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剑今何》洛千吟

1、引子 三年之后

　　三年之后，在江南的烟雨湖上，玄卿带着我划船。他一手撑着竹竿，一手握着那把剑。
　　剑的名字叫今夕。
　　每天清晨，他总会用清风一样的吻将我唤醒，然后翻身下床，穿上他十年如一日的翩翩白衣。如果问我这世上穿白衣最好看的男子是谁，那自然是我眼前的这个，我的夫君，顾玄卿。

　　我曾经多次问过他同样一个问题：“玄卿，你叫玄卿，可你为何总穿一袭白衣呢。”
　　起初他总不语，只是微微挑眉，露出好看的笑容，后来禁不住我再三追问，只能宠溺地轻点我的额头，道：“荑儿，你可向往同我逍遥江湖，对酒当歌？”
　　我眼眸一亮：“自然是想的。”
　　他嘴角弯出弧度：“这一袭白衣，正是与你的紫衣相配，不是么？以后我们并肩时，不知羡煞多少旁人呢。”
　　我轻轻笑着，不答话。玄卿，你不告诉我，我不怪你。

　　恍然间，额头又被轻点，我哎了一声，见玄卿已端着早点弯腰看我，脸上带些好笑：“荑儿，才刚醒，又恍恍惚惚睡着了，你这爱睡觉的毛病怎么总也改不了？”
　　我嘿地一笑，不让他看出眼里淡淡的一丝失落，穿上鞋子，麻利地整理好床铺，来到桌前。桌上摆着两碗简单的白粥，还有一些精致的糕点。喝了一口粥，糯糯的，还有股子桂花香味。呵，玄卿真会想法子。
　　望向桌子对面的玄卿，他正在安静地吃着桂花糕。我不禁打量起他。他长着一副冷峻的面容，鼻梁很高，嘴唇棱角分明，眼睛却很亮，仿佛黑曜石一般。他的皮肤很白，好像永远不会变老一样。他穿白衣的样子是任何女子都拒绝不了的，长身玉立，衣袂飘飘。这样的男子竟然是我的夫君，我柳荑真是三生有幸。
　　“荑儿，今儿是个雨天，不能去湖上了。”玄卿突然说道。
　　我“哦”了一声，推开窗一看，果然是烟雨蒙蒙，整个小镇就笼在一片雾气中。可惜了，今儿个是十五，原本还想晚上和玄卿一起赏月的，看来是不行了。

　　关上窗子，转身收拾好碗筷，再回房间时，玄卿正在擦拭他的今夕。剑身修长，剑刃锋利至极，玄卿当年使它时，曾隔空把一棵槐树劈作两段。剑柄上雕着镂空花纹，还有两个字，今夕。可是只有我知道，在靠近剑身处，还有一个字：荑。
　　我打开柜子捧出另一把剑，是玄卿送给我的，叫何夕。剑身略短且轻，同样的，上面刻了一个字：玄。
　　我抬手将今夕与何夕并拢，它们的剑镡就像玉玦，离时各自独立，合时浑然一体，天衣无缝。看着眼前合并的今夕何夕，我又想起了当初玄卿铸剑的过往。

　　“荑儿，我有预感，我们的幽静生活就要结束了。”
　　玄卿，你可知我最恐惧的就是这句话。虽然我的预感比你更强烈，因为这几天我的梦里总是出现你铸剑时火花迸溅的情景。我真怕我们重又回到三年前的时光。
　　我握紧了何夕：“玄卿，有你在，我柳荑就不害怕。即使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我也不怕。”

　　“荑儿，握紧何夕，不要放手。”
　　“荑儿，不要怕，我们有今夕何夕。”
　　“荑儿，我顾玄卿发誓，不会让任何人把你夺走，即使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

　　玄卿的叠声呼唤终于让我的心缓缓放下，我走近他身边，细细抚着他蹙起的眉头。
　　“是，我们有今夕何夕，夫君在，柳荑在，夫君离，柳荑必定相随，无论生死。”

　　玄卿拥紧了我，他一向冰凉的手此时却滚烫，还有些颤抖。我抬起眼，坚定地看着他。少顷，他平静下来，在我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走了出去。

　　他走出了房门，所以没有看到我潸然滚下的泪，玄卿，我们的日子还有多久。你绝世的铸剑才华，和我名动全国的这双手，怎能容我们在这小镇长存？三年，上天只给了我们三年。够了，如何，不够，又如何。

　　我走上房子门前的回廊，头靠在玄卿背上，喃喃地说：“明天，我们再去最后一次吧。怕是永远不能携手泛舟了。”半晌，他抓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

　　终是老天薄情，此后连着一月，湖上都弥漫着浓重的雾气，始终没有散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