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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眸映龙章 桃眸窥帝影 ...

  •   ——若说人间至美之事,大抵如春风融雪、新燕啄泥,是历经霜寒后,命运将离散的星子重新缀满夜空。楚天佑立在檐下,听着门内传来的细微动静,忽觉此刻的天光都比往日柔了几分。

      风卷着纱幔轻扬,露出一双桃花眸,眼尾微挑如春水皱波,睫毛在眼睑投下蝶翼般的阴影,琥珀色瞳孔里流转的光,似含着千年未化的冰川,又藏着人间烟火的暖。叶倾颜盯着围在门口的人群,发间玉簪随转头的动作轻晃,倒叫一旁换了青衫的赵羽晃了神。

      “阁主,为何都聚在此处?”她的指尖无意识绞着袖口,那是方才替赵羽包扎时蹭到血渍的位置。

      寒烟垂眸拨弄袖间流苏,凤眸在暮色里亮如晨星:“楚公子寻回了母亲,我让众人回避些。”他的声线清润如泉,尾音却沾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十五年了,该让他们说些体己话。”

      话音未落,木门“吱呀”轻响。白珊珊见楚天佑缓步走出,秀眉微蹙的模样恰似春山含黛:“天佑哥,老夫人可大安了?”

      他转身时,晚霞正落在她发间步摇上,碎金般的光顺着她睫毛淌进他眼底。今日的楚天佑褪去了往日的清隽疏离,唇角扬起的弧度里盛着蜜糖似的甜:“母亲眼疾渐愈,只是乍逢重逢,需静心安眠。”他望向紧闭的木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待她歇足了,有的是光阴说尽离情。”

      白珊珊望着他眉间舒展的春意,忽然想起方才在廊下撞见的场景——他跪在青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棵终于找到根脉的青松。此刻他眼底的光,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那是漂泊者归巢的笃定。

      忽而,楚天佑转身面向寒烟,衣摆扫过满地碎金。众人未及反应,他已 “扑通” 跪地,额间青筋微起,却将脊背弯成最虔诚的弧度:“寒烟阁主,受我一拜。”

      “公子快起!”赵羽伸手要扶,却被他抬手止住。檐角铜铃在风中轻颤,似在应和这一跪的分量——不是帝王对臣子的威仪,而是赤子对恩人的剖白。楚天佑垂眸盯着寒烟靴面上的云纹,喉间滚过的字句比金銮殿上的诰命更重:“若无阁主援手,楚某怕是要抱憾终身。”

      寒烟却笑了,那抹笑像风里的茶香,清浅却悠长。他俯身扶起楚天佑,指尖在他袖上轻轻一叩,便有金玉之声暗藏:“公子可知,这世上最无用的便是‘谢’字?”他从袖中取出金凤簪,簪头东珠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对了公子,这个还你。”

      在场众人皆惊讶不已:“阁主你……”

      阁主今日反常得很,白白送出了珍藏已久的灵丹妙药不说,竟然还把这种珍贵的酬劳返了回去!

      “这簪子该回它主人身边,正如公子该回母亲身边。”

      楚天佑摇头,万般推脱:“不,我之前已说过事成之后将它赠予阁主,这……”

      凤眸微微眯起,整个光景都溶在这敛合之间,依旧是风流飘逸地凑近楚天佑耳边,轻声细说着只有二人听得见的悄悄话:“国主若再跟我这般客套,怕是要折了我的寿了……”

      楚天佑接过簪子时,指尖触到寒烟掌心的薄茧。那是常年握剑的痕迹,与他在书房握笔的茧子截然不同,却同样藏着岁月的重量。四目相对时,他忽然读懂了寒烟眼底的禅意——有些相遇不是交易,而是命运的互为舟楫。

      ****

      楚天佑忽觉袖中折扇抵着掌心发烫,猛一合拢竟在指节压出白痕:“对了,家母提及遇袭时被一少年所救,还请阁主助我——”

      “已安置在后院厢房。”寒烟抬手打断,袖口银线绣纹在廊灯下泛着冷光,“后颈刀伤深可见骨,左肺被暗箭刺贯穿,昨日我亲自喂了半颗还魂丹,才从鬼门关抢回一条命。”他侧眸扫过楚天佑骤然收紧的下颌线,语气微沉,“丁兄说,若今晨卯时前能退烧,或许能留条活口。”

      众人穿过月洞门时,叶倾颜忽被穿堂风卷起的血腥味撞得踉跄。雕花窗棂里漏出的烛火,正斜斜切过墙上悬挂的九节鞭——乌金吞口处的狼首纹龇牙欲啸,尾端铜铃结着黑褐色血痂,正是三年前她陪陌尘试新鞭时,她亲手系上的鎏金穗子。

      “砰”的一声,朱漆木门撞在雕花影壁上。叶倾颜冲至床前时,膝盖磕在青砖上迸出闷响,却半点未觉疼意。床上少年形如霜雕玉琢,惨白面色下泛着青灰,唇瓣干裂得渗着血纹,唯有睫毛投在眼下的阴影,像被夜露打湿的鸦羽,在苍白肌肤上洇出细微的颤影。

      “陌陌……”她的指尖悬在他喉间三寸,迟迟不敢落下。前日清晨他还立在树下,抱着新磨的九节鞭向她挑眉:“公主殿下今日要练第几式?”此刻那双手却蜷缩在被角,指缝里还嵌着未洗去的泥血,胸前玉坠因失血而显得松垮,随着微弱的呼吸轻晃。

      陌尘的睫毛忽然剧烈颤动,墨色瞳孔缓缓撑开,却因高热而蒙上一层雾翳。他凝望着眼前人发间晃动的玉簪,干裂的唇瓣开合数次,终于溢出游丝般的气音:“主……公……”

      “我在。”叶倾颜猛地攥住他的手,触到掌心凸起的茧子时,喉间骤然泛起酸涩——这双手曾为她挡过刺客的毒镖,握断过叛徒的喉管,此刻却凉得像深秋溪水里的顽石。她另一只手轻轻拂过他额角冷汗,摸到伤口边缘结痂的皮肤时,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赵羽看见叶倾颜攥住他手的力道。那是上午她替他缠绷带时同样的力道,却在触到对方掌心老茧时忽然放软。他注意到她指尖抚过少年额角的动作,比替他擦去血迹时还要轻柔,指甲却深深掐进掌心,像要掐灭某种不该有的情绪。

      楚天佑的长揖惊得铜铃轻响:“少侠救母之恩,楚某定当——”

      “不可!”陌尘惊觉对方动作,拼尽全力要起身,却扯动后背狰狞的伤口。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喉间溢出,他惨白的脸瞬间浮上病态的潮红,冷汗顺着颈侧滑进衣领,将渗血的绷带洇得更红。叶倾颜慌忙按住他肩膀,指腹触到一片黏腻温热,这才惊觉他后背的血已浸透了里衣。

      “躺下!”叶倾颜厉声呵止,却在低头时看见他眼底的惊惶——那是下位者对上位者本能的惶恐。叶倾颜喉间一紧,忽的想起十四岁那年,他跪在雪地中向她发誓 “愿以血肉之躯为公主殿下筑起城墙”,那时他的眼睛亮如晨星,不像此刻,蒙着濒死的灰。

      “让他跪。”她忽然转头,目光扫过楚天佑微弯的脊背,声音里淬着冰碴,“你替他母亲挨了三刀,断了两根肋骨,这一跪,是他欠你的。”

      陌尘脖颈间的玉坠轻晃,赵羽看见内侧刻的“陌”字。那是叶倾颜的字迹,是她怕陌尘出任务牺牲但没人知道身份而刻上去的。赵羽忽然想起初见时,她鲜衣怒马,提剑袭来的模样。那时他以为她只是个江湖女子,却渐渐发现她藏着无数秘密:秾丽得不似本地人的面孔、腕间从不离身的狼牙吊坠、还有此刻对着陌尘流露的、近乎偏执的关切。赵羽发现自己的指甲已在掌心刻出新月形的痕。他望着叶倾颜替陌尘掖被角的背影,忽然想起她曾说过“江湖人不该有软肋”,可貌似此刻,她的软肋正躺在那里,苍白如纸。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寒烟轻叩袖口玉扣,打破凝滞:“刚才一战,树林里的伏兵,查得如何了?”

      侍卫喉结剧烈滚动,玄铁腰牌在烛火下撞出闷响:“回阁主,我们方才赶到时,正巧见他们收殓尸体。属下潜伏在枯树后,听见有人唤那领头的……” 话音戛然而止,他望着寒烟骤然收紧的下颌线,后背瞬间渗出冷汗,腰间软剑不知何时已被阁主按住。

      “舌头被毒蚁啃了?”寒烟凤眸眯成危险的弧度,袖口银纹随着动作绽开又合拢,“本阁教过你,吞吞吐吐的狗,该拔了牙。”尾音未落,侍卫已扑通跪地,青砖被膝盖撞出闷响。

      “属、属下来不及看清面容,但他们腰间都系着黑底龙纹的腰巾!还有那领头人用的砍刀,刀柄嵌着七枚骷髅头,正是……”侍卫突然噤声,盯着寒烟骤然苍白的指节——阁主正死死攥着门框,檀木上留下四道白痕。

      “说。”寒烟的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棱,每字都裹着杀意,“谁的人?”

      “是……是叶……”侍卫猛地咬住舌尖,尝到血腥味后才改口,“是屠龙会!他们走时还留下暗记,正是近一个月来打劫外地商人的那批人!”

      厢房内突然死寂。楚天佑本要叩地的膝盖僵在半空,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赵羽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柄缠绳被捏得变形;叶倾颜死死按住陌尘颤抖的肩膀,腕间狼牙吊坠磕在床沿,发出刺耳的脆响。

      寒烟缓缓直起身,广袖扫落案头药碗。青瓷碎裂声中,他垂眸盯着满地狼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鎏金药囊,良久才冷笑出声,那笑声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淬骨的寒意:“屠龙会?倒真是阴魂不散。”

      “叶麟……”楚天佑站起身来,方才感恩的神色此刻一扫而空,代而起只的是一脸的肃然,“这等余孽竟还不知悔改!”

      赵羽口中的那个叶麟?屠龙会?近来一件件不平之事,貌似皆因这个所谓的屠龙会而起。

      叶倾颜紧紧闭目,手腕一抖。事到如今,她不可再忍让了!

      转过身去柔声嘱托了床上那人几句:“你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再转回身来,已是收揽了一切情绪,平静的目光下隐藏着黑色的风暴,却也和声和气地开了口:“楚公子,赵少侠,我有事想与你们谈一谈。”

      楚天佑虽有不解,但也极淡一笑地应声:“好,我们走吧。”

      “你们几个,给我好生照顾着这位少侠,出了什么问题,拿你们是问!”

      给那几个奴婢坚定下达命令后,寒烟再一瞥那个侍卫,唇角啜了些冷笑:“你还是不大清楚我的规矩啊,跟了我这么久,我真舍不得将你撵出去……”

      “阁主,属下知错!”

      寒烟却似未闻其言,伸手轻轻掠掠鬓角飞舞的发丝,目光遥视远方,仿佛到了天地的尽头,那么幽深,“算了,回去将阁内训诫抄个百八十遍,想来日后就记得住了。”

      “属下谨记,多谢阁主开恩!”

      寒烟无言,转过身离去。黯然的眉宇间泛着丝缕的忧色,犹如水乡的云烟,正氤氲着愁云薄念。

      叶麟,你我非要如此不可么……

      ****

      夜,其实有点微凉,屋内是烛火摇曳的微光。火,是燃烧的火,耳旁,却是屋外飒飒风声和河边潺潺水声的交杂,月光映着什么,莹润又无暇。

      从火燃,到风起、水涌,最终归于圆满,而又沉寂。

      楚天佑入座,顺手拾起一只茶盏,悠然开口道:“倾颜姑娘,找我兄弟二人何事啊?”

      叶倾颜正欲应答,但见立在天佑身侧的赵羽,见天佑拿起的茶盏,便自然而然地以左手提起茶壶,为他斟了一杯。叶倾颜望着赵羽左手执壶的动作,银壶嘴悬在三寸高处,茶汤稳如一线落入盏中,半点未显右臂伤痛的滞涩。少年耳尖泛红,指腹却将壶柄攥得发白,腕间绷带渗着淡淡血痕。

      赵羽见她凝神望向自己,禁不住心神一乱,便浅咳了几声,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这样的。我先恭喜楚公子与老夫人,母子团聚。”

      案头烛火如流萤曳动,将楚天佑指间茶盏镀上暖金。他屈指叩了叩青瓷盏沿,笑意漫过眼角:“倾颜姑娘深夜临阁,怕是不止贺喜这般清闲?”

      “自然要贺的。”她指尖抚过腕间狼牙,月白裙摆扫过青砖,“十几年春深锁重楼,如今金瓯补缺,怎不叫人欢喜?”

      楚天佑低笑出声,扇面展开时惊落烛花:“姑娘这话,倒像宫里的老学究。”他轻啜碧螺春,舌尖漫过清甜——这茶里混着白珊珊私藏的蜜渍金桔,“不过你我相识于江湖,便不必绕这些弯子。”

      “那,我可说了?”

      楚天佑复朗笑一声,熟捻地摊开折扇:“但说无妨,愿闻其详!”

      她凝目看着楚天佑和赵羽,那样的目光似是审研、判断,又如镜亮如针利,似要将眼前的二人看个透彻,从他们的心到他们的脑,从他们的现在到他们的未来,似乎那双眼睛都可看得到!

      “那我整改一下刚才的措辞。我恭喜,楚王陛下与太后,母子团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眸映龙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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