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汝在梦中 那双黑瞳里 ...
-
梦境实验第333天……
许鸣夏照旧翻开笔记本,把梦里破碎的情境一一记录下来。
看似毫无关联的片段和画面,随着实验的推进,变得越来越清晰。
就在昨夜梦中,他看到一朵花被清晨露水扣开紧闭的心扉,一层层舒展开花瓣,那带着甘甜的芬芳,瞬间弥漫开来……
不知不觉,已经是早上7点,许鸣夏合上笔记本,开始精心准备早餐。
几片烤至焦香的蔓越莓土司,一杯橙汁,再加一个荷包蛋……
荷包蛋是必不可少的,一定要煎到蛋心保持半流体,外焦里嫩才完美。
许鸣夏认为,一个完美的荷包蛋能开启幸运的一天,因此从不马虎。
他一边哼着歌,一边打开冰箱,拿出一枚昂贵的进口无菌蛋。
今天他的心情莫名的好,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梦里那般似有似无的甜美芬芳,手中的鸡蛋也显得特别可爱。
许鸣夏把这枚可爱的鸡蛋打进已经备好的热锅冷油中,滋啦一声,蛋清卷起了漂亮的裙边,蛋香迎面扑而来。
就在他盯着蛋黄看,希望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时,却愣住了。
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但理智如他,并没有惊叫出声,而是揉了揉眼睛,再看那蛋黄。
“应该是眼花吧。”他安慰自己道。
但是无论看多少次,那蛋黄像都被什么牵引着,在滋啦作响的油锅里面流动,许鸣夏再也不能保持冷静。
他努力认着那一个个由蛋黄流动形成的字痕,它们循环往复,一个接一个的出现。
颤抖着声音,许鸣夏一个一个读着:“梦中…汝…乃身…在…梦…中…”
霎时间,许鸣夏觉得天旋地转,身边熟悉的一切开始斑驳褪色,连手中真实的触感都开始虚化,耳边响起一种令人窒息无法形容的声音,像是压抑无尽痛苦的轻声呜咽,像是从胸腔撕裂出来的嘶吼,像是此恨绵绵绝期的叹息,像是……。
许鸣夏捂住耳朵痛苦的在地上翻滚,却无法阻止那声音。
好像是直接钻入了他的脑中,那声音带着千万年轮回都无法消散的执念涌向他,他觉得自己在膨胀、在塌陷,但心中始终由一丝清明,在这难以承受的巨浪海啸中提醒着自己,“我在梦中,我要醒过来,我要醒来!”
遗憾的是,他并没有如愿。
当许鸣夏睁开眼睛时,他看见一棵树,茂密的枝叶像华盖一样伸展开来,把一片阴凉从窗口撒进屋内。
屋是竹屋,屋内陈设简单,也多是竹制用品。
许鸣夏十分确定,自己从没有见过这间屋子,没用使用过这些物品,没有在这里生活过。
可是,他却不可思议地拥有在这里生活的点滴记忆。
这些记忆细细密密地编织成一张严密的网,违和感十足,却牢牢地把他困在了这具躯体当中,无法挣脱。
记忆中,他生活在这里,一个妇人在照顾他,唤作刘福家的。
刘福家的对他很用心,他的被子和衣服总是透出暖阳的香气,小肚皮也总是吃得圆滚滚的。
后来,他不再是的襁褓婴了,刘福家的就会选了日头好的时候,在院子里的大树下铺一张厚厚的毯子,放他在上面晒太阳。
可是,他就这样无悲无喜的坐着或躺着,不哭不笑,没有一丝情绪。
一个穿着体面的大丫鬟每隔个十来天就会来给这院子送东西。
有一次,正好碰到他在树下坐着。
便拉着刘福家的手说,“真是辛苦刘家大姐了,眼看着小少爷最近是好些了呢。”
刘福家的忙道:“芳姑娘莫要客气,照顾小少爷是我的分内,哪有什么辛苦?况且小少爷只是不爱动些,但很壮实呐,请老爷夫人莫要忧心。”
芳姑娘远远看了看他,很是喜欢,但缺碍于有禁令,不敢走近,也不敢久留,便跟刘福家的交代道:
“小少爷可怜,一出生就失了半幅魂魄,但即便怎样,这也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如若不是怕惊着了拼凑回来的神魂,老爷夫人如何能忍心让小少爷身在此处?”
说到这里,她拍了拍刘福家的手道,“大姐你是有福之人,于小少爷多有裨益,老爷寻遍十州之地,才寻了你来照顾小少爷,劳大姐多费神些,但凡缺了什么,只管差了院外的人来跟我要。”
刘福家的不敢托大,连称老爷夫人于她一家恩同再造,一定尽心竭力服侍小少爷。
刘福家的男人,本来是个没有名字的运河跑船,有一年运河里结了冰,他跑到冰面上去开了个窟窿,巴望着能捞条鱼儿上来,好祭祭五脏庙,却没成想捞上来个媳妇儿。
这个媳妇儿便是刘福家的,只是当时运河上的船工都叫她老五媳妇。
老五媳妇心善能干,在她的打理下,河工老五的日子眼看着就过得越来越有滋味了。
别的河工们看了别提有多羡慕了,直说老五有福气,也想学着他去河里捞个媳妇儿。
一晃两年过去,河工老五夫妻二人得了个儿子,日子就越发的有奔头了。
好日子过了五六年,天下大乱,遍地烽烟,流民四起,刘福一家人也开始逃难。
就在一家人活不下去了的时候,老爷的手下人寻到了他们,并把他们带到了金隅福地。
从此,河工老五就成了刘福,取这个名字实是因为老爷和夫人希望他们一家能够给小儿子留住福气。
而老五媳妇也就成了刘福家的。
老爷府里上上下下都十分看中刘福家的,说是测算了许久,寻遍了十州,才找到她。
据说她是罕有的竹命,柔软坚韧、生生不息,能稳得住小少爷飘摇零落的魂魄,更能蕴养福泽,裨益小少爷。
刘福一家不懂这些,但确实真心感恩。
若不是被带到金隅福地,他们一家已经是万千白骨中的一堆了。
刘福是不愿卖妻卖儿的,妻儿也是宁死不愿与他分开。
就在一家人绝望等死的时候,却等来了生的希望,真是极大的幸运。
在这仙境般的金隅福地,自己得了外院的差使,媳妇儿在小少爷院中服侍,七岁的儿子更是得了老爷的钦点,拜在了孤山堂的堂主门下学武,这是几辈子都不敢想的好事啊!
听前院的总管透露,他们的儿子也是罕有的竹命,培养刘福家的儿子,正是为了将来小少爷大好了,能用得上。
可以说,儿子将来的前程也全系在小少爷身上了。于是夫妻两人凑在一起时,总是商量着如何把小少爷照顾得更好一些。
然而,无论刘福家的如何用心,六年过去了,小少爷总是那样,看着像个正常人,作息起卧、吃喝如厕,但就是不哭不笑不言不语,木头人似得,让人看着心惊。
那双美丽的眼睛黑洞洞的,盯着看一会儿,就感觉自己陷入了无底的深渊,窥见了地狱阴惨惨的门扉。
一旦陷入这双黑瞳,刘福家的就会浑身冷汗,像是被夺去了魂魄,好半天都缓不过来,从此再也不敢看这双眼睛。
于是,刘福家的错过了一个不寻常的细节,六岁三个月零三天的小少爷,在这一天的清晨睁开眼睛时,那双黑瞳里闪过了一丝不寻常的光,刹那之间,点亮了一堂竹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