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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赌坊春澜 素手改妆藏 ...

  •   安府

      小姐善抚琴。日出东升,暖意渗进了窗,琴声轻吟,丝弦摩挲,叶倾颜蜷了食指,轻轻敲着桌角,清脆地扣进了回廊的转音涟涟:

      “五味兄,三日期限眨眼便至,难不成真要捧着这劳什子去交差?”叶倾颜素手一扬,将那枚灰扑扑的磁石重重拍在檀木桌上,“咣”的声响惊得琉璃盏内茶汤四溅,几滴琥珀色的茶水溅落在案头卷宗上,洇出蛛网般的暗痕。

      丁五味背着手在室内踱步,竹骨羽扇有节奏地敲着掌心,发出“啪啪”轻响。他眉心微蹙,腰间的药囊随动作轻晃,忽然驻足望向窗外摇曳的竹影:“此事干系重大,若冒然行事……”

      “还是等公子回来再做定夺吧。”赵羽推门而入,劲装肩头还沾着城郊的浮尘,腰间睚眦刀的红穗子随着动作轻晃。他抬眼便见叶倾颜斜倚在湘妃竹摇椅上,一双绣着金丝朱雀的绣鞋正晃悠悠地踢着桌角,圆蒲扇的扇尖不老实地勾着他的刀穗。

      “赵少侠辛苦了~” 叶倾颜眼尾微挑,丹蔻指尖趁他不备抽走手中卷宗,展开时扬起的风带起案头纸页沙沙作响,“查了一上午,可有什么新奇见闻?”

      赵羽眉峰微蹙,长臂一伸夺回卷宗,素白扇面“呼”地展开,恰好遮住她眼底狡黠的光:“并无斩获。”

      叶倾颜“嗤”地一笑,执起青瓷茶壶自斟清茶。她手腕轻颤,茶汤如琥珀般坠入杯中,在水面旋出细小的涟漪。托腮望向窗外时,阳光穿过她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倒叫人瞧不清眸中神色:“无趣得紧。”

      “谁说无趣?”丁五味忽然凑上前来,小眼睛滴溜溜转,活像只精明的小兽,“方才石头脑袋可说了——瞧见小云那丫鬟与汤家悦私下会晤!”

      “砰!”叶倾颜手中茶盏重重砸在案上,溅出的茶水湿了半幅衣袖。她猛地起身:“你说什么?!”

      丁五味惊得后退半步,头上的瓜皮小帽滑到眉心,忙手忙脚乱地扶正:“千真万确!石头脑袋亲眼所见,岂会有假?先是汤家悦给那冒牌货送银钱,如今又与丫鬟私通…… 依我丁大御师看,这出戏的幕后主使,怕是那姓汤的!”

      叶倾颜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磁石,忽然转身望向赵羽,眸光清亮如刃:“听闻汤家悦沉溺赌坊?”

      “是。”赵羽应声时,目光落在她被茶水浸透的袖口,喉结微动。

      “好!”叶倾颜指尖叩响桌面,“赌徒多酒腻子,酒后吐真言。我们便去赌坊会会他的狐朋狗友!”

      赵羽剑眉微拧:“你要去赌场?”

      “不然呢?”叶倾颜晃了晃空茶盏,忽然凑近他,眼尾上挑的弧度像振翅欲飞的蝶,“难不成赵少侠怕本姑娘输得连裙钗都当了?”

      “赌场不是女子该去的地方。”赵羽别过脸去,耳尖却泛起薄红,如霜雪枝头落了抹胭脂,“我陪你去。”

      “你?”叶倾颜上下打量他利落的劲装,忽然轻笑出声,步摇上的珍珠坠子随动作轻颤,“莫不是担心本姑娘应付不来那些泼皮?”

      赵羽未及答话,她已甩着腕间银铃迈出门槛,红裙裾掠过青石板,惊起几只觅食的麻雀。临了又回头,眼波流转间尽是促狭:“还不快跟上!再磨蹭些,本姑娘可要独吞线索了——”

      阳光落在她发间,将乌黑的鬓角镀上金边。赵羽望着她的背影,忽觉她今日戴的茉莉花簪格外鲜亮。他伸手拂了拂袖口的尘土,腰间刀穗与银锭相撞,发出细碎的清响。待跟上时,却见叶倾颜在月洞门处驻足,指尖捏着片竹叶,正回头看他。

      “发什么呆?”叶倾颜扬了扬手里的叶子,“再不走,本姑娘可要往你衣领里塞知了!”

      “来了。”赵羽沉声应道,睚眦刀在腰间轻晃,红穗子在阳光下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

      出了门,叶倾颜足尖轻点青石板,裙摆如蝶翼般扬起,碎金似的阳光在裙裾上跳跃。她哼着支不成调的《折桂令》,指尖绕着鬓边茉莉花簪打转,忽而纵身跃起,指尖掠过枝头残花,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发间,与墨发交织成天然的花鬘,比宫里头匠人精心堆砌的珠翠更显鲜活。记忆中宫墙内的晨昏定省、举止有度,此刻都化作蛛网上的露水,被三月的春风轻轻一拂,便碎成了满地星芒。犹记得十四岁那年,在丞相府的骑射宴上,她以三坛西域葡萄酒为注与少年将军赌胜,最终箭中靶心,却在落马时扯断了对方的玉带,满座哗然中,她望着少年涨红的脸笑出眼泪,换来父王半月禁足的责罚。那时她趴在储秀宫的窗棂上,看流云在天际织就万千形态,忽然就懂得了金丝笼里的雀儿,为何总望着窗外的云雀发怔。

      赵羽隔着丈许距离随她前行,忽然想起公子书房里那卷《山海经图注》,其中描绘青鸾鸟 “其羽若锦,见影则舞”,此刻眼前的少女,不正是这般见风则喜、遇光则媚的灵物?她每走一步,发间的花瓣便落一片,倒像是把整个春天都别在了头上。

      “喂——赵少侠!”叶倾颜忽然旋身,发间残花如雪花般飘落,其中一片恰好粘在她翘起的睫毛上。赵羽看着她偏头抖落花瓣的模样,想起公子少年时期豢养的那只波斯猫儿,总爱用爪子拨弄窗纸上的竹影。

      “你走路怎么跟踩棉花似的?”叶倾颜叉腰望着他,晨光从斜后方袭来,在她轮廓上镀了层金边,“莫不是昨夜没睡好?”

      赵羽挑眉:“姑娘步幅开阔,在下难以企及。”

      “分明是你老气横秋!”叶倾颜撇嘴走近,盯着他束得一丝不苟的墨玉发带,忽然伸手一抽,乌发如瀑般倾泻而下,在晨风中漾起细碎的波纹。

      赵羽后退半步,耳尖迅速爬上薄红:“姑娘……男女有别。”

      “在这市井街头,哪来那么多讲究?”叶倾颜将簪子藏在袖中,指尖拨弄他垂落的发丝,“你且瞧着——” 话音未落,赵羽腰间丝绦已被她一把扯开,长衫顿时松垮地悬在肩头,露出里头浅灰的中衣领口。她又伸手抓乱他的鬓发,几缕发丝斜斜划过面颊,倒添了几分浪荡子的不羁,“这般模样,才像是混迹赌坊的纨绔子弟。”

      赵羽望着她眼底闪烁的狡黠,忽然伸手从她袖中抽出簪子。玉簪穿过发间时,他嗅到她簪子残留发间若有若无的茉莉香,想起公子曾说过,这是江南最寻常的香氛,却也是最勾人的味道。“如此可像?”赵羽将长发松松束成马尾,发尾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倒真有了几分江湖儿郎的落拓。

      叶倾颜伸手替他摘去肩头的草屑,指尖触到他衣领时,瞥见他内衬上细密的针脚 ,那是唯有亲手缝制才有的规整。“还差些烟火气。”她从袖中摸出块裹着糖纸的蜜饯,塞进赵羽掌心,“含着!”

      “作甚?”

      “你见过哪个浪子不嚼蜜饯?”叶倾颜晃了晃自己嘴里的梅子,忽然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额前碎发,“要像这样——”她勾起唇角示范教学,“笑一笑,别绷着脸,怪吓人的。”

      赵羽望着少女近在咫尺的眉眼,喉间的蜜饯忽然甜得发苦。他抿起嘴角,却听见叶倾颜爆发出一阵大笑:“罢罢罢!你还是做你的冰山吧——不过从今日起,须得唤我‘颜哥’,记住了?”

      “为何?”

      叶倾颜在巷口的铜盆前驻足,指尖蘸着清水抹过眉峰,将原本纤细的眉形晕染得粗粝些。她对着水面端详片刻,忽然伸手扯松内衬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又故意将外衫扣子错系两颗,让火红长衫歪歪斜斜地挂在肩头。末了,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炭笔,在两颊抹上淡淡灰粉,再抓乱鬓发,几缕发丝横斜在眼前,竟硬生生将明媚少女妆成了倜傥少年。

      “如何?”叶倾颜转身时,炭笔“啪”地掉进铜盆,惊起一圈涟漪,“这下连我亲娘都认不出了!”

      赵羽望着她眼下刻意点染的青黑,想起市井中那些彻夜豪赌的纨绔子弟,确有几分形似。只是她眼底的灵动狡黠,却无论如何也藏不住——那是比星辰更亮的光,纵是涂脂抹粉,也难掩锋芒。

      “颜哥。”赵羽垂眸看她仰起的脸,晨光在她瞳孔里碎成金箔,“兄弟记下了。”

      叶倾颜满意地昂首前行,腰间未系的丝绦在风中飘成一道淡色的云。赵羽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幼时在汴梁街头见过的杂耍班子——班主腰间悬着一串铜铃,每走一步都叮咚作响,惹得孩童们追着跑。而眼前的少女,虽未佩铃铛,可她的笑靥、她的发梢、她的裙裾,却在他心湖上掀起连绵的涟漪,叮咚之声,不绝于耳。

      “赵羽!” 叶倾颜忽然转身,阳光恰好坠入她眼底,像撒了把碎钻进春潭,“磨磨蹭蹭的作甚?再不走,本公子可要独吞赌坊的甜头了!”

      赵羽应声快步跟上,袖中的蜜饯早已被攥得发黏,甜香混着她发间的茉莉味,在春日的暖风中酿成一坛醉人的酒。远处赌坊的酒旗在风中招展,可他忽然觉得,这世间最紧要的事,从来不是揭开什么阴谋诡计,而是陪在这个像风一样的少女身边,看她把每一寸光阴,都走成繁花盛开的模样。

      ——毕竟,能让千年不化的冰山,泛起涟漪的,除了春日的骄阳,还能是什么呢?
      ****

      二人一路走到了位于江南最大的赌场,虽位置偏僻了些,门面可倒丝毫不差,鲜红的大灯笼高悬在门沿两侧,还未进入就听得满耳的污言秽语。

      “呦,二位公子,头一次来吧,看着面生呢!”

      叶倾颜浅咳两声,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粗犷些:“是啊,你们这最大的局子在哪,我们是汤少爷介绍来玩的。”

      管事的笑的一脸褶子:“二位还是大贵客啊!汤少爷是咱们这的熟人了,他介绍的人我们一定好好招待,来吧二位,楼上请。”

      赵羽四下打量了一下,赌场三层楼,一楼大都是平民,赌的也少了些,撑不起什么台面。二楼是小富之家,三楼更多的是达官显贵。管事的领着他们上了三楼,奈何人群拥挤,行进困难。

      无奈之下他拿出细碎的雪花银,那是五味昨日新发给他的工钱,他也不是个贪财之人,索性将银子往地上一丢,嚷道:“谁钱掉了?”

      果然奏效!这帮赌徒见钱眼开,便蜂拥而至地去找地上的钱,这路走起来便轻快了许多。叶倾颜抿嘴浅笑:这个木头,还蛮机灵的!

      管事的热情的将二人带到一个围着不少贵公子的桌前,桌上坐的男子一身雍容之气,看大手指头上的翠绿玉扳指,就知道他家世极好。

      “二位公子,这便是汤公子常来玩的桌儿了,您二位是先下注,还是……再看看?”

      瞧不起谁呢!好歹也是个公主,平日的生辰礼都够买你几十个场子了,还会差你这点钱不成。叶倾颜极其不耐烦地往桌上甩了两沓银票:“废什么话,快开始吧!”

      管事的握住骰盅,单手大力摇摆起来,速度之快几乎只能见一道残影,赵羽阖目,耳根微动,在骰子最终被拍在桌子上那一刻掀开了眼帘。

      “几位公子,买定离手,该压大小了。”

      叶倾颜拽过赵羽的袖子,贴近耳边小声嘟哝道:“怎么买啊?”

      赵羽“扑哧”一笑,看这丫头的架势十足,本以为她是个游刃有余的老手,原来是不过是一壶快沸腾的开水啊——响(想)得厉害

      他敛住笑意,眸色一沉,伏在她耳边耳语:“买大。”

      叶倾颜清了清嗓子,冷哼:“我们买大!”

      对面那位玉扳指公子浅笑:“那我买小。”

      “来来来,跟了跟了,买大买小,买定离手啊!”管事的再次吆喝道。

      那位玉扳指公子手气极好,今天已然赢了几百两银子,众人也想沾沾这个喜气,纷纷出钱道:“买小,买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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