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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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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小小的少年抬头望着谢玄,一只手牵着神色懵懂的妹妹。
——先生,我爹他们呢?
声音稚嫩,眼神急切。
该怎么告诉他呢?这么小的孩子承受得住将要揭晓的噩耗吗?
都怪我。都是我的错。
没管那些管不到底的闲事就好了。
没有自以为是地插手别人的命数,没有施舍多余的善心就好了。
说不定本来可以活着的。
都是自己。都是自己把他们卷了进来。
要怎么和这少年说呢?
他的兄长们被流窜的盗贼开膛破肚,他的父亲为了保护他的兄弟们死不瞑目。
他们要送他谢玄过这一路。原本这厄运是要落在他头上的,他们替他挡了这一难。
我看得见世间变幻,唯独看不到自身和他人命运。
不过是几条人命,日月星辰即使有心,也管不过来。
但这几条人命对这几个人来说,就是全部,对这几个人所爱和爱着他们的人,就是巨大的哀与乐。
祖兄那时就是想告诉我这个吧。
先要看得到自身,先要保得住自身,看得到更大、更广阔的命数才有意义。
而深陷刀光剑影之时,再是多么勇猛高明的武夫,保全自身已是竭尽全力,哪还有余力再谈其他。
他谢玄,光是脱身都精疲力尽,他一个人护不住别人了。
没来得及。
于是他杀了所有人,为那重情重义的汉子和少年报了仇。
他在那少年面前蹲下来。
喉头发干。
怎么会不干。他跪在未能保护之人面前哭得声嘶力竭,满心不甘也挽回不了无法弥补的悔恨。
他将他们背到林中,用春日花朵将他们埋葬。
他在晕眩和泪眼朦胧中看到过去师父种在观中的妖艳花朵,他掐断她们妩媚的身躯,斩断她们这一季性命。他知道她们会以身下的尸首为养料,逝去的人将通过她们一年一度的轮回重生。
只是那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谢玄打了个寒战。
那些花朝他露出诡异不详的微笑。
——先生?
少年的声音把谢玄从失神中叫了回来。
谢玄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胡乱用袖子擦去脸上的血迹,可血腥味是擦不掉的。少年已经明白了,只是想从谢玄的回答中寻找确认的勇气。
——你叫什么?
少年身体剧烈地颤抖。站在少年身旁的小女孩察觉了,疑惑地叫了声:
——哥哥?
少年像被扎了一针,立刻不抖了。
——陶七。先生,家里人都叫我七郎。
谢玄摸了摸少年的头。
——七郎,我带你们到南方去吧。
——南方?
——你爹本就是要送我到那里,你的哥哥们也是。
少年眼圈顿时红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滚了出来,他用手背抹了抹,咬着牙,绷紧了腮帮子。
半晌。少年终于点头。
谢玄又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已经是个男子汉了,尽管他本不必成长得如此快。
谢玄直起身,看到随行的丫鬟和老仆都站在车边,面露悲悯。
——以后这两个孩子就跟着我们了。
谢玄对他们道。
——走吧。
一路无事。
直到过了淮南郡,七郎发起烧。谢玄坐在车上守着,让丫鬟和老仆去寻大夫。小姑娘见哥哥没了动静,在旁边哭闹,谢玄便把小姑娘抱到身边,一手搂着她,一手举着拂尘让她抓麈尾玩儿。过一会儿小姑娘玩儿累了,就趴在谢玄膝上睡。仆人慌慌张张来回话,说四处都寻不着,谢玄便也着了慌,这么小的孩子哪里经得起长时间地折腾,不赶紧看大夫怕是要不好,想来想去,觉得路上再走走停停怕是耽误不起,万一出了差错他就悔上加悔了,干脆快马加鞭尽快到建康去,到时候就不怕寻不着大夫了。
于是一车人没日没夜地往前赶。七郎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谢玄心急如焚,所幸快到丹阳的时候遇上了救星。
深夜老朋友领着大夫进了客栈的屋子时谢玄几乎要跪到地上感谢救命之恩,祖逖赶紧把扶着谢玄没让他真跪下去。
谢玄站起身,让大夫到塌边去给七郎看脉,转而和祖逖两人相互打量,只见各自都有各自的狼狈。但谢玄顾不上说话,提心吊胆地站在旁边等着,见小姑娘去扯她哥哥的脸,怕碍了大夫的事,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小姑娘抱了过来。
小姑娘被从哥哥身边抱走,正要哭,转眼看见抱着自己的是谢玄,又咧开嘴笑。
——你怎么带着两个孩子?
——说来话长。亏了在这儿碰到祖兄,不然我可急死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我看那小崽子都病得奄奄一息了,先听听大夫怎么说。
两个人又凝神等大夫仔仔细细把脉。过了半晌,大夫方收了垫手的布,走到桌边坐下,借着烛火的光开始开方子,写了满满一页,见谢玄和祖逖两人都站在面前,一时不知道方子递给谁,祖逖见谢玄抱着小姑娘腾不出手,赶紧自己去接。
——大夫,您看了怎么样?会不会有事?
谢玄问道。
大夫气不打一处来,严厉地教训谢玄:
——都病成这样了怎么会没事?
说完又觉得似乎僭越了身份,换上温和的口吻:
——小公子得的风寒,若是刚患上,也不大碍事,熬了药喝个几天就好了,但拖得久了,又没吃好,又被什么大悲之事压得厉害了,症状自然就严重得多。光吃药不行,得慢慢养。现在昏了,会不会有事也不好说,醒了就又好说些。现在食欲不振,但就是强迫也要让他多吃些。按这副方子抓了药来煨,一天四次。要是小公子烧退了,人也能清醒,就让人多陪他说说话,只是别又累着。当长辈的各位也多开导开导,心情好了,病也才好得全。
大夫收拾好东西,谢玄问在哪儿抓药,大夫头也不抬地说前面丹阳城里就有。等拎着箱子刚跨出门,又回过头嘱咐说,不管小公子好了歹了,需要的时候随时上门,不必顾虑时辰,即使像今天这样大半夜的也不在话下,然后就走了。祖逖留大夫在客栈休息,大夫回了声不用,又回说不用送,但祖逖硬是叫准备了马车送人走,然后又命人快马去城里把药房的人叫起来抓药。下人道这时候城门关了,得再写个和给大夫一样的签子好给守门的看。祖逖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笔墨,出去到别处找去了,留谢玄守在屋里。谢玄见小姑娘累得趴在肩头睡着了,放着又怕她醒,只好一面抱着,一面走到七郎旁边坐下来。没过一会儿祖逖又回来了,也坐了过来。
——祖兄去休息吧,我守着就行了。
——急着催我走干什么。我还等着药抓回来了安排人去煨呢,不止是这小崽子的,还有桓夫人的,我叫人一齐去多抓几副回来备着。
——桓兄的夫人也在这里?
谢玄还是刚听说。他光惦记着给七郎看病了,什么都还没想起来问,既然祖逖不打算走,现在正是好机会。
——在啊。前两天碰上的,桓轸家的小子也在。在他娘跟前守着呢。
——桓夫人也病了?
——还不是一样的,路赶急了,路上又是累的又是吓的。他们走得迟了,差点被匈奴人追上,幸好半道上碰到我们。
——祖兄不是去打匈奴人了么?怎么跑这来了?
祖逖讶异地抬高了嗓门:
——你没听说?长安丢了。回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只好也到南方来投奔琅琊王了。
——这样啊。
祖逖又低声道:
——桓夫人和桓远那小子等匈奴人快到长安了才跑出来,和我们在豫州遇上的。
——桓兄呢?
——还在益州。那边也打得正酣,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过不来。我交代完了,说说你吧,怎么回事,怎么现在才到这儿?
——刚听说祖兄吃了败仗就走了,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祖逖苦笑。
——没必要重复我打了败仗吧?这些孩子呢?怎么带着走了?
谢玄把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真可怜。流民是不少,但我们倒是没遇上你说的盗贼。大概见我们是一伙朝廷的军队所以没敢来。如果桓夫人他们没遇上我们,说不定也出事了。
——祖兄的家人呢?
——我们家老早就走了。派了一大队人马护送,盗贼知道惹不起,没事,这会儿估计早都安顿好了吧。谢玄,这两小朋友你打算怎么办?你一个大男人带不了就交给本家收养吧,要是不方便交给我们家也行。
——我欠了人家性命,得亲手还,哪里有推脱给别人的道理。
——你又不懂怎么带孩子,给人家带坏了怎么办?喏,都病成这样了。
祖逖说着指了指七郎,又指了指趴在谢玄肩头的小姑娘。
——这一个还更小。一个就够操心的了,两个怕你照顾不过来。
——……那就操双倍的心吧。我一个人整天闲得慌,两个小家伙来正好给我做个伴。
祖逖见谢玄心意已定,便不再劝了。
——谢玄,你可想好了,这两个是人,不是什么物件,既然要自己带,就要负责到底,随意丢不得的。管你累了厌了,敢逃避责任,我第一个收拾你。
——是了。我想好了才这么决定的。
祖逖想了想,又松了口。
——要真管不过来了,就说吧。我们也帮着出份力。别硬撑。
谢玄心怀感激。
抓药的去了约莫一个时辰,便背着大包小包的药赶回来了,等在院子里的一帮人拥上去,这个是桓夫人的,那个是谢大人家小公子的,这个要煎,那个直接煨,一会儿就分得一清二楚各自忙活去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守到后半夜,祖逖说他去桓远那边看看,正碰到同谢玄随行的丫鬟端着药进来,谢玄接过药说自己来喂,叫丫鬟去休息。丫鬟担心他一个大男人做不来照顾人的细活,硬要在旁边陪着,谢玄也就不勉强了。丫鬟坐过来扶七郎起来,小小的少年眼睛紧紧闭着,丫鬟摸了摸额头,说滚烫得能烧水,担心得忍不住哭了。丫鬟一哭,把旁边睡着的小姑娘又吵了起来。小姑娘眯着睡眼爬到谢玄腿上,凑到碗边闻闻,被药味熏得皱起了鼻子,嫌恶地又爬到丫鬟那边去坐着了。
——哥哥?
小女孩伸手扯少年的袖子。
少年还是没反应。
小女孩又伸手去摸丫鬟的脸。
——姐姐……姐姐不要哭……
说着用手轻轻刮掉丫鬟的眼泪。丫鬟自己还是个半大的小丫头,见这小妹妹这么乖巧,忍不住又破涕为笑。
——先生,这个小妹妹,叫我姐姐呢。
丫鬟对谢玄道。
——那你就做她姐姐,好好照顾她吧。
既然大夫交代了要修养,一行人就在丹阳外的客栈住了下了。谢玄让老仆先去建康替他看看他的书到了没有,顺便给家里捎个信,说过久才到。不久回信说书都到了,路上打湿了些,都已经取出来晾干了,没有丢的。家里道都安顿好了,不必挂念。
甚好。一切平安。
七郎还没醒,但烧已经退下去了。谢玄松了口气。祖逖又请大夫来了一回,这次是大白天备了车马去请,不像上次半夜派人骑马去把人强行叫起来。大夫看了说继续喝药,过久恢复了精神就醒了。谢玄送大夫出了门,看到祖逖在院子里陪小姑娘玩儿,举着谢玄的拂尘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地逗小姑娘跳起来去扯麈尾,谢玄笑说怎么像是在逗小猴子,大夫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帮小姑娘也把把脉,祖逖便领了小姑娘过来。
——小姑娘多大了?
话是对着谢玄说的。谢玄一下没答上来,大夫抬头不冷不热地看了他一眼,看得谢玄十分羞愧。
大夫没再问什么,看罢收拾好箱子,才道:
——没什么大事。和里面躺的小公子一样,身子弱,好吃好喝养着,慢慢也会好的。
说着从药箱里摸出个瓶子来,倒出颗饴糖让小姑娘接在手里。
——是什么?
——这是糖,含在嘴里慢慢抿着吃。
——好吃吗?
——好吃,是甜的,快吃吧。小朋友,吃饭的时候不要挑嘴,肉啊菜啊都要乖乖吃,好不好?
小姑娘奶声奶气地说“好”,转身要往屋里跑。
——等等,你跑什么?
小姑娘扶着门框转过来。
——哥哥病了,给哥哥吃。
无人不动容。
大夫走过去,把瓶子塞到在小姑娘手里。
——好孩子,糖还有,你哥哥吃,你也吃。
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抓着瓶子,从瓶子里又倒出一颗来,塞到大夫手里,接着分别跑道谢玄和祖逖面前,给了他们一人一颗,然后就跑进屋里去了。谢玄听到她奶声奶气地叫姐姐吃,然后要姐姐带去给赶车的爷爷也吃。
——好孩子。
大夫望着门口道,又转向谢玄。
——请您好好待这孩子吧。
说罢便走了。
谢玄就是在那一刻做了决定。师父传给他的衣钵,他已找到了适当的后继之人。
隔日把小姑娘叫到面前,问她姓什名谁,家住哪里,结果和七郎的父亲说的一样,一问三不知。问是不是有个哥哥,倒是知道点头,问哥哥如何叫她,只道哥哥叫她妹妹。谢玄认真打量这孩子,眉清目秀,眼含笑意,十分讨人喜爱。
——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好——
小女孩拖长了声音。谢玄笑了,思考了半晌,脑中无端显出师父栽在院中的那些花来。
妖娆美丽,而又,不详。
也许不是的。
于是拿起笔,在竹简上写了两个字,叫小姑娘过来看。
‘觋罗’。
既是女子,以女子妩媚柔弱之身,也可成男子之业。
——这就是你的名字了。
小姑娘趴在案上,伸手去摸那两个字。墨水还没干,把指腹染成墨色,马上又在衣服上揩,刚换的干净衣服上就落下七零八落的手印。
——认不得没关系。难写是会难写些,以后慢慢就会了。
慢慢就会了。在这安宁平淡的南方,来日方长。
——我做你师父好不好?
——什么是师父?
——教你读书认字、传授你毕生学问的人。
小姑娘不懂,只又答声拖长了的‘好’。
——那为师今天就教你这两个字——
觋罗。
——觋罗?好个奇怪的名字。让她跟你姓谢不就好了。
祖逖一边对谢玄说话,一边看着觋罗跟在桓远后面跑进桓夫人房里去了。
——那样是对她本家不敬。
——行吧。反正你自己带的孩子,你说了算。七郎怎么样了,醒了吗?
——醒一会儿睡一会儿。还没恢复吧。
——那再歇一久,不急着走。
——桓夫人呢?
——也不急,在这儿等桓轸。益州收复了,他也得喘口气了。
此时觋罗和桓远又从桓夫人房里跑出来,经过谢玄和祖逖身边往七郎那边跑去了。谢玄叫他们慢慢走,祖逖在旁边一阵感叹。
——这两个小家伙哪里像刚认识啊,成天没事儿就一起上房揭瓦。等七郎也能起来跑了,这客栈可不被他们三个把屋顶掀了?
谢玄笑了。
——小孩子嘛,多活动活动好。
——谢玄,长安城的陛下崩了,已经知道了吧?
话锋突变。谢玄收起笑容。
——知道了。要我做什么?
——不用做什么。只是先告诉你一声。王爷赐你的那些观测星象的物件,收到了吗?说是请本地的匠人做的,都是些大件,你那宅子也不知道放不放得下,若放不下,给你换一处大的。
——等我去看看再说吧。就我和两个孩子,宅子大了也用不上,白占那么大地方。
——也行。收到了,就替王爷看看。谢玄啊,
——怎么?
——我们迟早会回到长安。
桓远每日为母亲喂汤喂药,觋罗在旁边望得多了,学起桓远来,每日到了七郎吃药的点儿,就到七郎屋里去坐着,等药送来了,要人家把碗给她,跪在席边一勺一勺地喂。七郎一开始病得糊涂,也不知道,迷迷糊糊吵着嫌药苦,不愿喝,但觋罗也是个固执性子,就等七郎闹,闹完了照样还喂他。丫鬟怕孩子小摔了碗烫着,总是一刻不离在旁边守着,看着两个孩子这样子,常常忍不住笑。
后来七郎清醒了些,再要喝药,便闹着不要人喂了,老老实实自己端起碗来一口气喝尽。桓远也每日跑过来凑热闹,七郎起初不太自在,但毕竟都还是小孩子,没几天就和桓远熟了,哄着桓远给他讲长安的事。桓远是个调皮捣蛋的,等七郎终于能起来走动了,就领着七郎和觋罗一会儿在战马的饲料里倒些从客栈掌柜那里要来的烈酒,一会儿把祖逖杯里的茶换成七郎的药,一会儿拿着笔在屋子的墙上鬼画符。
谢玄为了这些没少听祖逖诉苦。每每把三个孩子叫过来规劝,七郎和觋罗都老老实实听着,只有桓远嬉皮笑脸,干脆利落地认了错,第二天仍带着两个朋友再犯。即使如此,谢玄也总是点到为止,并不说重话。祖逖说他要把孩子们惯坏了。谢玄只道三人都还小,淘气些也好,等再大些也没机会淘气了。
桓轸在一月之后终于也来到了丹阳。桓远高高兴兴带着七郎和觋罗在路边坐着等,然后把父亲领到了客栈。
谢玄和桓轸很久没见了。两人自幼便是朋友,谢玄认识桓轸的时间比认识祖逖还长,通过谢玄,桓轸和祖逖也素来交往甚密。后来谢玄辞了官,桓轸一直奉命在外平叛,两人这几年几乎没再见过面,没想到三个人又坐在一起,竟是在南方了。借叙旧的几日稍作休整,三人决定出发去建康。
并不是多远的路程,去的时机又极巧。
此刻不再是逃难了。
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