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何处起笙歌 二 ...
-
可巧第二天一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辜鹏征收拾妥当,别过陆老爹和卓荆瑶,便踏上了去往洛州的遥遥路途。
临行前免不了要叮嘱他妹几句:“我和姑姑都不在家,你便是这家里的一家之主了,大小事物都上些心,尤其照看好老爹的身体。”平时兄妹俩说话没大没小惯了,忽然这么郑重,辜鹏征差点被自己感动得当场洒了几滴眼泪。
“你在家时,这一应大小事物,难道不是我照看的?”卓荆瑶撇撇嘴,一点不给她哥留面子,“老爹自己就是大夫,他老人家福如东海还寿比南山,身体硬朗着呢。倒是你自己,这洛州临州都路途遥遥,一路上想必千难万险,跟西天取经似的,可不能掉以轻心。”到底心里还是惦记她哥的。
“好,等我取得真经、修成正果,一定在佛祖面前美言几句,给你这个小沙弥谋个美差。”说着他一跃上马,十分潇洒地踏上征途。
因为年关将近,这一路上都是回乡的行人,少有像他这样离乡的人,走着走着,辜鹏征倒走出了几分“虽万千人吾往矣”的气概。来信上说的不大详细,只说送他一位朋友去临州,说了会面的日期与地点,其余便是些问候嘱托,再无其他。但语气却颇为急切,日子也定的颇为紧迫,因为信在路上耽搁了几日才到,辜鹏征本以为一定赶不及了,却不想快马加鞭几日,正好在这日赶到了洛州。
洛州是北汉的旧都,后来汉亡周替,都城便被迁至长安。洛州虽如今不及当年繁华,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与桃源镇比起来,这里也够辜鹏征目不暇接兴致盎然地逛了大半晌。也不是他贪玩瞎逛,只是不比桃源镇一条街道走到完,这里街道阡陌纵横,他转着转着竟有些迷了方向。这不,他刚从一条小巷拐到主路,便发现这里在清扫道路、驱散行人,想是晚些时候有什么大人物出行。主路不通,他又七拐八绕拐到另一条街巷。这一进去,便出了事情。
不像别的街巷,大都是民居,这里商铺酒肆林立,行人来往络绎不绝,原本不宽阔的巷道此刻更是逼仄难行。他这一进去,可是进了人海里了。偏偏马一见这么多人,又有些受惊,他顾了马便顾不了行路,顾着行路又怕丢了马,正是进退两难的时候,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年轻人,仔细你的包袱!”
果然,肩上的包袱已没了踪迹。再一回头,正撞见那贼人仓皇而逃的身影。他正要追上去,却被手里的马缰绊住了——拉着这么大一匹马,又在这人挤人的街巷里,他便是有通天的本领也施展不开。
“兄弟受累,替我牵住这马。”他把马缰交到身旁一位也不知道是不是“兄弟”的手里,脸也没看清人家,人已经冲出去了,还远远地听他喊道,“待我捉到贼人——必回来道谢——”
到还真有他的,追出去不到两条街,便给他逮到了贼人,找回了包袱。也不怪他这么着急,原是一应盘缠信件,都在这包袱里。就说这信件,里面有雇主印信,待见到对方,彼此一核对,这才能走镖,否则对方怎么放心交托于你。没有这信,他这趟可就白跑了。取回包袱,清点完一应物品,并无丢失,他这才松了口气,竟觉出些饿来。四下一看,正巧有一家牛汤烩饼的摊子。来前曾听老爹提了好几次洛州的牛汤烩饼如何如何滋味鲜美,他此时正是赶得早不如赶得巧,立刻便坐下要了一碗,大快朵颐起来。只是越吃越心慌,总觉得忘了点什么事情……什么事情呢……辜鵬征一拍脑门——忘了马了……
等他回到原处,果然已经“人马两空”。也是该着他今天倒霉,正是俗话说得,“按下葫芦起了瓢”——他现在是“找回包袱丢了马”。吃牛汤烩饼的心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他一面转着圈地找马,一面在心里盘算起来:“丢了马倒不至于走不了镖,虽然酬金是到了才清,信里雇主已附了车马费。只是这马……他这次出来想着嘚瑟一回,牵的是她姑最得意的’赤骥’,从南楚时候便跟着她了。连段堂主行镖都轻易不骑的马,这次却在他的软磨硬泡之下,被老堂主分派给他。若此时丢了……”辜鵬征打了个激灵,不敢再往下想。
可眼看约定的时间要到了,辜鵬征只好放弃搜寻,悻悻地往万春小馆来。如果信上所说不差,成先生和他的朋友,此刻应该正在这家小酒肆里等他。
“客官您几位,是才来的还是有人等?”
“掌柜的,请问是否有一位成先生在这里?”
“陈先生……没见着,倒是有一位陈姑娘……”掌柜的不知是耳背还是有口音。
“不是陈,是成——成先生——”他忙提高嗓音,好让掌柜的挺清楚些。
“成——先生——”掌柜的也应声提高了嗓音,只是三个字念得虽是“九曲回肠”,最终也还是没想起来。
“这位可是段堂主?”忽的身后飘来一个声音,这声音很轻很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若不是这酒肆够小人也够少,辜鵬征几乎没听见。他迟疑了一下,回过头来,看见一个小姑娘正站在窗边一个四方桌旁,满眼期许地望向自己。那小姑娘看上去瘦削单薄,和她的声音一样,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此时她站在窗边,日光斜斜地照进来,正好把她瘦小的影子投射在后面的墙壁上。不知怎的,辜鵬征脑子里就浮现出了“形影相吊”四个字。
“您可是段堂主?”对方又问了一遍。辜鵬征一面谢过掌柜的,一面走到窗边的四方桌旁:“我不是段堂主,你口中的段堂主,正是在下的姑母。若我所料不差,阁下便是成先生的朋友了吧?成先生怎么没来?”他也猜想过成先生的朋友到底什么模样,是书生还是老翁,要么是个病秧子,不然怎么会需要镖师护送,连和尚他都想到了,万万没有想到会是眼前这位小姑娘。
“成先生是我兄长,他有事先走了,他让我在这里等你。”
“什么兄长如此心大,竟放他一人在此等候?”辜鵬征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
这位成姑娘从身旁包袱里取出同样一封信件,打开来露出印信,以表明她所言不虚。辜鵬征与自己的那封信上的印信细细比对过,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在下辜鵬征,之前不知道你是姑娘家,我又是个粗人,这一路上若有什么不便之处,还望多多担待。”若知道是姑娘家,他就不来了……
“我也不知道是少侠送我,我只道是段堂主亲自前来。”到底还是你姑母来送我这个姑娘家,比较方便……
“姑母有事去长安了,你信来的急,等不及姑母回来……”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忽然那成姑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其他都好说,只是有一事,我一定要跟辜少侠事先说明。”她说这话时,声音依旧很轻很小,但语气里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信中约定的乃是午时会面,此时已申时将过,您可迟了快两个时辰。”
辜鵬征被她一提,满脑子都是“按下葫芦起了瓢”,哦不是,“丢了包袱丢了马”的事,连忙解释:“因为路上遇到贼人,险些丢了包袱和马,我急着寻找,这才错过了时辰。”话说他的马现在还不到在哪里喝风呢……
“少侠的马,正在后院吃草,不必担心。”
“你怎么找到的?”辜鵬征往后院一瞧,可不就是他的马么,“你怎么知道是我的马?”
“是那位替你牵马的老伯告诉我的。”
原来那替他牵马的“兄弟”,哦不是,老伯,一直等在原地,却左右等不到他回来。彼时已近午时,老伯便想着来这家小酒肆填饱肚子,再回去等他,正巧遇上了同样等在这里的成姑娘,她一眼便认出了马脑袋上“千金镖局”四个大字。之后便是老伯终得解脱,而她继续在这里等了快两个时辰……
“想不到这位老伯还是为厚道之人,可惜我竟没能当面谢他。”辜鵬征尴尬地笑笑,想缓解下气氛,“更想不到你们还有这样一段奇缘,嘿嘿。”
“若是以后都像今日转圈找马一样,咱们怕是十日都出不了洛州城了,更别说上元节前赶到临州了。”她说这话时,垂着眼睛仍盯着桌面,分明是有些紧张的,但语气却坚定且已有些愠怒之意。
辜鵬征这个人,向来很有原则:若不是他的错,打死他也不能被冤;若是他的错,他也决计不会不认。“这事是我疏忽,实在对不住。”他起身抱拳,郑重说道,“不过姑娘放心,收人之托忠人之事,此次临州之行,定不会马虎。我若是那疏忽之人,我们老堂主也不会派我前来不是?”顺便给自己扭转下印象。
成姑娘见他如此郑重,心也放下了一半:“如此有劳了。”
“那咱们这便出发吗?”
“你转了大半天找马,怕是还没吃东西吧?不若用了晚饭再走。”
辜鵬征自然求之不得。
这时日已西斜,街道渐渐冷清下来,来往行人寥寥,坊市里却不断有炊烟升起,为这座城市笼上一种尘世的安稳。辜鵬征大口囫囵完了一碗汤面,抬头看见对面的成姑娘吃得慢条斯理,仿佛不是在吃饭,而是在字斟句酌地写一篇锦绣文章。等她“长篇大论”地吃完这碗饭,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辜鵬征起身倚在窗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来往行人,忽的听到原处飘来阵阵笙歌。这曲调既不是秦楼楚馆里的靡靡丝竹之音,也不是瓦舍勾栏里的铿铿管弦之乐,只觉得飘飘渺渺,好似仙乐一般。
“这什么动静?”有行人问道。看来不止他一个人听见。
“你还不知道?这是随驾而鸣的仪仗鼓乐,想是娘娘要回朝了。”
“怎的这时便要走了,不等过完年再回长安?”
“瞧你说的,过年的时候,那长安不比洛州热闹?”
闻听此言,酒肆里的人都抬起头张望,仿佛他们坐在这里抬抬头,就能望见隔了两三条街的皇家仪仗。这事辜鵬征是没有兴趣的,因为他是楚国人——这些热闹对别人是热闹,可对他这么个亡国之人来说,就只是虚热闹。同样头也没抬的,是那为一碗汤面吃得“出神入化”的成姑娘。忽然想到他们身份相同,辜鵬征竟有一种“志同道合”的暖意涌上心头,仿佛她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那里,只是低着头,便是对他最无声而坚定的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