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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苏醒 ...

  •   第一章 苏醒

      秋日的阳光带着微熏的风,从敞开的窗里钻进来。正午刚过,窗外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窗的对面放着一张填漆大床,床上挂着雪青色的床幔和床纱。一阵风进来,床纱被风撩开了些,床上铺着青色的被褥,绵纱被下躺着一个小姑娘,正睡着,长发柔软而浓密,散开在白玉枕上。
      当床纱又一次摩挲过她的小手,她的睫羽轻轻动了动。

      娄沐珩微微睁开了眼睛。
      多日昏睡,此刻透过床纱的光仍是有些刺眼。沐珩眯着眼睛微微侧了侧脸想避开点光,结果脖子刚刚动了一下,就听见“咔”的一声响,沐珩自己吓了一跳,僵着身体静了一会,感觉没事了,才松了口气。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沐珩用了不少力气才举起了自己的双臂,这就已有些累了。
      趁着躺平喘气的时候,沐珩看了看周围。
      雪青色的床幔被填漆大床边的小银钩束住。透过床纱,窗下放着一张梨花木榻,榻上摆着一张榻桌,桌上放着一套白瓷杯,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榻桌两边一边趴着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床头床尾各放着一张高几,床头这的高几上放着一只鹅颈瓶,里面插着丹桂花枝,被午后的风吹着,香气暖暖的。
      沐珩觉着是口渴了,想说话,可试了几次,嗓子哑得发不出声来。沐珩想坐起身子来,试了一次直接起,但肚子上没力气,没法子起来。只得又躺回去,累得狠喘了几口气,想着再试一次。尽力侧过身,一只胳膊肘撑住,另一只胳膊想将身子撑起来,结果起来了一半,双臂终是脱了力,又被狠狠摔回去,后脑勺撞在白玉枕上,“咚”的一声,疼的沐珩抽了一口气,哼哼了两声。正准备着歇会儿再试一次,沐珩只觉着眼前忽的一亮,又忽的一暗。
      “姑娘!”
      沐珩看着床边的人,她一手攥着床纱,一手捂着嘴,眼泪从那双荔枝眼里不住的往外滚。正准备说话,又一个人猛地扑上来。沐珩就瞧着一张脸在自己跟前放大,那双柳叶眼里自己的倒影也不断地变大起来,然后倒影逐渐模糊了,面前的小脸也逐渐皱巴起来,之后便是“哇”的一声,她把头埋在沐珩身上的被子里哭起来。
      沐珩眨眨眼,看看站在床边哭的那个,又看看伏在自己身上的,刚准备伸手去抚一抚身上趴着的这个,就见她猛地抬起头,忽然直起身,脸又凑近,“姑娘,姑娘你怎么不说话呢?”沐珩的嘴唇刚刚动了一下,她又道:“姑娘?你是不是不认识我们了,姑娘?”沐珩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她的泪又涌上来。
      沐珩向含泪的两人望了望,终是来得及开口了,“凌霄……凌霄,你起来……你起来……”还没说完,身上扒着的凌霄又将小脑袋埋在被子里哭起来。沐珩无奈地摸摸凌霄的头,看向床边,“甘棠……甘棠你,你拉她起……起来,凌霄重了,我……我快被……压死了……”
      床边的甘棠赶紧将凌霄拉起来,凌霄抽抽搭搭地说:“我……我好想姑……姑娘的,我才……才没胖,不过……我……我长高了,快两寸呢!”
      沐珩笑了,甘棠也哭着笑出了声。甘棠抚了抚凌霄的背,道:“姑娘醒了,我得赶紧同老夫人夫人说去!”她看了看凌霄,凌霄点点头。甘棠便转身出去。
      甘棠刚出屋,就听见院外头有一串脚步声往这来,一位老妇人声音颤抖着道:“这是怎么了?怎么……怎么哭了?璞儿怎么了……”,一位中年妇人在劝她:“娘,娘您别慌,这才不到一刻钟没见,璞儿不会有事的。”只是她的声音也在微微地抖。
      沐珩被凌霄扶起,靠在凌霄身上喝着水。坐起来后,视野更开阔了些,沐珩说:“这是哪儿呀?好像不是在家里……”
      凌霄说:“是!我们现在杭州,在夫人的娘家呢。”
      “在外婆家里!”沐珩开心道,想了想,又问:“今儿什么日子了?”
      凌霄道:“九月初三。”
      沐珩的脑袋不甚清楚,她感觉自己的日子仿佛被偷走了一段儿,可是又想不起来。

      正说着,门口有打起竹帘的声音,又见甘棠先进来揭起内间的珠帘,一位中年的妇人扶着一位老妇人进来,后头跟着与沐珩年纪相仿的一男一女两个孩子。
      沐珩一见那位老妇人,猛地从凌霄怀里撑起来,扑进迎上来的老妇人怀里。
      “外婆!”沐珩将头埋在老人怀里,狠狠蹭了几下,然后抬起头。
      安氏坐在床沿,摸摸小外孙女的脸,慈爱的脸上虽是笑着的,但泪仍是不住得流下来。沐珩愣了愣,用小手轻轻擦去泪痕,又用自己的小脸蹭蹭安氏的脸颊,轻轻地说:“外婆不难过,璞儿就在这,在外婆的怀里呢!”安氏笑出了声,对外头道:“来人,去把老爷和姑爷寻回来。”外头有人应下去了。
      “好啦,小猴儿似的,别勒着外婆。”郁氏站在床边,轻轻摸了摸沐珩的小耳垂。沐珩转而扑进郁氏的怀里,“娘……”。郁氏垂着眉眼,有泪顺着她的面颊缓缓流下来,她自己抹去了,一手抱着沐珩,一手轻柔地抚着沐珩的小脑瓜,问:“身上有没有哪出疼?”沐珩在她怀里摇摇头。郁氏转头对一边立着的甘棠说:“你去请宁大夫来瞧瞧。”甘棠应声去了。
      凌霄见安氏抚着沐珩不住的流泪,郁氏抱着沐珩,手却微微的抖着,赶忙从床上溜下来,说:“我去给老夫人,夫人和少爷姑娘们沏茶去。”
      沐珩抱着郁氏的腰,让郁氏在床边坐下来,然后攀着郁氏的肩头,与正低着头默默垂泪的四姑娘娄沁玙挤挤眼睛,又向强忍着泪的六少爷娄涵璟吐吐舌头,小声但甜甜的唤:“四姐姐!六哥哥!”一边喊一边从母亲怀里钻出来,张开双臂,和沁玙狠狠地抱了抱,娄涵璟则摸了摸沐珩的小脑瓜,沐珩在他的手上蹭了蹭。
      安氏笑意深了些,道:“好,好,都可以这样挤眼睛吐舌头了,又可以这样抱来抱去,看来是好了些了。”

      沐珩看看面前的母亲,那双美丽的杏眼里布满了血丝,太久没休息好,眼睛都有些凹陷了。沐珩心疼地摸摸母亲的眼睛,又看看坐在另一边的外祖母,老夫人也是满脸憔悴。
      沐珩低下了头去,转而抬起头,带着轻轻地笑说:“爹爹和外公呢?”
      郁氏的手柔柔地划过女儿的鬓角,道:“你外公和爹爹去山上帮你去山上采药去了。”
      沐珩歪着头想了想,又问:“四姐姐和六哥哥在这,为什么四哥哥、五哥哥和三姐姐没来呢?”
      娄涵璟坐在榻边,擦了擦眼角的泪,说:“他们在京城呢,四哥五哥准备着和三哥一起去参加秋闱了,三妹妹也要和二妹妹准备着汇珍堂的最后一轮考试了,只有我们两是有空的了。”
      沐珩开心地笑了,说:“阿姐明年考汇珍堂我明白,可六哥哥怎么不和哥哥们一起下场去试试呢?”
      娄涵璟喝了口茶,看看手里的瓷杯,漫不经心地说:“你六哥哥我志不在此!”沁玙用手指戳了戳娄涵璟的肩,说:“你分明就是不耐烦读书!”沐珩看着正在争论的兄姐,也跟着憨憨的笑起来。

      这说笑间,甘棠领着宁大夫进来了,除沐珩没能站起来外,都站起来迎他。
      沐珩的外租父母亦是京城人士,外祖父郁进三十年前年轻时做过杭州太守,虽说他老人家一生做官走过的地儿不少,但杭州着实是个好地方,风景如画,气候又好,加上当年在此为官之时,与这儿的人们交情甚好。
      沐珩的外祖父母一生只有两个女儿,大女儿郁桉嫁与了泉州钱家,夫君钱双是当地的提举常平司,两人育有一子二女;小女儿郁樱十二岁考入了汇珍堂,与京城定襄侯府的二少爷娄凌,也就是沐珩的父亲,一见钟情,两情相悦,后来两人喜结连理,生养了沐珩兄妹六个。
      两个女儿都安定了下来,二老也就放心了。郁老爷致仕以后,便同沐珩的外祖母安馨定居在了杭州。
      毕竟年纪大了,安氏的身体不大好,郁老爷便学起医来,这位宁大夫,是郁老爷三十年前就认识了的老友,如今于他更是半个师父,现今就住在郁府隔壁。
      因着都是多年的熟人或是半大的孩子,也就免了立屏避嫌等事。
      “老宁啊,又麻烦你了!”安氏对宁大夫点了点头。
      “多谢宁伯了,如今璞儿醒了,更要深谢于您!”郁氏行了一礼,沁玙也跟着行了一礼。
      娄涵璟对着宁大夫做了一揖:“深谢宁老先生救我妹妹!”
      “不不不,医者职责,医者职责,何况啊,我和老郁头……你们外祖父,也是半辈子兄弟了,我可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说完,指了指郁樱。
      转而看向坐在床上的沐珩,又看了看其他两个孩子,对安氏说:“你这几个外孙外孙女,长得都好啊,个个都是顶漂亮的。”安氏颔首笑了笑。

      甘棠端来一个绣橔,宁大夫坐下,打开随身的小木箱,给沐珩诊起脉来,屋子里静默了一阵,宁大夫道:“年岁小,身体底子也好,虽是坠了水发了烧,好的也快。”
      “坠了……水?我坠了水?”沐珩喃喃地问。
      众人皆转过头来一脸吃惊地看她,沐珩呆呆地看向众人。
      “阿珩,你不记得了么?”沁玙问。
      沐珩摇摇头,问:“记得什么呢?”
      众人都静默了。
      郁氏最先说:“你呀,调皮的狠,在外婆家后头那条河边玩,一不小心掉进去了。”
      众人皆知其意。安氏道:“璞儿啊,以后可不能调皮了。”
      沐珩低下头,弱弱的说:“是……”
      宁大夫道:“多休息吧,近日的饮食稍稍补补就可,孩子太小,不需大补。我去开个药方,让你外公给你抓药去吧。”说完站起身,众人谢过,娄涵璟和沁玙一起送他出去。

      “大夫说了,要好好休息,再睡一会吧,晚饭起来吃。”郁氏替沐珩掖了掖被角。沐珩忽然伸出手拉住她:“娘,你和外婆,还有哥哥姐姐也休息去吧,有甘棠和凌霄在,你和外婆的眼睛都熬红了……”郁氏看了看自己的母亲,道:“好,那我陪外婆去休息,你睡会儿。”安氏摸摸沐珩的小脸,与郁氏一起拉好床帘。
      出了屋,郁氏悄声对甘棠凌霄说:“璞儿……忘了也好,她问什么你们或是岔开,或是按我刚刚说的说……就好。”甘棠和凌霄应下进屋去了。
      郁氏转而对娄涵璟和沁玙说:“甘棠和凌霄知道的不多,你们两个知道的不少,别和璞儿说,她忘了是……最好。”

      正说着,郁老爷和娄凌从外面跑进来。娄凌直跑到郁氏跟前,看看郁氏又看看岳母安氏,先向安氏行了礼,唤了声,“母亲”。赶忙转向郁氏问:“醒了?璞儿醒了?”
      郁氏点点头,说:“宁伯来过了,说没事儿了,现下睡了。”
      郁老爷背着一只手,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羊角胡子,点点头,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我去和老宁聊聊去。”
      安氏看女儿女婿正说话,便同他说:“这次是要好好谢谢人家的!”与他一同去了。

      娄凌悄悄进屋里掀开帘子,只探进去一个头,看着在白玉枕上睡的口水都流出来的沐珩,安心地笑了笑,将帘子理好,又悄悄地从屋里出来。
      沐珩没事了,娄凌也就松了口气。一行人至郁氏原先在家时的闺阁。娄凌坐下,刚喝上一口茶,就听沁玙说:“璞儿忘记了……”
      娄凌吓得差点把茶吐出来,赶紧咽下,赶忙问:“忘记什么了?”
      娄涵璟接话道:“没忘记您是我们的爹,也没忘记她自己姓甚名谁,她把在君铭山的事儿忘记了。”
      娄凌看向郁氏,郁氏点点头,道:“我想着,忘了也好,小小年纪见了那么多事……”
      娄凌想了想,点头道:“好,那我写两封信,一封给爹和大哥,一封给家里,让他们也都别说这件事了。”放下茶盏,转头看看正饮茶的郁氏,未至不惑之年的妻子,梳着简单的单螺髻,发间只一支普通的银簪,眉眼间是满满的疲态,只是较之前少了一丝紧张。娄凌心疼起来,看了眼坐在一边榻上咬着点心的儿女,说:“阿樱啊,你睡会儿吧,我带他们两出去。”说完便站起身,经过郁氏时,低下身子吻了一下郁氏的鬓角。
      牵起一儿一女,娄凌先低头对右手边的女儿柔声说:“珞儿呀,帮爹爹磨墨吧。”沁玙点点头。
      他又转头对儿子说,:“臭小子,给我去铺纸,我写完了信,你骑马去寄。”“我也想去!”
      沁玙忙道,“我也要骑马!”
      娄凌赶忙说:“好好,一起去,爹带你们去买点心吃……”
      娄涵璟小声说:“是你自己想吃了吧!”
      “臭小子!”

      沐珩最初并没有完全睡熟,郁氏等人出去时她还有些意识。她脑子里很是不清明,她不太明白为什么家人都那么伤心,看见她醒来又那么欣喜,仿佛失而复得,她觉着自己只是睡了场午觉转醒而已。可外婆哭了她跟着难过,娘笑了她也开心起来,家人让她觉着很幸福。如何过往,如果这段过往让家人不安,她也就不想再去探究了。这是她睡着前的结论,一个只有十岁的富贵人家的孩子,不会想太多。

      等沐珩再次醒过来,已是华灯初上。
      甘棠或是凌霄将床帘拉紧了,床幔也放下了,早上放鹅颈瓶的高几上如今放着一盏烛灯,烛火的光微微跳着,隔着床幔看,那束光轻盈而柔和,像皮影戏里的妖魅摇曳身姿引诱着寺内的书生,这样的联想让沐珩笑出了声。
      她的笑声刚落,烛火猛的跳跃了一下。
      有人在帘外。
      那人从榻边站起,一步步走近床铺。
      沐珩坐起来,准备去掀帘子,指尖刚碰到绸缎面料的床幔,帘外的人俯下了身,轻轻唤了一声:“阿沐?”
      沐珩猛地掀开帘子,从床上跳着扑进那人的怀里。
      “二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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