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那一夜。
...
-
那一夜。
“坐。”金冠龙袍的年轻男子散漫不羁地歪在椅上,眼角瞥见身前女子犹战战兢兢立着,交握的十指因局促不安而微微颤抖,便懒懒摆手吩咐。
那女子听得此言,倒似不知如何是好,犹豫片刻,觑了觑皇帝看似漫不经心的神色,方才小心谨慎地在下首坐了,略低了头,垂眼向地,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膝间。
呵!又是一个所谓“端庄贤淑,恪守闺范”的木人儿!皇帝在心底暗暗冷笑一声,惟觉厌倦不耐。此女入宫总该有个把个年头了,虽说是年岁尚小,早不是头一回见驾侍君了,竟还是这般胆怯,到真比那些个献媚邀宠的庸脂俗粉还不如!
淑嫔郑氏……依稀记着,是单名一个“媛”字吧。瞧这般容貌,倒也不算辜负了此名。(媛,美女之意。)可惜,终也是有貌无神,美而不灵,就好比曲之有音无韵,歌之有声无情。
寻寻觅觅,只愿求一个倾心相爱的知己。终究是无谓的奢望吧?唯有失望,一次次的尝试与失望,失望酿成无望、绝望……淑嫔郑氏……不过又一个,又一次……这颗心,却早已在失望的疼痛中麻木。
皇帝不再顾及身旁的女子,独自沉吟,只黯然不语。
屏退了左右宫人,宫室中静寂得透出森冷之意,几乎能够觉察出每一次呼吸在空气中所漾起的漪痕。静谧中,忽萦萦旋起极轻极低的吟唱之声。男子的声音沉静而悠远,洇开几许莫名的悲凉。
是皇帝随口哼唱着几句婉转的曲调,词句模糊地辨不真切。
隐约竟是《西厢记》的唱词——“青山隔送行,疏林不作美,淡烟暮霭相遮蔽。夕阳古道无人语,禾黍秋风听马嘶。我为甚么懒上车儿内,来时甚急,去后何迟?”
此本是崔莺莺与张生相别之景,字字情意难当;此时皇帝漫不经心随口哼来,亦自觉情不达意、淡然无味,便于此间停了口,不自觉地微微一叹。
漾动的尾音犹萦回在耳,袅袅不曾消弭,忽有女子清丽的嗓音接着唱了下去,字字轻且清,明晰可辨,衔接之处竟浑若天成,默契得没有丝毫不谐之所在……
“四周山色中,一鞭残照里。遍人间烦恼填胸臆,量这些大小车儿如何载得起?”
犹带着几分依稀的天真稚气,盈盈流泻而出的一字一句,竟是情真意切,难舍依依。
深宫之中竟也有知晓这《西厢记》的女子!竟也有这般至情至性的女子!
皇帝一惊之下,仓皇抬首向淑嫔郑氏——但见郑氏眉目低垂,微微侧首,低吟浅唱之间神色如梦如痴。
曲声渐次低回,直至于无。郑妃定定片刻,恍惚沉醉其中无力自拔,少顷,方缓缓抬首,移目向身侧君王。
皇帝竟愣愣地看得痴了,一时四目相对——
郑妃缓缓抬起脸来,一双明眸脉脉含情、盈盈蕴泪,晶莹珠光欲坠犹凝;樱唇略启微颤,似有千言万语而欲诉还休;双颊淡施脂粉,因动情太甚而泛上明艳的绯红——千般愁苦,万般凄迷,淋漓尽致正是莺莺与张生难舍难离、无奈相别之态。
皇帝好似骤然回过神来,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奔至郑妃身前,不管不顾千万,一把抓起郑妃膝上搁着的一双手,紧紧相握,抑不住顷刻间交集的惊与喜:“你……你怎晓得这唱词?”
——有些微的哽咽。原以为,今生今世注定了闭锁,注定了孤寂,无力地沉沦于黑暗冷寂之境的心竟猝然望见了一缕耀目的光明。那光亮挟带着诱惑与伤痛,明媚得不真切。还是希求了,还是向着那光亮伸出了手去,祈求着,不要又是虚妄,不要又是失落……
素手纤纤,下意识地挣了一挣,终还是被骤然迫近于咫尺的男子牢牢握住。郑妃坦然直视着皇帝的双眸,嫣然笑生双靥,显出未加雕饰的纯真可爱:“这崔莺莺与张生的故事谁不晓得?我……我在家时便读过这些情爱之词。”
——多少年来苦苦挣扎求索,十指伤痕累累,终究还是触及了梦寐渴求的温暖。长路寂寂,人世茫茫,奢望中的相爱相知,原来,早已静静守候在生命中的某一刻。
……
各自追思往事,万千感慨中相对凝望的眼交汇着此生最绚丽的真情挚爱,久久不忍移开。
“三郎……”千言万语终只融成这样单薄的两字,郑妃恳切相唤,若喜非喜,似悲无悲,恍惚静谧无波,又仿佛心潮汹涌。
皇帝一双眸子却是冷暖相汇、悲喜交加,千情万绪交杂难辨,似欲在顷刻间喷涌。而深不见底的复杂中,依稀有一丝难以言说的莫名悲怆。
激荡的情感似乎在刹时间夺去了理智,皇帝骤然如孩子般无助地埋下了头去,深深埋首于郑妃胸前,声音暗哑:“媛……媛……你可知我独自在痛苦中挣扎了多少年!你可知你之于我,是怎样的重要……媛……我怎样地爱你,怎样地珍视你!你可明白,我是怎样地爱你……”
“我明白……”郑妃伸出手去,将皇帝的脸揽在怀中,轻轻摩挲皇帝的后脑,口中不住地应着,“我明白……我都明白……”
胸襟,隐隐洇开几点湿凉,冷入心扉。
三郎……他,他这是在流泪吗?
是他的泪,濡湿了心口?
怎么会这样?一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心头,蓦地涌上一阵没来由的惊惧,郑妃按上皇帝略微颤抖的肩头,一迭声地急急追问,掩不住慌乱:“三郎……一定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一定有什么事!否则,否则好端端的,你怎会如此,怎会无缘无故地提前那些个旧事……一定发生了什么!你不要瞒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柔弱的手撼动着皇帝的肩头,郑妃的目光钉子一般,似要喷出急切的火来——皇帝却只是垂头不语。
“媛……”许久,才是沉沉一声低唤,低垂的脸瞧不见表情。郑妃停下了惊慌撼动的手,试图平复手下和心上的颤抖,口中微微喘息。
“媛,”皇帝终于毅然决然地抬起脸来,眼下有泪迹纵横,目中充溢着哀凉,却也显露着献祭般的义无反顾,“对不起……媛,我对不起你……你要原谅我,要体谅我……”
不,不!
脑海中电光火石般掠过一个念头,那样可怖。
郑妃仿佛料到了些许,身子一震,倒抽了一口冷气。
皇帝却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字字,鞭子一样冷漠无情:“朕已决定,册立常洛为太子。”
(朱常洛为恭妃王氏所出皇长子,皇贵妃郑氏之子朱常洵为皇三子,而中宫皇后王氏无有所出。明祖制立嫡立长,神宗膝下无嫡子,是而应立皇长子常洛为太子。但神宗宠幸郑贵妃,偏爱其所生皇三子,意欲以常洵继帝位。为此,神宗在立嗣问题上与朝臣争执不下,僵持十数年,贬斥打杀诸多臣子。太子为国之本,故史上称之为“国本之争”。神宗因此厌恶众臣,长期不视朝、不理政,埋下明朝灭亡的祸患。)
“什么!……你说什么?”似没有听懂一般,郑妃喃喃问道。
皇帝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双目灼灼,直视着郑妃的眼,一字一顿,艰难地重复:“媛,有嫡子立嫡,无嫡立长,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我已答应了母后,过些日子,便下旨册立恭妃所生的皇长子朱常洛为太子。”
郑妃深深凝视着皇帝的双眸,希望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玩笑的意味。那眸中,却只是凝固的哀伤与无奈,生生刺入心扉。
郑妃猛地掉开了眼去,倏然自皇帝怀中挣开,摇晃着站起,不顾一切地嘶声追问:“那洵儿呢?那我们的洵儿呢!那我呢?那你的诺言呢……”语气渐趋无力。
“常洵……我们的洵儿……只有再过些年,离宫就藩……”(明制,诸皇子成年后,只有太子可留居宫内,其余诸子皆封王赐地,各自离宫往封地就藩。)
皇帝仰脸望向身前黯淡灯影下女子单薄的身影,目之所及,触见郑妃哀怨的目光,心口便是猛烈地一痛,语声颤抖不已:“媛,你要相信我,你要相信我的爱,你要相信我的真情真意!我没有办法……人人都逼着我,他们时时逼着我,我没有办法!……我做不了主!我什么都做不了主!”
“多少年的苦心孤诣,难道,你就准备这样放弃了么?坚持了这样多年,如今,你要屈服了么?你就真忍心置我们母子于不顾了吗!”郑妃哽咽。
“我没有办法……对不起……对不起……”皇帝只是断续地低语,疲倦无力。
郑妃怅然叹息:“那,那只是个宫女的儿子啊……那只不过是个卑贱的奴婢所生的儿子!他如何比得上洵儿?他如何配当这个太子!他如何能够继承着大明天下……”
(恭妃王氏,本为神宗生母慈圣皇太后李氏宫中婢女,偶得神宗宠幸而有身孕,封恭妃,诞皇长子朱常洛。)
皇帝呓语般喃喃:“宫女的儿子……正因为是宫女的儿子……正因为也是宫女的儿子……”
此语似通不通,郑妃不明所以,显出疑惑神色。
皇帝却是凄然一笑,苍凉可怖,颊上竟有泪滴潸然滑落——“你忘了么?……你也忘记了么?母后她,也正是婢女出身,我,也正是宫女所生的儿子!……今早,我去给母后请安,母后她就这样一句,驳得我说不出话来。就这样一句……就这样……”
(明神宗生母慈圣皇太后李氏,本为明穆宗皇后陈氏即仁圣皇太后陪嫁入宫之侍婢,同因诞下皇子朱翊钧,母凭子贵而封贵妃,神宗即位后尊为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