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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湖 ...

  •   我叫尼古拉,自幼迷恋江湖,我心中的江湖不是金庸忽悠人的江湖,他老人家总以为,江湖就是他们家开的戒毒所,比真正的毒还要毒三分。我看穿了,自然不再麻木沉湎,而我的兄弟们总是中着他老人家的迷魂散,醉倒在盗匪刀飞□□剑影里,无法自拔。
      在我的印象里,他老人家鲜明地展示成江湖道士的画面,永远披着画着八卦符的黑大衣,他披上西装,八卦图就不再是他的护身符,这就是为何在他的神笔下,江湖总是与社会主义无缘。
      我总觉得我的心中有一个江湖,一个无比庞大无比复杂无比逼真的江湖,它充满了智慧,充满了挥霍,充满了杀气与血腥,只藏在心底,因为从我的嘴里说出来,至多也就是一个失算的幽默,我的兄弟们公认,我——尼古拉,就是幽默的化身,因为幽默的定义就是把自己的IQ降低到一个层次,而我,全然用不着,浑然天成,就算我努力地提高一点,也还是囚禁在幽默地半径里,这种理性认识是从无数感性认识总结而来的,我活至十五岁依然看不懂任何一部动画片,它们对于我,就是一个个怪异而不连贯的符号,常常为几斤几两牛肉付几两银子而大费周章,我暗自下决心,我要努力,否则我对我的兄弟们将毫无裨益,菜场,就是我尼古拉的地盘,全镇最繁华的地界。
      对于我一直兢兢业业周游在菜场里的举动,我的家人觉得,没有一种形式比这样安顿我更为妥当,天生我尼古拉必有用,这是他们的口头禅,但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一声叹气这句口头禅似乎就不完整,但我总觉得那一定有深长地意味,只是我现在还不懂。
      对于我的迟钝,我的父母一直认为是基因的错误组合,但弟弟的聪慧无声推翻了他们,我发现新大陆似的告诉他们,弟弟的聪慧是显性的,而我的聪慧是隐性的,但从他们的面部表情,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依然没有周旋出幽默的半径。
      由于我的迟钝,我一直没什么号召力,但我的兢兢业业是足以体现出来的,镇里人遇到我的招呼声不外乎是今天的大肠多少钱一斤,今天的猪蹄多少钱一副,我一直津津乐道。
      菜场里的人们对我一直尊重,这主要缘于自从菜场归属了我,菜农们就只交警察叔叔的费用,而街头地痞的保护费就此无踪,而我,尼古拉,仿佛看到我的地痞兄弟们撒着一把把保护费,然后作揖,请照看好我们的兄弟尼古拉,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为何人们不会像对乞丐冷嘲热讽那般嘲讽我,我觉得很挫败,我宁愿永远不知道,我拼命努力,拼命自豪,只是扮演的一个跳梁小丑的角色。
      英杰对我说,我们是保一方平安的豪侠,我们有自己的尊严和信仰,不要一口一个地痞兄弟,我无法改口,他们把这归结为选择性失忆症而轻易地宽恕了我,其实我知道,我只是认为地痞更为朴实。
      英杰是对我最爱护的兄弟,我们和英杰的区别是,我们只是消耗大量的青春,而英杰在挥霍青春的同时还在挥霍着大量的人民币,我们也想挥霍,但不能坏了程序,英杰先挥霍给我们,我们才能在街头巷尾放肆地挥霍,这无疑确定了英杰在我们队伍里的首领地位,经济是政治的基础,从不含糊。
      今天,英杰又在家里摆了一桌,连我都召见了,我荣幸非常,因为我显然是在他们范畴之外的,我把永久牌的脚踏车停在两辆宝马的缝隙里,起码的虚荣告诉我,尼古拉,你就是走来的,也比蹬着个破脚踏车光鲜,我也知道,光鲜,只能是相对,我永远属于黯淡。
      “英杰,你的猪朋狗友们来齐了吗?”伯母热烈地招呼着。
      “无所谓朋,无所谓友!”英杰看着门外,他的目光始终遥远,我看不懂,但我知道,能使英杰如此高傲的,绝不只是人民币,虽然我还不懂那是什么,能被英杰视为朋友的,必然也需要我不懂的那个东西。
      “那…你的猪狗们呢?”伯母玩笑似地,那群所谓的猪狗哄笑一堂,我真有点玄乎了,我开始明白地位这个东西,我似乎不该明白,因为,地位、尼古拉,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绝对是世界上最大的幽默。
      “尼古拉,就你一个人迟到!”
      “对不起啊!我没有想到今天风这么大,来的时候是逆风儿!”我很无辜,我起得比谁都早,但只有我受风向的影响。
      英杰抚摸着我的头,忏悔地擦着我额头上的汗,“我该去接你的!”
      囫囵镇的囫囵电视台此刻正响亮地重播着昨晚的天气预报,今天夜里到明天,零下一度到零下八度,我大汗淋漓。
      “没事儿!”我傻呵呵地笑着,这是我处理尴尬的唯一方式,但他们没人认同,都分外古板地盯着我,我知道,他们这是在和我划清界限,和他们认为的傻子划清界限,在聪明人眼里,这显得尤为重要,英杰冲我笑笑,说了声开饭。
      我想选个角落,但我深刻地意识到了,一张桌子,没有角落,角落,就是桌腿,桌上是菜,桌下撺掇的是允来姑娘带来的宝贵藏獒,允来是英杰的女朋友,漂亮、时尚,漂亮,是大家都这样说;时尚,是她瞟我的时候,眼睛会变颜色。
      藏獒在我的脚上撺掇,我夹菜夹得咋咋呼呼,我小时候被狗咬过,我怕。
      他们冷漠地看着我,我无辜地看着他们,我轻快地笑笑,想平息,平息。
      我纳闷儿的是,为什么藏獒如此偏爱我的脚。
      “啊!”我惊叫一声,我筷子上的鸡爪恰到好处地飞蹿到一名爆炸头油光可鉴的头顶,我知道闯祸了,我的身体从不自在升华为颤抖。
      我撤离了桌子,我想跑。
      一声重重的拍桌声吓住了我!
      “让你的狗滚出去!”英杰是向着允来咆哮,我却害怕得直哆嗦。
      “我就不!”允来的脾气大家都知道,傲慢、执着、倔强。
      “那就牵着你的狗一起滚出去!”
      人人都在劝阻,连去卫生间的爆炸头都迫不及待地顶着鸡爪回来了。
      允来走了,那是英杰允许的,我却走也不是,回也不是,门神般地杵在门口。
      “你们继续,我出去送送他!”
      大家和我都以为他是去送允来,却顺手牵羊地抓起我,说了句:“我去溜溜你!”
      “溜我?”我不能理解。
      “你的车呢?”
      英杰敏锐的目光把他家的车库周旋了三个来回,依旧搜寻不到我的车。
      我灵巧地从两辆宝马的缝隙里牵出我的永久,嘿嘿地笑着,他琢磨不透我的诙谐就像我琢磨不透他的深沉,只能附和着笑,我们是不同世界的人,笑是分割我们的一条黑线,也是我们唯一的吻合。
      他丢下了他们,坐在我的永久后面,跟我回家。
      “你笑起来挺好的,可你就是吝啬你的笑,你对你的兄弟们笑,他们就会知道,你是好人。”
      “知道我为什么只对着你笑吗?”
      “不知道!”
      “我严肃地看着你的时候,就如同严肃地看着,看着幼稚园的孩子,不,婴儿,只会笑的婴儿!不忍严肃!”
      “嘿嘿嘿嘿……”
      “难骑么?换换!”
      “不难,顺风!”
      “去的时候是逆风,回来的时候就是顺风!人生就是这样!”
      “这可不定呢!我经常来去都逆风儿,可准呢,我往哪儿走,哪儿就是逆风儿,也不知道咋地,连老天都愣劲儿琢磨我呢!”
      “你还…老天还…琢磨你!拉倒吧你!你忒搞笑了!”英杰的不屑口吻我很习惯,很习惯,所有的褒义词和所有的恶意的贬义词都和我不搭边儿,属于我的只是搞笑。
      “如果你像我这样,你会比我更搞笑的!”

      我在菜场里飘,我一直在菜场里飘,我站在菜场上空的廊上,看着乞丐懒散而从容地捡拾着枯黄的菜叶,看着菜农在狠命地吆喝,看着一切井井有条,我第一次觉得我有点多余。
      我的目光触及了我爷爷的摊位,我爷爷是菜农,整个菜场里最不起眼的菜农,几乎没有人知道我是他的孙子,我爷爷说我这个不是前途,当然他也不能清晰地告诉我什么是所谓的前途,谁也无法改变我飘的状态。
      喧闹的菜场,我站在廊上,我今天才知道,原来,寂寞与安静无关,但我却恋上了这种嘈杂的寂寞。
      一个满脸胡渣的老头胡乱地抛起我爷爷的青菜,踹翻了我爷爷的大蓬伞,拽着我爷爷稀疏的头发,我发疯似的跑下来揪住那家伙。
      “你小子管什么穷事?爷爷我可是混江东的,小心着了道儿!”
      “你放开他,你放开我爷爷!”
      照理说,我坏了程序,我应该先行禀告英杰,然后让他派人来处理,但我抑制不住,我不是那山东侉子的对手,我只能揪着他,就像他揪着我爷爷那样,我似乎就在突然间找到了生活的意义,如果没有我,我爷爷此刻已翻到在地,我恶狠狠地盯着侉子狰狞的眼,我觉得这种势均力敌让游手好闲的我此刻无比崇高,周围是围观的人群,浩浩荡荡。
      英杰赶到的时候,已过了半个钟头,人群里让开了一条道儿,我松开了手,那侉子冷不防地来了一拳,我的鼻子顿时呼啦啦地冒血,我看着他,我知道他这下完蛋了,我开始后悔松开了手,所有人都镇静了,可惜他依然没有感受到干裂的气氛,挥手朝我爷爷又是一拳,我想,此刻他定是觉得自己很英勇。
      但三秒钟后,他就意识到刚刚的两拳让他付出的代价,他连肠子都悔青了,清一色的兄弟像□□似的一卡车一卡车地拉来,把菜场绕了两个来回,警车在人墙外轰鸣,警察在人墙外干耗着。
      挥拳脚,在英杰的眼里向来是粗鲁的活儿,他从来都让给底下的兄弟,但今天他却亲手打残了山东侉子,脱了皮衣,大汗淋漓,他的眼神分外可怕,旋风似的转了个圈,我知道这一脚下去肯定会出人命,在他的脚离那人心脏还有一厘米的时候,我抱住了他的腿,那人只是为了占我爷爷一尺来长的地盘儿,却失去了两尺长的一条腿。
      我看着英杰,看着他的眼睛,逐渐陌生,他让我看到了血腥,看到了残忍,让我看到了我一直认为离我很遥远的东西。
      我理所当然地退出了所谓的江湖。
      如果不是我,菜场里不会莫名地多一个跛子。
      如果不是我,我爷爷至多也就失去一尺来长的地盘,也不至于闭门思过,吃斋念佛。
      如果不是我,菜场里不会人心惶惶。
      这一切,都是我的罪过。
      离开囫囵镇,是我唯一的下场。

      当我真正出去了,我才明白,我喜欢的,只是在笼子里飘,在囫囵镇的笼子里,在英杰给我焊好的笼子里。
      揣着盘缠游荡在上海闹市街头,看着匆匆的行人,我仰望东方明珠,我忽然觉得我是一头迷失的羔羊,不分青红皂白地迷失到了狼群里,我后来的老板告诉我,看着我迷离的双眼,就知道我是一头任人宰割的愣头青,他相中我的唯一理由就是,我看起来像个好人,我明白所谓的好人的意义。
      我的老板是个生意人,做烟草生意,他的烟店仿佛博大的商行,以至于他招我的时候我都有点受宠若惊。
      我的工作就是坐在柜台边,卖香烟和汽水,工资,一个月一千,多卖一百块钱香烟有分红,我觉得这不取决于我,取决于抽烟的人。
      这是一条奇怪的街,每个铺子都卖烟,竞争力极强,我们的点在四岔路口,是极好的地段,显然我们的生意要比别人好,却也没有一家倒闭。
      “来一包玉溪!”
      “二十三!”
      “小弟,要拿一包真的给我!”
      “真的,我们这儿都是真的!”
      几乎每个买烟的人都会让我拿真的给他,我开始纳闷,而且越来越多的人来退烟,我只能把钱退给他们。
      一天,阳光明媚,我坐在柜台边,悠闲地看着心灵鸡汤,我觉得在这种枯燥的日子里,我需要心灵鸡汤来补补空挡,我已经闷得快生虱子。
      在这里,和囫囵镇的唯一的区别是,不会再有人关注我的幽默,不会再有人欣赏我的单纯,不会再有人像地痞兄弟们给我无尽的宽恕,同样,也不会再有人小觑我的智商,因为我学会了藏匿,藏匿天真,藏匿单纯,藏匿真实的自己,在绝对陌生的人群里,我学会了伪装,并且从不露破绽,我开始觉得我的心越来越像江湖,阴险、狡诈、面具、脂粉。
      “小弟,你们这里有没有烟草证?”我抬头一看,是个穿制服的。
      “什么?什么是烟草证?”我扑朔迷离地看着他,我只是在慨叹证书的普及率,他的表情却格外愤世嫉俗。
      “没烟草证,都没烟草证,你开什么店?”那人开始张牙舞爪,而我,只能抱着我的心灵鸡汤,黔驴技穷,畏缩到柜台里,看着他们把柜台里的烟娴熟地一股脑儿装进纸箱,然后是抽屉,然后是库房,那架势,就是土匪。
      我拿起柜台上的公用电话,敏捷地拨了110,我敢断定他们就是乔装打扮的土匪。
      “警察叔叔,葫芦镇烟铺来了一批土匪,快来支援。”我拿电话的手在颤抖,那群土匪已笑得力不能支,跌坐在烟箱上。其中一个从容地走过来,挑衅似的接过我的电话,“喂,老王啊!误会了,我们查到了一家非法烟铺,正在查收!”
      “非法!”我的头嗡嗡响,我才明白为何3.15打假日就是我们唯一放假的日子,并且是这条街休群假的日子,我豁然开朗,顿时伤痕累累。
      “明天让你们老板来警局一趟,有真的会返还给你们!”说着昂首阔步而去。
      阿姨首先回来的,看烟铺狼狈不堪,猜测到是那帮人来过了,大发雷霆,不是对我,而是召集来了素未谋面的两个年轻小伙子。
      “你们俩,俩王八!我雇你们给我看着那车,你们干什么吃的,整日里晃荡个半个把钟头就开溜,你们睁眼瞧瞧,我雇你们有什么用的!要不是你们是我侄子,我早让你们滚蛋!”
      此刻,蒙在鼓里的我才知道还有两位兄弟是我的同僚,只是守着不同的岗位,他们的任务就是看着这辆尾号为3180的警车,月工资两千,足足是我的两倍。
      我看着这个复杂的形势,无能为力,我被判了玩忽职守的罪名,根本谈不上个伸张正义,根本来不及心理挣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必须随遇而安。
      第二天,我们老板没有去警局领烟,我纠缠再三,他告诉我,带走的烟没有一根是真的,根本拿不回来。
      只停业了一天,我们又开张了。老板的儿子运来了完完整整的刚刚失去的烟,我才知道,他们的一对儿子,双双蹲过牢房。
      自从我成了内部人士,一切明朗多了,他们什么都不再瞒着我,老板家在这条街上有两家店,我经常两头跑,送烟,送矿泉水。
      我继续看着我的心灵鸡汤,这时候我显得尤其需要这东西,并开始抽空般地想念我的兄弟们,想念我的地盘,想念站在喧闹上空的场景,想念英杰,但我却不想回去,老板告诉我要是卖真烟早亏死了,没有赚头,你慢慢就会习惯了,我想他说的是对的,慢慢就会习惯了,我开始打磨自己,学会习惯。
      此后,人们来买烟,说给我包真烟,我说这就是真烟的时候,不再铿锵有力,像太监,这是阿姨观察的结果,她不知道,说不出谎言,是我最致命的弊病,也是我飘到这里的内因。
      大毛二毛也警惕多了,我经常接到电话说狼狗快到了,我习惯性地把灯箱抱回家,然后拉下门,暂停营业。
      那天,狼狗们好像被打过了,我收到消息的时候,车已经姗姗而来了,我抱起灯箱,怀着侥幸心理,结果它真的没有停下来,忽悠而去,我把灯箱抱进去,手向上一扬。
      这个姿势,我定格在那里,穿着制服的那群人已一字排开,原来它拐了个弯儿又回来了。
      僵持着,我手依旧扬着,像一个街头模特,旁边的阿姨说,你把门拉上啊!快拉上!
      我等着他们,犹豫着,我说人家都来了!怎么好意思。
      那群人原地立定,我砰地拉上了。
      我估摸着他们是给我时间抱灯箱的,因为他们已收走好多个灯箱了,也嫌费事。
      我是看穿了,为何他们严打还是无法禁止,他们只是带走烟却从不带走人,才导致卖假烟如此猖獗。

      这几天,事态严重,假烟铺的真相逐渐明朗,换烟退烟的人与日俱增,烟柜里全是退回来的烟,老板叹一口气,“小弟,怎么退这么多烟,要是我在这儿一根都退不了!”
      明朗的真相,让一群打劫为生的安徽人钻了空子,阿姨打电话来,警戒我这阵子安徽人敲诈中华成风,千万不能把中华卖给安徽人。
      这天中午,一点的光景,我麻木地整理着账簿,进来个人,说要两条中华,我看了看这人,没有一点安徽口音,将信将疑地告诉他中华只剩一条了。
      “那好,就要一条!”
      我看这人这么爽快,直截了当地说:“630!”
      他点给我钱,我看了看真假,其实我觉得有点不公平,假烟可以换真钱,可□□连假烟都换不到,这严重违反了市场的公平性。
      三点钟光景,那人原封不动地回来了,他说他们老板在来云饭店抽了这烟,说是假的,我告诉他是真的,实在不行我退给你。
      他说不行,我说你想怎么样,他说你打电话让你们老板来,我说我们老板不在,他问在那里,我说在远方,非常遥远的地方,要么你可以等。
      他开始发怒,我只能打电话,我已经不受110的保护了,只能拨老板的电话,老板一听,知道出事了,当即找到了刚回老家的安徽老祥儿,拨了通电话过来。
      我听得电话里咕噜了一阵,那人立马变色,灵魂出窍了一般,“哎呀,安徽老乡啊!早知道是老乡的铺子,我就不宰了,真是不好意思啊!”
      结果是我退给了他钱,且遵从老板的指示多给了他二百块钱作为跑路费,还被顺手牵走了四罐子王老吉,他拍拍胸脯说他是阿彪,是块响当当的招牌,我开始觉悟,英杰是对的,我们不是地痞,地痞不会像我们这么单纯,地痞也不会像我们这样兢兢业业地维护秩序。
      阿姨打电话告诉我说她老乡王阿姨今天乐颠了,卖了两条软中华就收摊了,还说那人那么阔派,绝对是正宗上海人。
      电话刚挂,王阿姨已妖娆在我的柜台前了,脸上透着神秘的喜悦,她竖着俩胖嘟嘟的指头,狠狠地憋出一口气,两条,软中华,我的妈呀!两条软中华。
      我告诉她我刚被敲诈了一条软中华,她说她那人绝不是安徽人,也就是绝不是我那人,我说祝你好运。
      她吹嘘得语无伦次,我含糊地附和着,这一切,与我无关。
      “诶,你倒是说说你那人有啥特征?”
      我不打紧地描述着:“挺英俊,一米八的个子,不胖不瘦!四十来岁!”
      “我那人也是!”王阿姨开始摇摆不定。
      “我那人架着副眼睛儿!”
      “我那人也是!”王阿姨开始歇斯底里。
      “我那人挎着个包儿!”
      “咋这么吻合呢!”王阿姨终于尘埃落定,心里头拔凉拔凉的,转眼间,我们描述的人冥顽不灵地招摇在我的烟铺前,王阿姨说,吓死了,尾了我半条街了,就他妈的两条烟,要人命啊!
      那人从包里抽出两条中华。
      “你这中华是假的!”
      “我退钱给你!”王阿姨的干脆是那人始料未及的。
      王阿姨回去了,退了中华。
      阿姨忿忿不平,她说我们为王阿姨打了根基,导致她亏得不多,退了中华之后只送了两包玉溪,而且还是假的。
      黑白双煞,两面夹击,我们关门的日子愈来愈多,我的分红越来越少,我们的交流越来越频繁,我忘了我的过去,忘了我的背景,我的倔强,我的固执,我的坚持,我开始麻木,我开始和老板和阿姨和大毛二毛成为好朋友,我们生活在一起,我们共患难,我们打赢了一场又一场的袭击战,我也不再需要心灵鸡汤,我的心在正义与罪恶的边缘变得刀枪不入,也许,就像英杰说的,我天生是个江湖人,永远不能正正当当地平淡,但我依然不敢在他们面前表现我的幽默,幽默,就是我闯荡江湖的墓志铭。
      我改看福尔摩斯,改看水浒,我觉得它们阐述的东西离我更近一些。
      我捧着水浒,一个人影窜进来,我抬头说了声你好,才发现他竟穿着制服,好久没见,让我们都放松了警惕,这叫做欲擒故纵,而身经百战的我还是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说你怎么不关门,我说太突然了,他说不能怪他们,这不能叫突然袭击,他们的警车已经在外鸣笛五分钟了,是我看水浒太入神了。
      他们破天荒地只带走了柜台里的香烟,让我把其余的收好,他们的语气分外温婉,分外亲切,我目送他们远去,我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像个游戏,极其蹩脚却极具人情味的游戏。
      老板有两家店,小连锁,这意味着我有必要打个电话通知另一家,但对方电话没挂好,始终打不通。
      老板刚好进门,我告诉他这个消息,他立马架起小鸟电动车,乘着三分怒火,四级台风尾随而去。
      老板说他追上警车的时候已到了店门口了,他使劲儿冲着阿姨招手,阿姨却愣在那边,云里雾中,是的,确实老久没来了,弄得都没气氛了。
      老板急得手足无措,扔下电动车,一口气冲到马路对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下了铁门,人在其外,立正,对着刚下警车的制服同志,来了个专业的敬礼,露出两行大白牙。
      制服同志笑弯了腰,回敬了一个礼。
      大毛二毛听着老板的英勇事迹,,忍俊不禁尤其看到老板演示敬礼的模样儿,更是笑得个没完没了,我却没法儿笑,我一直觉得,军人的敬礼无比崇高,无比神圣,那是一种职责,一种信仰,一种灵魂,而此刻,却降级为我的坐标:幽默。我从没感到如此悲哀,我只是个小角色,无所谓抵抗,无所谓界限,除了逃避,我别无他路。
      我辞职了,并莫名地落下了泪,他们也是。
      其实,有一个秘密,我一直没说出来,我无意中看到了他们内部交易的账单,软中华,进价,160元。

      我回来了,带着我辛苦一年的工资,衣锦还乡。
      我回来了,换了副皮囊,沉默取代了幽默,爷爷把这叫做出息,我把这叫做沉沦,我无比留念的家乡,容不下我一丝的真实,却慷慨地收留了这个伪饰得面目全非的游子。

      英杰的江湖还在继续,没有了我,依然有条不紊地继续。
      事隔一年之久,菜场里的跛子,依然是一道极具警戒意味的风景,对我,却是一份残留着血迹的美好回忆。
      英杰追求的是什么我至今不知道,我还是不知道拥有什么具备什么才够做他的朋友。
      我只知道,我永远不够。
      我站在菜场的廊上,看着对面的英杰,嘈杂里,我依旧孤独,他依旧孤独。
      我只知道,我爱上了飘,不是在笼子里,而是在天空下。

      飘,是我的江湖。
      幽默,是我行走江湖的包袱。
      下一次,我绝不会忘了带上我的包袱行走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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