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局内》风枕渊

10、冷眼 所有过往的

　　多年以后，我听说，有一个祖籍雍州万年的名叫来俊臣的人，在洛阳成为了丽景门酷吏中的一员。
　　当初那个少年，终究踏上了一条通往无间地狱的不归路。
　　我不知道当初那个孤身走向未知前路的少年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可我很想知道，多年前可以为救一个无辜孩童而行弑父之举的他，如今对这残酷世界可还余几分善念？
　　鬼使神差的，我起了搬家的念头。

　　洛阳，仅仅这两个字，便仿佛看到了沉甸甸的历史，便仿佛嗅到了多少年累积的血腥气，便仿佛听到了盛衰分合的刀戟声，便仿佛耳边徐徐唱起帝王将相悲欢离合的一出戏，便多么的……令人向往。
　　在洛阳，我仍是开了一家书坊，仍是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打烊，仍是允许任何人进入，我隐隐地期待着，期待着有一天，我能看到一张久违的、熟悉的面容。
　　当大唐的名字在人们的口中带了暧昧不明的意味，当一个崭新的王朝未经兵戈沙场的洗礼便冉冉诞生，我终于在洛阳迎来一场久别重逢。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不过，或许是时光久远物是人非，或许是他从来都不希望记得所有过往不堪，总之，于如今的丽景门新秀而言，我只是洛阳茫茫众生中最普通一员。
　　我不知道，当看到这座洛阳城里新开的书坊的时候，他是不是偶尔也会想起，很多年前的雍州万年，也曾有过一家类似的书坊，在那里，最初的罪业无处遁形。
　　杀人、弑父，最无助的抉择，最沉重的背负，最孤单的绝望，最无可救赎的前路，所有过往的人和事汇聚交织一线，拼凑成史册之上字字泣血的宿命。

　　后来的一天，雍州万年的天空烈日当照，明亮一如数年前的洛阳，照彻所有无处潜藏的隐秘，在湛蓝如洗的苍穹下，我听闻，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传奇缔造者、名为大周的王朝的主人、命途多舛的天子、上阳宫内寂寞咀嚼回忆的老人，陨落了。
　　而并不久远的前方，另一个传奇盛世隐约可窥端倪，年轻的、野心勃勃的皇子于幕后临风对月、安然微笑，等待着时机的到来，等待着问鼎逐鹿的那一日，等待着一个属于自己的盛世天下。
　　至于更久远的前方，鼙鼓动地，美人长恨；太子登基，道士辅国；荡平余孽，祸根犹存；出逃奉天，藩镇林立；短命永贞，死因扑朔；几代中兴，难挽危局；黄巢之乱，白马之祸；终于梁朱，休于周柴……
　　瞻彼长安，叹乎大唐。

　　我是一个书坊的小老板，是历史洪流中一滴溅起的水珠，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数十年间，我见证过许多事，看到过很多人于人世浮沉中挣扎，我甚至认识了那么几个留于史册的大人物，在他们的故事中，我本应只是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