏的琅嬛福地;四派分别为百花宗、驭鬼门、万兽道府和溪山派;二门则是莲相寺和青云观;一家便是指沈家了。
      沈家世代修道,原为中古期第一大家,可传承至今已然式微,族中子嗣凋零,这一代更是仅剩沈擎沈问殊一人。沈家家主为功法传承,便也收了几个外姓徒弟,可惜了了者寡,而秦臻已经算是其中比较优秀的一个了。不过,他的出名不在于他的修为,也不在于沈家,他的名声几乎来源于他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
      在二十年前,如若提起陵川域蓝田城秦家,那也是赫赫有名的修仙世家。虽然比起上面提到的宗派和沈家还是差了一截,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个可望不可即的仙门了。可惜秦家修道不修心,妄图夺取凡人生死造化以增自身修为。秦臻的父亲秦师明更是荒淫无道,倒行逆施,先是迫使上门求助的凡人奉上稚子童女作为炉鼎供其修炼,后又施行邪术将锦川镇全员炼化。锦川镇就此沦为修罗鬼界,方圆百里死地延绵。可纸始终是包不住火的,此事一经败露,举世震惊,举报秦家恶行的书信更是如雨后春笋一般,络绎不绝,堆积成山。最终三宗二门联手覆灭了秦家,仅余秦师明之妻安夫人,带着三岁稚子就此从世人眼前消失。秦臻再出现时,已经是十多年后的事情了,他也由罪人之子、漏网之鱼一跃成为了沈家的大弟子。
      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子会打洞。秦臻做的再好,在许多人眼中却也还是腌臜之徒,是扶不上墙的烂泥,是心术不正的伪君子。
      这些说法在修界仙门中其实算是人尽皆知,袁不弃可能不清楚,姜齐等人却是明明白白的。不过眼前这人怎么看都无法与那些流言蜚语联系上来,溪山派又一向对门下弟子管教极严,从不允许在背后嚼人舌根,更何况秦臻救了他们一命,怎么说也得以礼相待。
      “听说不止在陵川域,北天域和南天域都出现了凶兽的踪迹,而且多为与凡界交接之处。千秋白氏在三日前已广发承恩令,要各大仙门出山,砍杀凶兽,救济凡人。师父便将我们都派遣出来了。”
      说来也怪,凶兽刚死,下了一整晚的大雨便停了。五人回到破庙,安顿好仍意识不清的凡人,围炉而坐,开始交换信息。姜齐等人是被师门派遣下山扶道的,秦臻也是,只不过沈家弟子太少了,而陵川域在同一时间出现凶兽的地方却有6处之多,只好一人选一个方向,孤军行动了。
      “此次凡界的伤亡情况比之修界较轻,但奇怪的是,凶兽出现了之后那些村镇就再也找不到路通往凡界其他地方了。”秦臻道,看向旁边还昏厥的普通人,“他们怕是永远都回不去了。我来之前曾收到师兄的传书,他说众修士在原凡界薛家村建了个收容点,对所有流离失所的凡人广开救济之门,溪山派的师弟如若不方便,我可以将他们都带过去。如果凡人中自认有天赋可修行的,也可以前往蓝田城,百花宗、万兽道府、我们沈家都在那里设了收徒的点。”
      闻言,杨营正想一口答应,姜齐却先他一步回礼谢绝了,“多谢秦师兄好意,但掌门有令,让我们把救到的凡人都先送回门派去。李家村的九人我也曾问过他们意愿,他们也同意如此。而这位小兄弟和那个姑娘还有老丈人……”姜齐望向坐在门槛上又开始打瞌睡的袁不弃,桐花和俞先生还晕着呢,这三人还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跟他走。
      秦臻便也望了过来,袁不弃睡眼惺忪,无精打采地伸了个懒腰,“我就不去了。”他说,又打了个呵欠,“桐花……桐花就去蓝田城吧,百花宗那群叽叽喳喳的女人可适合她了。”
      “那小兄弟你呢?”秦臻问。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管他叫小兄弟?他看起来很小吗?袁不弃皱起眉头,明明溪山派的三个看起来自己都还是个孩子,这个秦守正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他可都要快三十了啊……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袁不弃刚刚迷迷糊糊听了一耳朵,什么都有了,就是不知道这些凶兽都从哪里跑出来的。这些可是传说中百年难得一遇的凶兽啊,别说凡界了,在修界都是传说,陵川域又不是什么不得了的汇阴藏魔之地,出现一只凶兽都很奇怪了,还同时有六只,要说这其中没有蹊跷,谁信啊。
      “我……我就去薛家村吧。”

      与此同时,在距离蓝田城百里外的云梦泽,原先的梦幻仙境如今已被毒瘴掩盖,草木凋零,生灵白骨,重重白雾中万籁俱寂,只有一条百足之虫蜿蜒在沼泽泥浆之上,每次蠕动翻滚都会伴随着奇怪的喘息之声。如果你闭上眼睛细细聆听,就会觉得这声音仿佛是那妙龄女子情动时的娇喘,像一把钩子,拉扯着人心底最深处的欲念。
      “你应该感谢夭夭。”只剩枯枝败叶的林子里突兀响起了一把又尖又细的声音,咋听上去有点像小孩子,可又少了孩童的天真烂漫,反而弥漫着一股阴寒的气息,听得人分外不舒服。“这东西多恶心啊!你看了肯定吓死。”
      “那就多谢夭夭了。”回话的是一把男声,声线微沉,清正平和。
      此时天方破晓,霞光缱绻,可雾瘴之中仍是灰蒙蒙的一片。男子站在沼泽岸边枝头,黑衣长刀,煞气如风卷起了他高束的长发。他的肩头坐扣着一个巴掌大的精致木偶,也穿了一袭黑色的衣裙,一双大眼睛占据了半张脸,血红色的眼瞳骨碌碌转了一圈。
      而百足长虫听到声响,头颅自泥浆中拾起,竟是一副美艳女子的面容,只是这眉眼也太大了,男子已然是九尺昂藏之身,可与这头颅相比,竟才刚及眉梢。
      “这脸长得倒还勉强。”男子肩头的木偶不仅能看,还会说话。它嫌弃地啧啧了两声,又道:“速战速决吧,这地方忒没意思了。”
      男子摸了摸木偶的头,说道:“你把它弄得云里雾里的,我看不清。”语气颇有几分无奈。
      “一条虫子罢了,看见脸就可以了啊。”木偶咯咯笑了起来,“我可是你的眼睛,难道,你还信不过自己的眼睛吗?”
      “眼睛……”男子抚上自己的脸,只见他的眼上缚了一条黑底金文绸带,左半边脸尽是与绸带金文相连的血红符纹。他的长相明明俊朗随和,一眼望去却让人胆战心惊。
      “那就……试试吧。”
      语毕,寒刃浮光,一刀划破长空阴霾,旭日初阳洒下一串零碎的暖意,终于得见天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小爷我只想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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