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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摘染豆蔻 必以命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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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灯节,悦来茶楼
“夏杞,你是真的闲”看着楼下吐沫飞扬的说书先生,戚醒有些无奈的说道,“从竹溪镇回来后,你就每天各种理由把我诓出来不是喝茶看戏,就是喝茶听书。老实说你是不是想开间茶楼?”
夏杞悠闲的品了一口茶后,才慢悠悠地说道:“莫急,于官而言闲着是好事呀,说明百姓安居。总归你在家也不闲着,不是舞刀弄剑就是翻墙捉鸡,跟我出来反而算是养伤了。”
“那不是鸡,我再说一次那叫鸰!”
“好,好,好,鸰,不过古书里说:‘廆山有鸟,如山鸡,长尾赤如丹火,青喙,名曰鸰,其鸣自呼,服之不眯。’对吧?”
“嗯,可能是这些年行军打仗留下的,时常梦魇,无法安眠,之前在云疆的部下偶然中猎到这鸰,不都说吃了它的肉就不会梦魇嘛,便给我捎过来。不过不在军中我也没有吃野味的习惯,看它也长得挺好看的,便养在了别院,你那天过来是正好赶巧了,我想要去看看那鸡,啊,不是,我想要看看鸰,又懒得走正门,就直接翻墙了。”看着端着茶杯有些晃荡的夏杞,戚醒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别笑了”
“好好好,不笑,不笑,鹿韭之前有自制一款安神香效果不错,晚些时候让人送一些到你府上,你用用看。那鸡,就先留着吧。”
“哦,你要是喜欢鸰,便送你吧?”
“不不不,君子不夺人所好,要是想要看看,我会直接去你府上的。”
“......”
不是很想接着谈论这个话题,戚醒抿口茶,便转移话题道:“蓝桉回来了吧?”
话题转的有点快,夏杞眨巴眨巴眼睛,才跟上戚醒脑回路:“嗯,不过他说一路顺畅,未曾有过堵截”似是想起什么,夏杞冷哼一声道“倒是钦天监和长寿宫对陨石归属有争议,在圣上面前直接争的面红耳赤,哦对了,他们管那陨石叫‘墨柒’,墨的话倒是有理,毕竟那石头黑地透亮。不过柒是什么意思?”
戚醒正接受着夏杞话里的信息,闻言也未接话。夏杞手指依次敲打一下桌面,有些调侃道:“你说这‘墨柒’与‘墨染’会有关联吗?”
戚醒突然抬头看了一下夏杞,夏杞对着他挑挑眉,戚醒白了他一眼道:“呵,说的好像你去过一样”
“你怎么就肯定我没去过!”
“你敢吗?”
“我不敢吗?!”
赵明正好进来有事禀报,正好听到关于“墨染”的,看着两人又开始四目相对,火花四溅,犹豫一下,上前道:“大人,‘墨染’的名字由来其实是因为东家名字叫黑土,家里排行第九,后来想要文艺一些,一个秀才建议叫墨染”
“额,这东家的名字”夏杞斟酌了一下才找到相对适用的词“非常接地气,嗯。”瞥了一眼已经端正坐好的戚醒,夏杞轻咳一声,掸掸衣袖,也端正坐好,随后问向赵明:“你这匆匆赶来,是县衙有什么事情吗?”
赵明躬身行礼后道:“并没有,只是宋典史让属下来接大人回府,怕晚些时候人群冲撞了大人。”
夏杞透过窗户看到外面街市,天色将晚,街道上越发热闹了,一盏盏花灯也都开始悬挂点明,眼睛转了转,右手抵在桌上,托着腮,眨巴眨巴眼睛,对着戚醒说道:“今天是上元灯节,左右现在也有些晚了,我们便一起赏灯后再回去吧?”
戚醒这算是明白了,敢情拉出来喝了一下午的茶,就是为了等华灯初上,去逛灯会。不过没听说过夏杞喜欢什么花灯呀,往年金陵城举办的赏灯猜谜也未见他参加过,而且不是怕黑的嘛,晚上一般都不出门的。戚醒直觉夏杞这邀约有诈,便试探性道“我有拒绝的余地吗?”
“没有”
“哦”
见他们要去逛灯会,赵明有些着急,看看旁边一脸淡定的泉清化,好吧,更焦虑了。
夏杞看赵明焦躁不安原地踏步,便主动开口道:“赵明,你有什么问题吗?”
赵明赶紧上前躬身行礼后道:“大人恕罪,这,这灯会人龙混杂,属性不明,而且衙役们基本今天都去了各个路口值班维护秩序,没有多余的人手保护您,这不安全的。”
夏杞笑着拍了拍赵明的肩膀:“没事的,这不是有你和小白在了嘛,而且戚将军肯定得形影不离地跟我一起的,安全得很,是吧戚将军?”
戚醒看了眼赵明的肩膀,也未回话,便径直下楼了。夏杞有些尴尬的收回搭在赵明肩膀的手,拍了拍,赶紧追了上去:“你说你,虽然没给你拒绝的余地,但是呢,你要是真不想逛灯会,你可以抱怨一下,憋在心里,不利于伤势的恢复。”
戚醒淡淡道:“没说不想”
夏杞:“嗯?什么?”
戚醒慢下脚步跟夏杞统一步调,看着外面已经点亮的一盏盏花灯映着将晚不晚的天色,轻声道:“在云疆多年,也许久未曾看过上元灯节的景象了,流光四溢火树银花却带着和平的笃定。”
夏杞听着戚醒轻到放在风里就能吹散的话语,有些心疼,云疆战乱多年,弱冠之年便离家从军,未长的人生却有一半给了云疆的风雪、战场的寒霜。夏杞后退一步,拍了拍戚醒,随后将手背于身后,等戚醒回头便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容。夏杞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却星光熠熠,似乎是银河倾斜一角,哗啦啦砸在心间,戚醒微楞,便听到风里送来的夏杞的声音,如清泉绕过石涧般清冽温润,他说:“你的背后有我,未来不许落寞”
想也不想,戚醒便直接笃定道:“好”
戚醒的声音低沉却有磁性,莫名给人一种稳重踏实的感觉,似乎有他的地方从来都是安全无虞的。如今这句“好”更是砸在了夏杞的心上,不想管也不愿意再深究,夏杞直接拉着戚醒向闹市中走去。
“喂,小白你几个意思?我们要保护大人和戚将军的,你非拉我距离他们这么远,怎么保护!”赵明对于一直拉着他不让他靠近夏杞的做法非常有异议。本来人手就不够,泉清化还不让他上前,真的要暴躁了。
“整天瞎操个什么心,夏大人身边有我家主上,你担心什么!”泉清化非常冷漠地再次拉回要上前的赵明。
赵明转身就要跟泉清化动手,泉清化都做好应战准备了,却看见赵明突然收式站好,将握着的拳舒展开,眉开眼笑地朝他挥了挥手,泉清化虽然很诧异赵明的举动,但是还是准备抬起手礼貌性地回应一下,结果手抬到一半就听见赵明异常温柔的声音穿过耳边传于身后“吴小姐,好巧。”
略微尴尬,趁赵明没发现,手在半空硬转了一个弯,挠挠头,顺着赵明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吴家小姐吴纤纤。虽未曾料到二娃一案后两人仍有联系,但泉清化觉得佳人面前还是得有点风度,便侧身让开了路,等赵明路过时在他耳边说了句“夏大人有我护卫,你且护佑佳人”,说完也未等赵明回复,便径直离去。泉清化觉得自己真的很贴心了,默默给自己点个赞。
吴纤纤走近看赵明有些局促紧张,快速行礼后便问道:“赵公子,刚刚那人是谁?他跟你说了什么吗?”
赵明挠挠头道:“没,没什么的,他是我朋友,吴小姐今晚是要逛灯会吗?”
吴纤纤失笑道:“那赵公子觉得我将晚上街市做什么呢”
“那个,对不起呀,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你可有约人?”
“啊?”
“没有的话,可以陪我走走吗?”
虽然赵明很想答应,但是想到夏杞身边护卫太少,咬咬牙,还是坚定地拒绝道:“抱歉,我今晚得护卫在大人身边,吴小姐这灯会人员混杂,你,你多注意安全,如果遇到问题,各个路口都有衙役驻守,您可以直接过去。”说完就赶紧转身向夏杞他们那个方向跑去。
赵明动作太快,吴纤纤有些没有反应过来,一时间呆愣原地,婢女赶紧上前安抚道:“小姐,您别伤心,是他太不识趣了,古板不知变通”
吴纤纤看着赵明消失的方向,笑了笑道:“可我觉得他特别好,爱岗敬业,稳重有担当”
婢女看着吴纤纤真的没有丝毫难过迹象,便也放下心,还是忍不住抱怨了一句:“他都因为护卫任务拒绝了您多少次了,也就您不跟他计较,还心心念念的记挂他,他又什么时候能体谅您的好”
吴纤纤点了一下婢女的头,无奈道:“好了,不许你再说他了,灯会要开始了,我们也赶紧过去吧。”
西街
夏杞左手拎着一个青面獠牙的面具,右手拿着一串糖色晶莹诱人红彤彤的糖葫芦一路左张西望,偶尔还蹦跶一下。后面跟着的拿着一盏兔儿灯但是一脸嫌弃的戚醒。在后面就是静静跟着远远观望的泉清化了,一边吃着街边各种小零食,一边跟在他们后面“看戏”。这也得亏他们身高都是很有优势的,人群中无法埋没了!
“夏杞,你为什么非要买花灯呢,买就算了,还一定要兔子的?”戚醒忍了一路终究还是走到夏杞前面,拦住夏杞问道。
夏杞看着一脸认真的戚醒,噗嗤一声笑开了,道:“哈哈哈哈,我都等你好久了,你终于忍不了了!”
戚醒:“.......”
夏杞伸手接过兔儿灯,另一只手搭着戚醒肩膀道:“不喜欢要告诉我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再说了,小兔子这么可爱,我以为你会喜欢呢”
戚醒:“.........”看夏杞一脸看笑话的模样,再想想这一路提着这个兔儿灯,戚醒有些憋屈。胜负欲一瞬间起来了,冷哼了一声,双手抱肩道:“兔子是挺可爱的,不过通常购买兔儿灯的只有两类人,你知道吗?”
夏杞有些懵:“?什么意思,买花灯还挑人?”
戚醒煞有其事地说道:“对呀,一种是孩童,购买兔儿灯玩耍嬉戏,还有一种......”
戚醒顿了顿,夏杞赶紧催促道:“还有一种是什么?是什么?”
戚醒唇角勾起,故意凑到夏杞耳边道:“还有一种是盼子心切,为求多子多福方才选购”
戚醒突然靠近,夏杞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后又听到这个答案,一开始确实有些羞赧,不过转念一想,他要跟戚醒成亲怎么可能有孩子,求个鬼!
戚醒看夏杞一开始是有些紧张脸红的,还没来得及调侃,便听到夏杞一本正经语重心长道:“阿醒放心,孩子是不可能有孩子的,咱还是自己保留童真吧”
说完夏杞又开始优哉游哉地闲逛,戚醒看着夏杞的背影竖了个拇指,低声叹道:“是个狠人,敢这么诅咒自己!”
泉清化觉得刚刚吃进嘴里的花生米一点都不香了,平生第一次痛恨自己听力如此之好。看着以守卫姿态护在夏杞旁边的戚醒,泉清化摇摇头道:“主上,你刚没听到他说的是‘咱’吗?他可是把你也计算在内的!”
“什么?计算什么?”终于在茫茫人海中越过拥挤的人群找到他们的赵明,刚过来就听见泉清化自言自语,一边伸手去够泉清化手上的花生米,一边问道。
“我说夏大人在算计我家主上,嗯?赵明,你怎么来了”,顺着扒拉他花生米的手看到赵明,泉清化表示很是诧异“你现在不是应该陪在吴小姐身边?”
赵明看前面两人要走远了,赶紧拍拍手拉着泉清化追上去,边走边道:“我是担心大人这边有事,而且之前大人上街一趟那些个女孩子看见了行为是一个比一个疯狂,我是怎么也不放心的。”
泉清化白了赵明一眼“你多操心,这大晚上的谁看清楚谁呀,再说了,我家主上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一个行走的大冰山,谁敢上前呀。倒是你,啧啧,白白错过了这献殷勤的花前月下好时光呀!”
赵明听前半句还是挺赞同的,听到后半句便没忍住踢了泉清化一脚“少胡说八道,没有的事!”
泉清化装疼,落后一步,给了赵明一个王之蔑视的眼神后,又屁颠屁颠地上前搂着赵明的肩膀道:“话说你那位小黑兄弟呢?晚上怎么没有出来跟你一起护卫?”
赵明:“他陪蓝县尉一同进京了,现在应该在回程的路上了。不过就算他在,今天也不会出来的。”
泉清化:“嗯?为什么”
赵明:“他呀,到晚上就隐身了。”
泉清化:“???小黑还有这奇能?”
满脸问号的泉清化还没有来得及追问,便听到赵明自言自语道:“那么黑,晚上天一黑直接看不见了,平日里捉贼缉凶埋伏还行,若是节日里执勤惊到百姓就不好了,容易被投诉。”
泉清化感觉今天是自己的劫难日,不是要被笑憋死,就是在笑死的路上。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一声尖叫声突破天际,就算是热闹的街市仍是显得有些刺耳。来不及感叹,赵明他们立刻冲到夏杞身边护卫。
“这声音似乎是不远处小巷中传来,赵明,泉清化,立刻前去查看”夏杞冲着声音来源方向皱眉道。
“诺!”
心里直觉此事不简单,为避免消息外泄严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夏杞和戚醒先去周围路口抽调人手安抚民众,封锁周围不让外人进入。随后才前往出事的小巷查明情况。
小巷中本就不宽敞,如今倒是挤了不少人。泉清化紧紧扣住一名看着像是乞丐的男子,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旁边赵明正在安抚瑟瑟发抖的吴纤纤。一旁还跪着干呕的吴纤纤婢女,而婢女不远处似有一女子安静躺着地上,身上遮着的是赵明的外袍,裸露的脚踝隐约可见青紫斑痕。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糜烂的气味,恶心至极。戚醒看了眼夏杞,微微上前给夏杞挡了挡,闻见戚醒身上淡淡的雪松味道,如置身森间林里清新安神,夏杞方才感觉好些了,端正站好,厉声道:“怎么回事!”
赵明上前道:“大人,我跟泉清化赶到时便看见那乞丐准备对吴小姐行凶,便上前阻止,扣住这厮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一具女尸”似乎是在斟酌用语,赵明顿了顿道“那,那女子未着片缕,身,身上皆是伤痕,有,有死前的,还有死后的。尸身已经开始腐烂”
夏杞或许不是很明白赵明的意思,但是戚醒却是听懂了,看着那乞丐的眼神越发冰冷。小巷中的温度一降再降,一时间竟有些死寂的感觉。
半晌夏杞开口道:“赵明你将人压入大牢连夜审问,泉清化去找宫慕越,让他到县衙协同仵作尸检,明日辰时我需要看到尸检结果!”
“诺!”
“吴小姐也辛苦一下,带着你这婢女跟随赵明前去县衙,整顿一下心情后,上书写明今日之事。之后便忘记吧,不要跟人提起你在场。”
明白夏杞是尽力顾及自己的声誉,所以将自己尽快从这件事摘除,吴纤纤捂着胸口按了按,尽量周全地朝夏杞行礼道:“多谢大人”
安排完毕,走出小巷,迎着风吹了好一会,夏杞道:“你说这人心得黑暗成什么样,才能如此手段杀害那女子”
“他没有杀人”戚醒淡淡道
“什么?不是他是谁?你刚刚看他的眼神可是恨不得把他剥/皮/抽/骨呀”夏杞有些疑惑,场上的情况虽然不能直接断定,但是大抵也是乞丐行凶杀人后未找到适宜机会抛尸,尸体被吴纤纤偶然撞见,便想要杀人灭口。如今戚醒却说乞丐不是凶手,那乞丐何必对吴纤纤行凶呢?说不通呀。
戚醒深深地看了眼夏杞,伸手摸摸夏杞的后脑勺道:“夏杞,这人心远比你想得要黑暗”
没有再给夏杞发问的机会,戚醒直接施展轻功,将夏杞送回县衙署内宅,丢下句“早些休息”便转身离开。
夏杞有些莫名其妙,正准备回房休息,便碰到鹿韭端着一个香炉过来道:“公子,给你燃了安神香,晚上睡个好觉”
夏杞点点头,想到刚刚戚醒也说让他早些休息,瘪瘪嘴角道:“怎么你们一个个总觉得我睡不好,明明我睡眠一直挺好的”
鹿韭点头笑道:“对对对,公子说的都对”
夏杞:“......到底谁才是小朋友!”
鹿韭跟着夏杞进屋,安置好香炉后准备离开,便听到夏杞道:“鹿韭你多备些安神助眠的香料给戚府送过去吧,阿醒睡眠才是真的不怎么好”
鹿韭诧异转身道:“公子怎么知道戚将军睡眠不好的?”
夏杞还没有回答,鹿韭便自问自答道:“哦哦,懂了懂了,现在就去准备,马上就去”
说完就风一般地离开了,门都忘记关上了,夏杞无奈地捏捏眉心,任命地上前关门。只是看见鹿韭跑去的方向好像是?是沐童的房间?算算他俩的年岁,夏杞估摸着等空下来要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男女有别不可过于亲近了。
夏杞这边养精蓄锐准备明天加班加点审理完西巷命案,县衙大牢里赵明对乞丐的审问却是刚刚开始,按律罪犯供述的每个案件点都需要派出衙役进行核实,赵明原以为这案件是个体犯案,他带领县衙值班的几名壮班便可完成案件的梳理核实搜证侦查。而一切也是按照预期进展。
另一边戚府书房
从回来后戚醒便进入书房,匐于案前奋笔疾书,一个时辰后,戚醒放下笔,归置好笔墨,唤人进来。
“调出飞雁,将这封信传于刑部尚书钟无盐”
“诺!”
泉清化正巧回来复命,便问道:“主上这是担心夏大人无法断案?”
戚醒叹口气,摇摇头道:“他断得了这案,只是怕他定不了罪,到时候自己跟自己生气”
“这还是担心呀”
“你可以滚了”
“诺!”
县衙署这边,随着时间的推移,乞丐供述的内情越来越多,看着叠摞的供状赵明越发感到窒息,临近子时,看着最后一个值守衙役,赵明果断命他前往东巷将在家休假的詹杰和宋奇拎过来协助梳理案情,另外召回快班壮班加入搜证稽查队伍。随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仪门上,一夜忙碌的县衙署终是渐渐恢复平静,只是这平静中似乎压抑着什么。
辰时,二堂
夏杞已经端坐主位,等赵明,宫慕越上报案情和/尸/检/结果。
一盏茶后,听门外有声响,以为是他们到了,结果却看见戚醒推门而入。
“你怎么来了?”夏杞有些诧异
“不是你说聘我为幕僚吗?我自然得过来点个卯,记得每月底,俸禄结算一下”戚醒自顾自坐下喝茶。
夏杞嘴角微抽,还未说什么,便看见赵明他们面色凝重地进来了。
夏杞也端正身形,严肃道:“案件审理进展如何?”
赵明跟宫慕越互看一眼,赵明上前道:“大人,此案牵涉甚广,一时不知该如何说起,先请宫先生说明一下尸检情况”
夏杞闻言皱皱眉头,看了看还在一旁喝茶的戚醒,终归还是点头道:“宫慕越,你先说吧”
宫慕越上前道:“大人,昨晚我与仵作一同/验/尸,根据/尸/斑/分布情况推测那具/女/尸/死亡已有三日,而/尸/体/因为保存不当腐烂速度加快,现在已经无法做再进一步检查,目前所知的是身上生前造成的伤痕大大小小总共四百一十四处,多为捆绑鞭打伤痕,还有些似乎是蜡油滴落形成的烫伤。死后形成的伤口多集中在/尸/体/背面和内部,背面是明显的拖拽与地面砂石等摩擦形成的伤口,至于内部,那女子生前是否有遭受/侵/害/无法判断,但是死后是肯定有的。最近的一次应该就是昨晚,这点赵明那边应该已经有结论了。我这边也跟仵作按规程术语整理验尸结果,写成文书归档”
接过宫慕越递上的文书,如果说之前听着宫慕越口述就觉得有些反胃,现在看着图文结合的/尸/检/文书,夏杞突然理解了为何昨晚吴纤纤与婢女那副神态,原来不止当时现场的味道恶心,更恶心的是那乞丐的行为。
强压下心中不适,夏杞道:“赵明,那乞丐如何供述?”
赵明深吸一口气,上前道:“大人,昨晚连夜审讯,最终乞丐所述大抵如下:乞丐名为张一,原为金陵人士,后家道中落,没什么手艺也吃不了苦,便一路行乞至玖县。后来与当地乞丐熟悉后一同在西郊旁的一处破庙生活,偶然一次听到其他乞丐提及如何疏解,咳咳,便也开始学着他们一同去西郊的坟场捡拾年轻好看的女子/尸/体/,等/尸/体/腐/烂后便扔回坟场。如此反复持续有近一年的时间。此次张一原本是想要将/尸/体/扔回坟场,路过西巷,街市灯火璀然,巷中却是昏暗难辨,想要追求刺激,谁料被准备抄近路回府的吴家小姐及婢女遇见。为了防止事情败露,想要杀人灭口,被我等拦下,终未得逞。张一具体口述情况以及当时审讯情况都一一记录在案,大人过目”
夏杞按下文书,深吸一口气道:“还有呢?”
赵明看了眼詹杰,詹杰上前道:“昨晚赵明派人将属下与宋奇一同唤回协同梳理西巷一案,张一供述情况基本查明属实,在捉拿其他参与过或者有过此恶行的乞丐时发现他们几乎都是从两年前开始的。而且他们所捡/尸/体/几乎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女,身形纤细容貌秀丽,但是身上都有很多伤痕,宫先生他们也看过,与西巷中/女/尸/伤痕类型基本一致。西郊坟场属下也去查证过,乞丐们所捡拾的/尸/体/除了这些少女,其他的皆可查明身份。”
夏杞:“这些女子不是玖县的?”
詹杰:“目前的线索来说,这些女子应当并非玖县人士,且从抓捕的乞丐窝中搜寻出来的女子衣物首饰来看,我们猜测这些女子应当是来自金陵城。”
夏杞看一下那些乞丐的供述笔录道:“如果按照这些乞丐所供述的,每个月有将近十多个女子尸体被丢弃到西郊坟场,金陵城真的可以存着这么一个地方是可以有这么多人消失而无人察觉报案的?”
话落,感受到周围一片寂静,似乎有什么答案呼之欲出,夏杞捏了捏文书边角,暗道:“不可能,怎么可能呢,小舅舅没这个癖好呀,可是豆蔻年华衣着不凡,女子死/亡/后被抛/尸/,无人察觉或者说无人敢察觉,这天下还有比皇宫跟相符的地点吗?”
看见夏杞额头渐渐渗出的细汗,戚醒知道夏杞恐怕是想偏了,再看看赵明他们一个个低着头看不清神色,但是站得笔直,像一把把将要出刃的利剑。戚醒上前点了一下夏杞的额头道:“夏大人是真敢想,不过就算是皇宫,每日也是需要点卯核查人员的,这么多数量这么高频率的失踪,如果是发生在皇宫,御史早就参的圣上朝都下不了了!”
夏杞恍然大悟:“对哦,那他们都一个个表情这么凝重,都把我带偏了。”
拍了拍书案夏杞道:“你们怎么回事,查到什么直接说!那些女子到底是哪里的?”
赵明他们几人相互看看,最后宋奇出来说道:“大人,凌晨时分属下根据乞丐窝里搜出的一个胭脂盒,只查到是金陵城胭脂扣售卖的物件,据吴纤纤小姐说这个胭脂盒是胭脂扣特供给拾花苑的,寻常人家买不起,富贵人家的女眷只怕也不屑用。”
夏杞:“拾花苑?那是什么地方?”
戚醒道:“拾花苑是一家青楼,不过对于顾客的要求比较高,一般光顾的都是些富豪乡绅世家子弟,简单来说就是要么有钱,要么有权。至于是否有官员进入就不得而知了,毕竟明面上官员是禁止出入这类场所的。”
夏杞:“所以呢?为什么没有继续派人跟进?”
赵明道:“大人,是否跟拾花苑有关还得去一趟金陵城查证,且拾花苑......”赵明有些尴尬地看了眼戚醒。
“嗯?你看他做什么?”夏杞突然想到刚刚戚醒似乎对于拾花苑很熟悉,立刻抓住戚醒的手道:“不是吧,拾花苑你开的?!”
戚醒没好气地拍开夏杞的爪子道:“我有那么闲?”
“切~我就说”夏杞复又看向赵明道:“拾花苑的东家是谁?”
赵明道:“宋奇从户部那边得知拾花苑的地契是在戚将军的庶出弟弟,戚家宝的手里。”
戚醒明白赵明他们的犹豫,戚家宝的那些破事众所周知,凭他肯定搅不出这么大的风浪,背后必然还有人操控,不过凭戚家宝的家世背景,能够操控他的人只怕地位只高不低。而倘若真是如此,这也并非他们小小的捕班快手可以稽查的,就算是夏杞,只怕也得有所顾虑。
思及此处,戚醒瞥了眼夏杞,微微勾起唇角,淡淡地说道:“你们放手去查,本将军绝不偏私,还有期间无论涉及到谁,你们都可以追查到底,案件梳理出来后,自有夏大人断案拿人。”
夏杞:“.......”
虽然很无语戚醒这明显丢锅的行为,但是看众人因着这承诺似乎是放松了一些,夏杞有些好笑,便开口道:“詹杰,宋奇,你二人即刻带队,便服入京,核实线索侦查案件,我会让蓝桉他们与你们一同前往,有蓝桉在,京城中行事更加方便些。你们便先退下,准备行装尽快出发”
詹杰,宋奇:“诺!”
“赵明,你将宋典史请来,我有事同他商议。”
“诺!”
夏杞:“宫慕越,你也得去一趟拾花苑了”
宫慕越刻意靠近夏杞些,拉着他的衣袖故作扭捏道:“嗯,我也这么想的,不过刚刚戚将军也说了,这拾花苑门槛很高的,里面的顾客不是有钱的,就是有权的,我怕是难进呀”
夏杞闻言笑笑,准备解下随身令牌,就看见一道玄色光线划过眼前。戚醒眯眯眼睛道:“令牌拿好,立刻上路”
宫慕越被划空而来的令牌逼退两步,勉强接住便听到戚醒冷冰冰的话语,突然感觉后面凉飕飕的,也不闹了,赶紧拿着令牌跑出去。出了县衙署,宫慕越拍拍胸口道:“戚湛星,你大爷的,求人都没有个求人的态度,还‘立刻上路’,有这么诅咒人的嘛!!!”
突然一只手搭在宫慕越的肩上道:“啧啧,背后说人坏话非君子所为哦”宫慕越吓一跳,转身一看是泉清化,顿时谄媚地笑道:“哎呦,小白你怎么在这,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呀,来来来,抱抱”
泉清化表示恶心人这种事果然还是比不过宫慕越,大概他也就能欺负欺负小黑了,看着金陵方向表示一下对小黑的思念,然后扒拉开宫慕越,一脸嫌弃道:“行行行,你赢了,我还有事,先撤了”
二堂内
夏杞很严肃认真对戚醒道:“两个问题”
戚醒:“戚家宝的智商当不了拾花苑的东家,顶多算个扛雷的棋子,不过这货也挑人,可以控制他,让他心甘情愿合作,并且能够经营拾花苑的人肯定是有野心的世家子弟甚至是皇室子弟。至于说那些乞丐,张一的话就算是只追究对于吴小姐的行凶未遂也足够他在大牢里待几年,其他乞丐,虽然这种行为泯灭人性,但刑法上并无针对此类行为的法判准则。”
夏杞:“那就没办法了吗?张一被抓捕时异常配合,我当时只以为是证据确凿,他悔过认罪了,如今想来竟是一场笑话。那些女子,豆蔻年华,生前未被善待,死后还被如此折/辱。如若就此作罢,别说忙碌一夜的县衙署众人,我都会唾弃自己。”
越想越生气,夏杞其实很清楚,月华国的律法早在上任前便已经倒背如流,如今却找不到一条可以给那些人定罪的,/戕/害/那些女子的凶手确实可恶,但是张一他们这些人的行为也绝对不能这么轻易就放过了,不,应该说张一他们的行为比凶手更令人唾弃。
戚醒端过沐童送过来的清茶,拍了拍夏杞的肩膀道:“喝些茶降降火,一会宋典史过来可以商量一下看看有没有可以参考的法律条规,而且,昨晚我调用飞鹰给刑部去了书信,今天也该有回信了,我已经让小白去盯着了。你就算律法倒背如流,比起实战经验终究还是不如他们的,到时候听听他们的方案,与其无目的地焦躁不安,不如静下心来,好好梳理一下案情。虽然律法并不是完美无缺的,它也需要一个完善的过程,但我始终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张一他们终将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
夏杞拽着戚醒衣袖嗅了嗅道:“嗯,好,不过清茶降火比不过雪松。”
戚醒愣了愣,轻轻捏了捏夏杞的后脖颈道:“好了,别闹,哪有什么雪松”
“咳咳咳”听闻赵明所述,宋时雨火急火燎地往县衙署赶,没想到一进来就看到这两人,额,‘打情骂俏’?额,用词可能不准确,或者老眼昏花了,啊,呸,才而立之年呀,怎么能老眼昏花。总之但是为了防止看到更多被灭口,宋时雨还是急忙咳嗽几声,找一下存在感,也避免落后一步的赵明到了,场面更尴尬。
相对于宋时雨的尴尴尬尬扭扭捏捏,夏杞和戚醒倒是异常地的坦荡,就是坦荡的理由不同,夏杞觉得,反正以后是要在一起的人,还怕被人看?戚醒是觉得都是兄弟,亲近一些也正常,被看到也没有什么吧?!
夏杞直接向宋时雨招手道:“宋典史,赵明都把情况跟你说了吧?”
宋时雨上前行礼道:“末官已经清楚了,只是目前还没有想到可以作为定罪依据的法律条文。”
两个时辰过去了
几人从相关律法条文月华国近十年但凡带点边的案件都查阅讨论遍也没有找到适用的判责依据。
夏杞正有些沮丧地看着门外,突然看见泉清化的身影,想到之前戚醒的话,顿时有些雀跃道:“小白是刑部那边回信了吗?”
泉清化上前道:“是呀大人,您快看看吧”
夏杞赶紧拆开信筒见里面写道:“华宣三年,广州府绥河镇”
夏杞将信展开摊放桌案上道:“找广州府的华宣三年的案宗”
半个时辰后
宋时雨道:“找到了,华宣三年,广州府绥河镇,一男子于坟前猥/亵准备下葬的女/尸,接百姓报案后,当地知府因无法律条文依据,又碍于民怒,便上报天听。华宣帝闻之曰:‘无论身前身后皆为月华国子民’。后男子被按照/强/制/猥/亵、侮/辱/罪/判处五年监禁。”
夏杞立刻悟道:“先帝所言甚是,无论受害者状态如何,但总归是月华国子民,刑法既然可以为死者伸冤,又怎么会无法用来维护死者身后权益。”
宋时雨道:“没错,大人,既有先例,且虽然律法并未写明针对死者身后保障条文,但是也未曾注明只针对死者身前权益维护。”
夏杞冷哼一声道:“安排升堂”
宋时雨,赵明:“诺”
夏杞戳了戳戚醒道:“谢啦”
戚醒笑了笑道:“谢早了,这些人受到惩处后这个案子才算是开始”
夏杞:“能不打击我嘛,一步一步来,这个案子,但凡是参与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大堂之上
随着的一张张供述文书画押签字,宋时雨宣读相关法律法规,夏杞看着从一脸无惧到心如死灰的张一众人,心中无限感慨,这等行为但凡是尚存良知的都无法做出的。既做了,就该承担后果,天道循环,罪恶昭彰,理当严惩不贷。
“张一等人,长期以强制手段反复多次对百位逝者进行/强/奸/,行为及其恶劣,且事后毫无悔意,妄想通过律法漏洞逃离罪责,现判张一等人十年监禁,杖责七十,立即执行!情节非常严重的且为组织者的方青护、丰澈判处死/刑,秋后问/斩!另张一于案发后对于目击者行凶企图灭口,情节恶劣,判处十年监禁,与前者叠加量刑,立即执行!”
随着令签落地,西巷一案完结。而据此牵出的/戕/害/豆蔻少女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