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战歌》正弦sinx

2、怪人

　　意识模糊之间，氧气缺失所带来的窒息感渐渐从我身体里离开。

　　等我醒来之后发现，那个人其实并没有将我从避难所里带走，而是自己留在了这里。
　　并且，他修好了避难所的供氧装置。

　　供氧装置是最初帝国推行的地下供氧装置，用来维护人类居住地下所需要消耗的氧气，目前已经改良到第四版。

　　为了维护地下避难所的秩序和人类的安全，避难所的供氧装置有定期定人保养修复。而我所处的这间避难所早已废弃，供氧装置接触不良，能支撑我活过这几天估计已经尽了全力。
　　兴许是我命不该绝。

　　那个人简单的处理了我身上因为挣扎而磨出的擦伤，替我注入了几支营养液，有扶着我的脖颈为了我几杯水，我这才有了睁眼说话的力气。

　　我看见他长得很漂亮，尽管他是一个男人，但我依旧愿意用漂亮形容他。

　　他很显然，他也很乐意我夸他漂亮。他那双眼眸总是含着笑，抱着臂看着说这句话的我，笑盈盈地夸赞我有眼光，还大言不惭地接着评价，说长这么大没见过比自己更帅的人。

　　在此之前，也许是因为我自幼孤僻，没有什么亲近到能说笑的人，所以我对于别人无论是真心或表面的夸赞，换来的都是客客气气的谦逊。
　　我一时噎住，不知道回点什么。

　　他看着我的无语凝噎，眯着眼哈哈大笑起来。很肆意张扬、无所顾虑的笑容。在灾难面前，我很少见有人笑得这样开怀。

　　他随手从身旁被风沙磨砺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包里拎出来一个素肉罐头，单手拎开罐盖，将那张薄薄的铁皮随手扔在地上。
　　不知为何，那个包我总看着眼熟。

　　铁皮与地面碰撞磕出脆响，边缘滑过地面的声音粗砺，折射他挂在石壁上昏黄的灯光。

　　我轻轻地打了个哆嗦。

　　“听不得这种声音？”他问。

　　我点点头，伸手接过罐头。

　　“给你什么就吃什么，不怕我害你吗？”

　　我抱着罐头沉默了一下，如实回答：“你很无聊吗，花那么大功夫把我救活，再把我害死。”

　　他笑了一下：“小屁孩说话还挺犀利。”

　　我一边吃着，一边用手指抚过罐头上印刻着的一串字母。

　　Hunters.
　　猎人。

　　我眨了下眼，这才发觉那个背包给我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猎人战队的作战装备通常是一身特质的白色防护服，模仿旧时登山包的军绿色作战背包，以及一个黑色的通讯手环。
　　而背包左上印刻着猎人战队的标志，黑底红字的英文字母。

　　纵使他的背包左上侧的字母早已被不知人为还是意外地磨损到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但我身为猎人的孩子，对这种东西又何其熟悉。

　　可我觉得他又不像是猎人，因为我没有在他手腕上瞥见通讯手环。

　　这是除开防护服之外对于猎人来说最重要的东西，手环上会有所有猎人的代号和具体信息，用来跟PST总部联络，汇报避难所的具体情况，以及接受总部下达的指令。

　　通讯手环同时具有定位系统，方便猎人在沙漠遇险是派人营救。
　　同时，也有一定的监视系统，可以随时防止掌握了危险力量的猎人反叛。
　　未经允许，猎人不得擅自把手环摘下，否则联盟将立刻发布通缉，派人抓捕。

　　但他的又不像是普通人。供氧装置系统庞大复杂，属于新型科技，PST接管政权后为了防止重蹈帝国曾经私人垄断的覆辙，管控十分严格，不是普通人能够掌握的技术。

　　“你是什么人？”
　　我开诚布公地问。

　　我猜他能力过人，行动果断，察觉力自然也很敏锐，我不觉得我一个十岁的小孩瞒得过他什么。

　　“前猎人战队成员，代号S7089。”他想了想，加了个要命地补充，“目前PST的通缉犯。”

　　我：。
　　S7089。
　　我曾经两次听过这个代号，第一次在全球通讯广播里，被联盟列为二级犯罪分子，目前正在潜逃。

　　第二次是在我母亲的嘴里。只不过这两种声音截然相反，广播里将他列为十恶不赦的犯罪分子，而在我母亲的嘴里，她说这个人是个好孩子。

　　他说自己是通缉犯的时候丝毫不心虚，颇有点以此为荣的意思。

　　“你呢？你为什么一个人被关在这里？”他问。

　　我省略了一路以来我复杂的心路历程，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告诉他。但很显然，我还没到不动声色的年纪。

　　我不知道我自己强忍着不甘和愤懑是什么样的神态。他也没有告诉我，没有和我讲任何道理，只是很平静地问了我父母的代号。

　　最后，他问我要不要跟着他。

　　他摘下了定位手环，没办法精确地定位每个避难所的位置，没办法找到我原来的“家”。
　　他告诉我，如果我跟着他，就得做好过上东躲西藏的准备。

　　他找了个很形象的比喻：“见过老鼠吗？没见过我抓两只给你看，你找找感觉。”

　　......
　　倒也不必。

　　我问他，要是我不想跟呢？
　　他无所谓地笑了一下，说他愿意尊重我的决定。他会留给我一定的营养液和水，剩下地看我造化。

　　我想了想，选择了前者。
　　但老鼠还是没必要观摩了，我实在不知道他哪里来的恶趣味。

　　“怎么称呼？”我问他。

　　“你多大了？”

　　“十岁。”

　　“还行，吃喝拉撒都能自理了哈，我可不负责帮你解决这些。”

　　“......我问你怎么称呼。”

　　“免贵姓陆，单名一个醒字。”

　　我也礼貌地报上姓名：“高修远。”

　　他点点头：“我也就比你大个七八岁，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喊我哥。”

　　我扯了扯嘴角：“哦，知道了，叔叔好。”

　　陆醒：。

　　我看到他表情凝固了一瞬，默然片刻，最终给我竖了个拇指：“屌，报复心还挺强。”

　　从此，我就跟了陆醒一起过日子。

　　如果说最开始我对他的评价是个怪人，那后来再日常相处里，我给他的定位挪了挪，变成了一个偶尔有学识的傻逼。

　　广义上来说，其实这个设定也算是怪人的一种。

　　我和陆醒就在他发现我的那间废弃避难所住了下来。

　　这间避难所在联盟已经被除名，他身上也没有定位系统，算是相对安全的栖居地。

　　他改良了我父母留给我的防护服，每天自己出去寻找物资，而我待在避难所里无所事事。

　　我很抗拒这样的安排，我不想当只能被人保护的窝囊废。

　　所以后来他改变了计划，把每天回来的时间提早一点，会带着我去地面上感受风沙，感受这片干涸的泥土。

　　他会跟我讲很多这片土地曾经的过往。这里人来人往的繁华，这样日落黄昏时的车水马龙，熙攘笑声始终盘旋于地表，高楼林立，纸醉金迷。

　　他的声音不犯贱的时候其实很好听，很清润温沉，细细诉说这这里几百年前的过往。

　　这是我不曾接触过的领域，所以我听得很认真，每个字都拆开来咀嚼，好像隔着他的声音，我踏过时空，回望过去，真正去理解缔造了无数繁华的地球。

　　他告诉我，很可惜，这些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
　　早些年还是会有人提起这一段历史的。人们用诗歌怀念，用文字颂咏，在黄沙里凝望。

　　但是PST政府认为这样会导致人类内部产生大量消极情绪，不利于人类往后的生存和发展。所以这些回忆和情怀被人为杜绝。

　　渐渐的，代代相传，历史被模糊，盘旋于地表地温度也渐渐散去，情怀逐渐变得冰冷。

　　慢慢的，也就无人再提。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垂下眼眸，看向身侧的我。

　　我还没开始长个，身高看看到他的腰际。他带着我走上黄沙的时候总是落日，天边一抹橘色天际、黄沙映上我和他一大一小的身影。

　　怕我遭遇危险，他总是拉着我的手。

　　他笑了一下，又露出傻逼的原型：“我在PST当官的时候，联盟总部藏的禁书被我翻了个遍。”

　　我冷嗤：“什么不给干干什么，你不被通缉谁被通缉。”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

　　“我跟你说的这些，没人跟你说过吧？”

　　我听着他认真的语气，忍了忍，没拍开他的手，憋屈地点了点头。

　　但是的确，他说的这些，我闻所未闻。

　　从来没有人和我提过这里的过往是怎样的，也从来没有人怀念，更没有人尝试着摸索出路。

　　人们很少欢笑，甚至很少交流。我们无意义地苟活，日复一日地重复昨日，麻木而冷漠地在原地踏步。

　　PST的广播里总是激昂地高喊着拯救家园，可是拿什么拯救？没有人说，因为人类自身难保。

　　因为人类自身难保，看不到希望，所以对于过去家园的怀念也不被允许。

　　我恍然惊觉，这是一个没有意义僵局。

　　“他们那群傻逼，做着无用功，还以为自己是救世主。”

　　陆醒冷淡地评价。

　　我沉默地拉着他的手，抬头去看他。

　　夕阳的余晖里，他的棱角分明，眼窝深邃。

　　他与我四目相对，轻声告诉我：“但是人不应该是活成这样的。人不能为活着而活着，最起码，不能为怕死而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