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初明月未收》晚照姑娘

75、桂树

　　日升月落。
　　车队今日所行之路不平坦，碧初坐在马车中摇摇晃晃，脑中的思绪更是一团乱麻。
　　她万万没有想到，烟尘坊覆灭的导火索，竟是沈景玉对吴姨娘的妒恨。
　　“听说我的王妃要斥巨资给一位姑娘送个宅子？”问出的话半天得不到回应，沈西延弹了一下碧初的额头，唤她回神。“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你怎么上来了。”
　　“你要我骑着马给你讲平南王府的轶事？”
　　碧初这才想起昨日同沈西延立下的赌约，因这赌约之故，后面几天的行程，沈西延很少再骑马与将士们同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给碧初讲故事。事实证明，碧初没有夸夸其谈。她在西庭摸爬滚打了多年，辨人识性的本事确实高超，从在伏庸城城门迎接的表亲兄弟，到平南王府中的各房夫人。王府之中从上到下，从老到少，凡是沈西延提过的，都被碧初轻轻松松地认了出来，顺利地见了礼。
　　只有一个人除外。
　　碧初坐在上座，同周围的各位表亲姑嫂拉着家常，眼神却不停地飘向那个正在服侍平南王妃的姑娘。这姑娘长得和风雪楼的秦水灵一模一样。碧初借着闲话家常，不动声色地打听了一番，方知这姑娘是平南王妃元雅娘家的侄女，元水灵。元雅似是很喜欢这个侄女，每年都会接元水灵来王府中陪自己住上一段日子。
　　照碧初看，这两个水灵，只怕根本就是同一朵花。暗自腹诽完，碧初又意有所思地看了元水灵几眼，几次对视后，元水灵坚持对她的打量恍若未闻，将这陌生人装的彻底。见其如此，碧初也不多纠缠，等晚上回去问沈西延便是了。水灵姑娘这事，她可不信沈西延不知情。
　　当晚的接风宴毫无意外的变成了另一场场面更大的认亲大会。她这次前来南域，不仅仅是带着长贤王妃这一重身份，更多的，也是景平帝对南域圣意的一种体现。她的态度，某种意义上便是代表景平帝的态度。加之碧初自己确实又有些许盛名在外，所以许多并不在伏庸城中定居的旁支亲眷也从南域四处赶来相见。整个晚宴，碧初一直在暗中不停地感叹这平南王府的旁支亲眷还真是多，好在她经验丰富，应付得还算得体。
　　晚宴耗到将近亥时才结束，打发了王府派来伺候的丫鬟们，碧初关上门，便问起了秦水灵的事。
　　“水灵姑娘今日出现在王府，你不打算跟我解释解释。”她坐在茶桌前，大口大口地喝着茶，任谁看都是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得是多深的感情，才能让人家放着好好的王府小姐不做，偏偏跑去京城为你经营花柳生意。”
　　沈西延正在更衣，将脱下的外袍随手扔在一旁，也坐到了茶桌前。“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她愿意干什么是她自己的事情，怎么叫为我经营生意。”
　　“得了吧，谁不知道水灵姑娘是你的人。”碧初可没忘当初在风雪楼门口秦水灵对沈西延那副深情款款的样子，说她对沈西延没存别的心思，碧初可不信。她在心中赌气，决定对沈西延递过来的空茶杯视而不见。
　　“我只愿意让卿卿做我的人，旁的我可不想要。别乱想了，秦水灵是宁家派来的”
　　“什么意思？”沈西延的话，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西延不肯回话，晃晃手中的空茶杯，将它再一次放到了碧初面前。碧初对他这般小孩子的行为简直无可奈何，加之好奇心驱使，只好拿起茶壶，将茶杯斟满。茶水微烫，碧初又吹了吹，才将茶杯回递给他。
　　接过茶杯，沈西延也不着急喝，决定先解决碧初的疑惑。
　　“秦水灵是宁家放在平南王府的眼线，她在洞悉人心方面确实有些天分，很快便取得了众人的信任。尤其是元雅，完全将她当做了自己人。三年前呢，元雅想将她安排到我身边，监视我的一举一动。那我就只好将计就计，顺便让她替我打理些生意。”
　　碧初来之前也是认真做过功课的，通过各种关系，打听了不少南域的事情。南域的两大氏族，嫡系平南王府，骨子里流着沈氏皇族的血脉。而宁萧所在的外戚宁家，曾出过三朝贵妃，数十良将，也是几世的荣耀。
　　老平南王沈怀理膝下共有四子，这四子后来各自成家立业，增祺添丁，慢慢也就分了家。
　　不似前三房那般人丁兴旺，家业越来越大。沈怀理的幺儿沈承肃，只育有一子，便是沈西延的生父沈砚青。除了子嗣运不兴，沈承肃夫妇的阳数也不如意，二人在沈砚青十岁那年，便先后离开了人世。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沈砚青自入京作皇子伴读后，便很少回乡了。
　　俗话说一山难容二虎，平南王府和宁家，少不了要斗上一斗。现任平南王是沈怀理的第三子沈承榆，宁家将眼线安排到他夫人身边，倒是说得通。
　　碧初在心中弯弯绕绕想了一通，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秦水灵是宁家的人，那她为什么要给你办事？”
　　“你啊你啊。几日的马车便给你坐糊涂了，我看你需要好好睡一觉。”沈西延说着，牵起碧初向床榻走去，又不由分说地按着她躺下。“你难道忘了，我母妃也是宁家人。”
　　碧初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些什么。她心中带着满腔的懊悔，大风大浪闯过了不少，没想到这次在阴沟里翻了船。
　　“我知道你肯定是有人帮衬的。”碧初坐起身来，把自己的所思所想讲给沈西延听。“我刚刚回京时就发现，你的势力范围大得很，京中几乎处处都有你的眼线，你想要知道些什么不过就是片刻的事情，好像万事万物都在你的掌控之中。你孤身一人在宫中，皇舅就算再宠你，也不可能帮你这般扩大自己的势力。当时我就在猜测，你背后可能有一个庞大有力的家族。但我亦知宁老太爷对宁太妃厌恶至极，想来对在太妃身边长大的婉姨也不会太好。因着这些原因，我从来没想过在背后帮助你的会是宁家。当然，这完全是我自己太大意。”碧初声音渐渐低沉，表现得有点失望。“当时在北关的时候，我也没想到宁家同景渊舅舅还有联系。这件事情本该引起我的注意的。”
　　“这是什么要紧的事吗？”沈西延抬手抚平碧初微微皱在一起的双眉。“我当这件事不过是你我夫妻二人的帐中闲聊罢了。你没发现，没想到，你失算了，大意了又有什么关系。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什么影响都没有，做什么对自己这样失望。我看你就是气我刚才戏弄你，故意让我心疼。不行，我得罚你。”沈西延说着，就开始不安分地对碧初动手动脚。这场面碧初经历过无数次，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她亦是心知肚明。只是如今身在平南王府，多有不便，她只得赶在沈西延失控之前，连连告饶。
　　“好了好了，外面都是平南王府的人，小心明天被外人打趣。”
　　夫妻之间欢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沈西延并不觉得有什么，但照顾碧初的情绪，他还是乖乖地躺到了一边。“那今夜我只好先攒着了，等明日回了自己府上，卿卿可不许赖账。”
　　“我们不住平南王府了？是去你儿时待过的小院儿吗？”
　　碧初显得有些激动。来之前沈西延未同她提过此事，碧初还以为要一直宿在平南王府。虽然应付诸位宗亲对她来讲也不是什么难事，但要连着数日如此，也够令人头痛的。
　　“是，等明日见过了沈承榆。我们便回自己的宅子。”
　　虽然今日的平安王府分外热闹，各路亲眷来了一堆，但真正的主人，平南王沈承榆却并不在府中。据说是带着下人去庙里还愿去了。沈承榆此举，分明是不把沈西延放在眼中，故意给他个下马威。碧初对此心有不满，所以第二日见他时也拿足了公主的架子，丝毫不见昨日的亲切。
　　沈西延显然也没打算给这位叔叔面子，左右与他说了不过三五句话，就带着碧初告辞了。
　　沈西延的宅子落在了伏庸城的另一头，从平南王府出发要穿过大半个伏庸城。兴许是换了地方没有休息好，碧初刚上马车便觉得昏昏欲睡。被沈西延叫醒时，美梦都做上好几轮了。
　　刚走进大门，她便闻到一阵清甜宜人的香气，困意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好浓的桂花香！这院子里有桂树？”
　　沈西延笑笑，牵着碧初在府中转了一圈，最后来到了西边的一个小院子。这院子里未建宅屋，只有一方习武台，四周围了六棵桂树。
　　“这几棵桂树种在此处也没几年，根没扎稳，还都是小树苗的样子。南域从未飘过桂香，这几颗桂树能活下来，着实费了我不少力气。在北关的时候我曾同你说过，我从小在外学武，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在南域的一方小院里度过的。就是这里。”
　　沈西延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些桂树，像是在回忆栽种时的点滴，往事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他突然翻身一跃，坐在了练武台上，又伸手将碧初拉到自己身边。亲密的距离令他安心，也令他彻底卸下防备，终于能无所顾忌地讲出自己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