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县城的秘密 我其实是这 ...
-
我其实是这个县城的流浪者,靠蹭吃蹭喝为生,凭信仰上帝而活。许多人不知道我是何时出生的,只知道我同格里河旁废棚屋下生活的瞎眼爷爷来往密切,我喜欢和他坐在河边看着阳光一点一点地从地平线翻涌过来,老人虽然看不见,但心里就像面明镜,他抽着叶子烟告诉我,这个县城的地底下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因为黑洞里的东西都是无穷无尽的,所以每每人们打地基、种庄稼时不经意地挖掉那些土,就会有新的土补过来。但是黑洞有另外一个入口,也是离开这里的出口,如果不离开这里,县城迟早会被黑洞给吃完。
“那些人知道这件事吗?”我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当他在讲故事哄小孩。
“不知道,”瞎眼爷爷在门槛上敲了一下烟杆,“他们比我还瞎。”
隔了好半响儿,他又带着不确定地声音颤颤巍巍地开口:“付家那女娃,是不是前几天去世了?”
“霜?没有啊,那是她妈妈。”老来的人真是越来越糊涂,我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
“我当然说的是她妈妈,我没瞎之前还是个小娃娃呢,没想到喽,时间放过了我这个死人却没放过一个活人。”
瞎眼爷爷让我进屋,从柜子上的茶罐里取一些茶叶冲水给他喝,我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
瞎眼爷爷没瞎之前爱喝茶,据他说,以前他的工资五分之三都贡献给了茶叶,从浮来春到六安瓜片,什么有名喝什么,结果喝光了家底,也喝跑了老婆儿子,瞎了眼之后就把整条命都搭在了旱烟上。我曾问过瞎眼爷爷的年岁,但老人牛头不对马嘴地说,什么时候喝光了当年剩下的茶,他就什么时候入土。
“前些天我坐在台阶上吹河风,那女娃就过来同我说话了,说什么自己需要渡河但是没钱,那人就把她赶回来,我问她那人长啥样,这里的船夫我都认识,她说就是一个丑不拉几的、歪鼻子、胡子还挺长的男人,大热天穿着外衣带着毛绒帽也不嫌太阳大。我一听,就知道,我这不是在跟真正的活人对话呢。”
瞎眼爷爷吹开保温壶口的热气,慢慢呷了一口不知春。
“我就对她说,女娃,不好意思,爷爷瞎眼之后就不怎么关心你了,要不我现在给你点钱让你渡河,她说爷爷,她也不是来要钱的,在河边走几天看看有什么树枝或许还能跳上去渡河,她只是想不明白,付出这么多,人生到头来还是这样子。”
瞎眼爷爷在说这些话的时间一直望着格里河,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还有时不时经过的船只,那一瞬间,他脸上那两个空空荡荡的洞口似乎自己长出了一对双眼,悲伤又带着深深的自责:“当时劝她她不听,造孽哦。”
最后老人家说今天阳光真大,该进屋了,就慢慢悠悠拿着长杆烟枪,踱步走回棚屋里。我看着头顶明晃晃的烈日,也没好意思拦住老人。
我想起霜,想起她在那影子下的轮廓,模糊不清的曲线,黑色遮住了她近乎一半的身体,她的双脚被阴影之外的阳光烫伤,又缩了回去。我主动开口,好奇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爷爷,她最后走了吗?”
黑不见底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叹息:“应该被河里的鱼吃掉了吧。”
我的内心毫无波动,沿着格里河开始散步。
我喜欢一个人散步,喜欢观察路人,站在上帝视角像看电影一样观看人间百态是我乐此不疲的事,我为自己的冷静与理性而感到骄傲,那些人生中一出现些始料未及的事就丑态百出的人是我避而远之的对象,但他们也是满足我好奇心与有趣感的来源。
可当我走到在市中心这边时,我遇到了一男一女。那个男人我认识,是霜的爸爸,付先生。
刚开始我以为他们只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但其实不是,我在街对面故意走得很慢,他们超过了我,在人行道上前后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过斑马线的时候,那个女人回头望了一眼,似乎在对谁说快跟上,付先生的脚步明显快了几分。明明认识却若即若离,这很有趣,不是吗?
很快,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两个人的距离逐渐拉进,却不聊天,虽然有并肩的时候,但很少,大多数时候都是付先生跟在这个女人后面,他羞涩又期待的目光不时落在女人的身体上,又像猎犬一样支着耳朵警惕周围的情况,时不时地回头张望。
这个女人的脚步故作轻盈,臀部不时地轻微扭动,就是那种小女孩在喜欢的人面前故意装得天真可爱又想显示出自己富有成熟魅力的做作模样,我跟了一段路,那个女人也快到了她家楼下,我的好奇心也就此打住。
每个家庭的每个人都有他们的秘密,家庭只是为了掩盖秘密而生。
霜知道了,会怎样呢?我期待地想着,她会为了饶恕自己而饶恕别人吗?
我装作不经意地回头,想看看那两个人是不是已经进了小区楼里,却没想到,霜的母亲,站在风里,就在不远处,像凭空出现的鬼魅,淡淡地望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