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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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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兰被送去急诊室,匆匆赶到的章骅,对安心这位热心路人表达了感谢。安心不敢与他搭话,怕被认出来。悄悄在医院外面守了几小时,待确认沈如兰身体无恙,转入普通病房留院观察之后,她才放心搭飞机回程。
也许是白天情绪起伏过大,她回到自己小公寓里,沾床便昏昏沉沉开始入梦。
梦里出现一团模糊的黑影,冥冥之中,她似乎知道那就是神秘人。
黑影坐在一台电脑前,随着屏幕亮起,黑影伸出一双手敲击键盘,屏幕上瞬间出现一行书名《玛丽苏背后的男人们》。
安心的名字出现在故事最开头,只有寥寥几行字。
“新任影后安心与齐家三房独子齐林意外邂逅,两人春风一度珠胎暗结。随后安心秘密产下一个女婴,却因羊水栓塞大出血意外去世。产房外,襁褓中的女婴被著名导演章明德和沈如兰夫妇,郑重交到齐家父母手中。而这个女婴就是本书的女主角——若昕。昕同心,以纪念她的母亲安心!”
睡梦中的安心顿时感受到身体大出血的阵阵虚脱,随之灵魂出窍的虚幻感,好像她真实地经历过一场艰难的生产过程。
她猛地睁开眼醒来,不知何时,风吹开阳台的窗户,雨水乒乒乓乓打进来。
她有一刻分不清自己是否依然在梦中,她无意识地起身去关窗户,风吹得太猛,她压上大半个身体的重量,才把窗卡扣重新扣上。
床头柜的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来,一个柔情女人慢悠悠唱着:“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她摸到手机,看清上面的时间,刚过下午七点钟。
她很努力地回想方才的梦境,好似想起什么又好似遗忘了什么,她脑海里只残留着自己在产房里挣扎生下一个女婴的画面。
弥留时刻的她,似乎什么都来不及想,只留下对女儿无限的爱与心痛不舍。
被这种挥之不去的残留情绪影响,安心的眼眶开始酸涩,眼泪犹如断珠,啪嗒啪嗒打在手机屏幕上。
她抱着手机又哭又笑,断掉的铃声却又再次响起,一遍遍唱着:“人在少年,梦中不觉,醒后要归去……”
若昕,若昕,她嘴里喃喃低语,原来她还有一个女儿,她以生命为代价带到这个世界的亲人。而齐林竟然就是她女儿的生父。
安心回忆到此处,突然脑海一阵针刺的剧痛,再也难以维持思考。她双手抱住自己的头,犹如被甩到岸上的海鱼,几近脱水无力地喘息,冷汗瞬间打湿整个后背。
针刺感很快消失,安心慢慢缓过来,感觉自己的记忆缺少了一块,似乎遗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但她怎么也想不起来。
到最后手中的纸笔只记下若昕和齐林这两个名字。
安心捏着手中的纸笔,专注地凝视上面的名字,表情怔忪了许久。
最后,她长叹一口气,做出一个决定,就让上辈子的安心随那座衣冠冢一起埋葬在过去吧。
即便她现在一无所有,即使她只剩下一年生命,她依然会继续往前走,毫不犹豫永不妥协。不管是谁,就算无所不能的神秘人也罢,都休想再次打倒她。
何况这一次,她并非孤身一人,她还有一个女儿。那是她最亲的亲人,彼此间有着血缘羁绊和斩不断的亲缘。
“砰砰——”马可站在屋外,用力敲击房门,嘴里喊:“姐,你醒了吗?要不要吃晚饭?”
许久没人回应,屋里却有动静,他不禁嘀咕了句:“怎么手机也不接,难道睡死过去了?我还是去找小莫拿钥匙吧。”
他转身蹬蹬又上楼去,再拉着小莫下楼,用钥匙打开房门,一眼便看见安心头发湿漉赤脚从卫生间走出来。
她随意用毛巾拧着头发,听到动静也同时抬眼看向门口。
眼皮微肿眼尾通红,反倒像染上一层胭脂,挑眉抬眼间清水粼粼,动人心魄。
小莫顿时一阵面红耳赤,连忙说:“马可钥匙给你,我先上楼了。”说完不容反驳,把饭盒直接塞给马可,转身跑的飞快,仿佛有背后灵撵着一样。
马可摸不着头脑,抱着温热的饭盒走进屋,顺道把门关上。
外面的风雨已经渐歇,声不可闻。他对安心说:“姐,原来你在卫生间,怪不得都不接电话。你睡了一天,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带来好吃的!”
安心席地而坐,用毛巾揉了几下头发,随即打开饭盒放在玻璃茶几上,一边拆开筷子,一边声音微哑说:“你上次泡的菊花还有吗?我嗓子有点不舒服。”
马可点点头,答应了一声。
他两眼盯着安心,只觉一日不见,她似乎发生了某些变化,但一时他又说不上来。
安心手举筷子,侧头冲他微微一笑:“你再盯着我看,让我怎么吃得下饭?”
马可刚要回答,便被手机铃声打断。
他连忙接通来电,对方似乎是比较要紧的人物,他不自觉站起身,即使对面无人对方看不见,他依旧态度恭敬,嘴角带着浅笑不时点头应是。
安心不再关注他,低头默默开始进食。
晚饭是鳗鱼饭、清炒芦笋和葱油百合。小莫手艺不错,出去开间小饭馆也够用。安心吃得胃口大开,满腹郁气一扫而空。
马可按下结束通话键,转头双眼发亮,大叫一声:“姐!你知道刚才谁给我打电话了!是《剑·情缘》的导演王玫!她执导过古装剧民国剧,拿过好几次电视剧优秀大奖,没想到她竟然会亲自给我打电话!”
安心很平静地哦了一声,她没听说过王玫,也不认识对方。
马可奇怪地看向安心,一脸纳闷:“姐,你怎么一点都激动,你就不好奇她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吗?”
安心用筷子夹起一根翠绿芦笋,垂眼低眉,嘴里问:“难道不是通知我试镜失败吗?”
“姐你都知道啦。其实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是看你最近心情不好。”马可心虚地躲避她的视线,突然想起什么又激动地跳起来,“刚才王导都跟我道歉了,说上次是工作人员搞错了。一切都是乌龙啦。所以你试镜通过啦!王导亲自邀请你出演女三白素素!”
“女三?”安心顺着他的语气问。工作人员失误?他们倒是轻描淡写。
“白素素这个角色虽然只是女三,但是和女二戏份差不多,是并列三番。除了男女主角外,你和盛娜的戏份最多。而且女三还和女主角有很多对手戏!你不是想与周若昕一起工作吗?这就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王导刚才还说,她怕你不愿意接这部剧,开什么玩笑!”马可乐不可支,感动得想哭,一看安心反应很平淡,连忙问,“姐,你会和剧组签合同吧,我刚才已经答应,还打包票下周就送你进剧组。”
安心吞下最后一口米饭,安抚焦灼的马可:“你放心,我会接下这部戏的。”
不管剧组是出于什么原因才把这个角色给她。
马可激动完,也不禁有些不解:“你说《剑·情缘》剧组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工作人员失误这种借口,就算他是个刚入行的新人都不会信的。
“你看看手机里的短信吧。”安心拿起之前响了许久的手机,上面有好几通未接来电,最后划开屏幕,点击出一封短信,递给马可看。
马可接过来,瞧了一遍,又揉眼睛,认真读了第二遍,不敢置信望向安心:“姐,我没看错吧!发信人是章明德的儿子章骅,他要拍一部关于他父亲的传记电影《光影人生》,邀请你出演里面的重要角色。《剑·情缘》的制片方也是因为他的推荐,决定让你出演女三号。天啊,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我应该去买彩票,肯定能中大奖!”
他现在都快被天降馅饼砸得晕头转向。
安心尽管一再掩饰情绪,仍然忍不住自嘲道:“《剑·情缘》制片方会用我,都是因为章骅的推荐。而你之前的判断也没错,我不管试镜表现再好,他们都不会用我的。”
她没有流量没有热度,一部被制作公司寄予厚望的年度大剧,凭什么让她这种无名小卒饰演重要角色。
不知道章骅为此交换出什么,或许还欠下了一份人情。
章家对她的恩情,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无以为报了。
她脸上流露出些许的惆怅,随后轻声对马可说道:“你先找剧组要剧本吧,还有原著小说也要。听说这个IP还改编成手机游戏,你帮我下载游戏,我先体验几天。”
她没玩过手机游戏,还需要马可现场指导。
上辈子安心曾经接受过一次媒体采访,那时她还年轻,会很直白跟记者诉苦:“我拍戏最怕就是吊威亚,还要学会各种摔跤的姿势,戏里打人也都是真打。通常我都是被打的那一个。”
记者便笑问她,那拍戏有什么好处。她想了一下回答:“我免费学会好多才艺:骑马,煮茶,还有做菜。”
她重点强调免费,但是记者大约只记住她勤奋好学。
后来杂志发行,她收到样刊,发现记者对她大夸特夸,用花团锦簇的语言描写她的美好,这不禁令她越发自惭形秽。从此那本杂志就被她压了箱底永不见天日。
实际上她只会煎带鱼,因为镜头里只需要她做这道菜。她后来也没接到需要展示自身厨艺的影片,现在想起来颇感遗憾。连章明德在内的一众电影圈导演都热衷于把她塑造成银幕玉女,而玉女就该不食人间烟火,怎么能进厨房做菜呢。
从业近十年,她拍摄的影片大部分都是文艺片纯爱片,导演们都说不能浪费她这张初恋脸。她大尺度突破形象饰演一位未婚先孕的年轻女人,是在《香气》这部电影中,可惜它竟然变成自己的遗作。
真实的她很贫瘠敏感自卑,没有存在感,是拍戏让她变得自信,让她变得与普通人不一样,闪闪发亮起来。
她没有自己的人生,但她拥有了好多别人的人生,无一不精彩绝伦。不精彩的故事也不会被搬上大银幕。
而现在她有幸亲眼见证二十年后的新世界,她学会用手机网购,用手机打车,会去无人超市,接下来还要玩手游……她还有机会出演章明德的传记电影,还能尝试更多突破形象的角色,甚至能看到长大后的女儿周若昕,以及二十年后依旧英俊迷人的齐林。
这么说来,她的运气真的还算不坏。就算芬姐说的那样。
吃完晚饭,安心已经渐渐从那个噩梦的打击中恢复过来。
第二天,安心给章骅回电,章骅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坦诚,却带着面对陌生人的客气,显然沈如兰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安心心道这样也好。把前世的她留下,再出发便是今生全新的她。
章骅大概聊了几句创作想法,影片将以章明德一生为叙事主线,把现存影像与重拍场面结合起来,用章明德个人经历,以小见大地展现电影行业几十年间的变迁。
他解释这些,大概是向安心表达邀请她出演电影的诚意。
当年章明德陷入低潮后,他便辞掉事务所工作,回到父亲身边,帮助父亲重回片场。实际上这些年,他相当于剧组的副导演,章明德后来执导的影片里,每一部都有他的影子。在他父亲休息的时候,他还会独立接一些监制工作。
从前最不想子承父业的人,最后却接过父母双亲身上的重担,一力全扛下来,成为新一代电影人中坚人物。
行内里的人都尊称他小章导。
其实章骅不必向安心解释,她就算不去查他二十年间的履历,也会本能选择相信他的。
她与章家人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她懂章家人骨子里对电影的热爱和尊重。她相信章骅,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