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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小姐 ...

  •   三天的黑暗,消磨掉了徐慎言的所有气力和情绪。
      她从听到的信息里连蒙带猜,知道自己所处之地是一个叫朝天宫的地方,而自己被抓来这里,好像是因为……抓错人了?
      双眼被蒙上,她只能靠听觉,但每次她准备凝神听他们说话的时候,都会有一只巴掌重重地打过来,那粗糙如沙砾的巴掌,时刻在提醒她,不要妄动心思。
      当她从议事厅被带出来后,直接扔到了一个没有声响的房间里,她安静了一炷香的时间,在确定这里没有人之后,她动了动手指,摸到了一些干柴。
      或许这里是柴房吧。
      还好不是刑场。
      忽然之间,她鼻头一酸,继而眼睛就湿润了。
      这种剧烈动荡之后的平静,最是让人难以招架,那天晚上的火光,再次挑动起徐慎言那脆弱的神经。

      徐州将军,听起来很气派,但是在西北之地,并不是什么厉害的官职,充其量也就是个领兵的闲职,别说平时没有什么建功的机会,就算是狼烟起时,也轮不到他一个小小的徐州将军去抢军功,或许,筹集粮草什么的脏活累活会给他。
      闲职,却也正是徐言道所希望的。
      徐州县地处陕甘交界之处,最初只是一个驿站,后来战乱之后,难民聚集在这里,形成了这个只有五十户人口的小城,所以将军府,几乎就是整个小城的全部了。
      荒凉是这里的主色调,放眼望去,周围几十里地,除了向西五里处有一片马场之外,再找不到有生机的地方。
      别人不愿意来的地方,徐言道愿意来。
      他不觉得这里苦,相反,与其招架朝堂上的暗箭,不如来这里直面西北之地的明枪,而且,大和之世,没有那么多的战乱,徐言道举家搬迁这里已有十年,这十年之间,除了一些马贼匪患之外,再无其他事情。
      平日里,除了偶尔巡视地方处理政务之外,他其余时间都花在了家人身上。

      徐言道有两个孩子,长子徐慎行,次女徐慎言,因为老来得子,再加上地处荒凉,也让徐言道觉得有愧于家人。
      夫人没享受过富贵日子,余生却要在这西北小城度过了。
      是此缘由,两个孩子纵然有些调皮,他也不会严加斥责,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不过,这种态度在孩子看来,却意味着冷漠。
      徐慎言是老幺,尽管只有十三岁,但架子却不小,加上老爷放任不管的态度,全府上下都对这个混世小魔王十分头疼。
      十三岁的年纪,当然不算大,但是再过两年也就到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其他人家的小姐,要么待在家里跟着嬷嬷学规矩,要么就是做一些针线刺绣的活计,可咱这位二小姐,针线刺绣这些东西,她一概不感兴趣,却着实喜欢跟在大哥屁股后面舞枪弄棒,尤其是对家传的六合刀法心心念念。
      “大哥,你说如果我练成了六合刀法,能不能成为女侠呢?”
      一身男子装扮的徐慎言看上去俨然是一个俊俏的公子哥儿了,但是她双手吃力举起钢刀的样子,又显得很是滑稽。
      “能,”大哥徐慎行帮她拿起钢刀,入了刀鞘,“等你练成六合刀法,江湖传说里面,定然会有你的一个名字。我来拿吧。”
      徐慎言不舍地交出了钢刀,又不满地拾起地上的木头刀片。
      “不过呢,六合刀法你现在还不能练,你现在还太小,气力不足,强行练习,会让你筋脉受损,若是走火入魔,怕你的小命也要丢了。”
      徐慎言一边用木头刀片胡乱劈砍花丛,一边小声嘟囔,“大哥,为什么爹不让我练刀呢?是不是父亲不喜欢我?”
      大哥徐慎行微微皱眉,随即笑道,“父亲不喜欢你?小妹,你可别说笑了,你每次闯了祸,还不是我替你背黑锅,父亲哪次不是打我的板子?父亲可曾舍得动你一根手指头?”
      徐慎言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徐言道的冷漠,是男人不懂如何表达情感的表现,但是在徐慎言这里,却变成了父亲对自己的漠视和冷淡。
      同样都是男人,护院头领陈教头怎么就对自己笑眯眯的呢?还有马场的康老伯,也经常说自己天赋异禀,定是块练武的好料子,但是父亲呢?从来没有夸过自己,也没有骂过自己,就仿佛河滩上的一块石头,水流缓缓经过,却从不曾对河滩石头激起一朵水花。
      她宁愿父亲骂自己一声,也不喜欢父亲不搭理自己。
      不过这种小事,也只是徐慎言的小小牢骚而已,小孩子记性浅,转眼便忘。

      徐言道对自己的这个闺女,也有些头疼。
      要说婚假,为时尚早,他头疼的是女儿做事没有长性,任何事情都是浅尝辄止。
      她想习武,徐言道并非不愿意,不然也不会让她跟着大哥瞎胡闹了,可她嘴上说着喜欢,真动起手来,却又总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徐慎言一开始练剑,后又打拳,再后来学习掌法,最后又练刀,并宣称要将徐家的六合刀法发扬光大。
      她这般反复无常,家里人也颇为无奈。
      要说聪明,徐慎言的小脑袋是不笨的,六合刀法的招式,她不过两天就练得有模有样了,想当初大哥徐慎行十天才将招式熟练掌握,为此,徐慎言颇为得意,并更加自信能够将六合刀法发扬光大。
      但也正是基于此,她又开始飘飘然了,刀法也不想练了,只想着像大哥那样能够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把宝刀。
      而除了练武,成天蹦蹦跳跳的徐慎言每天都要干的正事,就是跑到马场去骑马,在撒欢儿之后,就要趁着身上脏兮兮的时候,跑到母亲房间里找乐子。
      每到这个时候,母亲就要板着脸数落一通,数落的话,无非就是“女孩子家家,不知道端庄矜持”之类的,而徐慎言则是一副虱子多了不怕咬的样子,甚至还有些享受母亲的数落,一个劲儿地把脏兮兮的脸蛋儿往母亲身上蹭,徐夫人无奈,知得一边数落女儿,一边给女儿准备洗澡。

      每天的生活,徐慎言快乐又嚣张,不是在给大哥捣乱,就是在给母亲撒娇,兴致来了,就耍一通刀法或者剑法,兴致下去了,就去马场骑马,或者等大哥空闲了,她拿着木刀片与其对打,她扮演大侠,大哥则是采花大盗,每一次,徐慎言都能够将采花大盗打的连连求饶。
      日子本来过的平静悠闲,若是一直这样下去,徐慎言的未来生活,或许就如同常人一般,嫁人,生儿育女,或许以后在婆家受气了,还要领着孩子回娘家搬救兵呢。
      然而,那日一位何大人造访之后,一股不安的情绪开始在大人们脸上蔓延开来。

      何大人来的极为匆忙。
      那是一个午后,一人一马,风尘仆仆,入府不过半个时辰,随即离开。
      因为过于匆忙,来时的马匹累的口吐白沫,徐言道命人牵来两匹骏马给何大人换上,后者道谢之后,随即拍马离去。
      而在他离开之后,徐慎言就发现将军府内莫名地沉寂了下来。
      府里的男人们开始不断地聚集,又散开,他们面色凝重,沉默不语。
      而父亲似乎也有交代不完的事情,一波又一波的仆人被派出去,快马加鞭,朝不同的方向离去,但是三五日过去,被派出去的人,谁都没有回来。
      当徐慎言去母亲房间里的时候,无论她再怎么跟母亲撒娇,后者的脸上都没有往日的笑容,母亲只是轻轻抚摸着徐慎言的脸蛋,似乎这张小脸蛋,她永远也看不够。
      同样表情凝重的还有大哥。
      这位刚刚十七岁的徐家长子,却已经成熟的像个大人了,当徐慎言再次找到她练刀时,他没有了往日的宠溺,脸上是严肃和坚韧。
      “小妹,你知道我们名字的含义吗?”
      徐慎言有些意外,但还是点头,“父亲说过,谨言慎行,怀仁化物。我们做人做事,必然要‘思危,思变,思退’,对亲近之人抱有一分底限之上的怀疑,对陌生人则要有一丝原则之下的善意。”
      这番话徐慎言一直没有忘记。
      不是她记性多么好,而是父亲经常要在他们面前说这些,说的多了,也就忘不掉了,但是从小到现在,徐慎言对这番话从来都只是一知半解,特别是让自己怀疑自己的家人,这不是笑话吗。
      自己的家人有什么怀疑的。
      看着懵懂的小妹,徐慎行苦笑了一声,随后语气略显迟疑,说道,“小妹,如果你以后一个人独闯江湖,一定要牢牢记住父亲说的话。明白了吗?”
      徐慎言虽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拿着,这是给你的。”
      徐慎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惊喜的神色。
      大哥的这把蝉翼刀,一直都是她心心念念的好宝贝,别的刀,不是太大就是太重,虽然徐慎言有心要当女侠客,但是女侠客带着那般粗苯的钢刀出门,成何体统!
      而这把蝉翼刀,刀如其名,刀身薄如蝉翼,仿佛冰晶一般透明,而且轻巧灵动,锋利无比,且大小好比大人手掌,藏在腰后或者绑在小腿上,完全可以出其不意,若身手好一些,杀人于无形,也不是不可能。
      看着徐慎言开心的样子,大哥脸色却愈发沉痛。

      这天晚上,当徐慎言正在梦里惩强扶弱打抱不平的时候,她已经被母亲和丫鬟给扶了起来,然后七手八脚地穿好了衣服。
      徐慎言揉了揉眼,却发现自己穿的是哥哥的衣服,再一看,自己的头发已经被剪短了,不仅结了发髻,还跟大哥一样,缠绕了一层网巾。
      父亲居然也站在一旁。
      “爹,娘,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母亲红着眼,眼泪打着转,却没有掉下来。
      父亲脸色平常,上前两步说道,“言儿,你娘给你寻了门亲事,你今晚便去,以防路上贼人打扰,你扮男装,跟着陈教头走小路即可。”
      啊?
      徐慎言大吃一惊,随即看向了母亲。
      徐夫人点了点头,烛火映着她的脸庞,憔悴而悲伤,“言儿,你先去,娘随后便到,唉,那王家少爷中了进士,过两天就要赶赴京城了,所以这亲事一下子就提前了,只是可怜了我家言儿,没有风光大嫁就算了,还要趁着天黑骑马赶过去。”
      哦,是这样。
      没等徐慎言反应过来,其他人已经开始动手了。
      细软行囊已经准备好,马匹也已经备好了,跟徐慎言一起动身的,有护院教头陈伯安,还有其他两个护院。
      当马背上的徐慎言回头看的时候,却看到大门灯笼下面,爹娘都跪在了地上,徐夫人泪眼婆娑,哭的声嘶力竭。
      徐慎言见不得母亲哭,想要翻身下马,却被陈教头给拦住。
      “走!”徐言道面色铁青,大喝一声。
      “我的言儿……”徐夫人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那伸出去的手,似乎是要把女儿抓回自己的身边,随着视线变得模糊,她一头晕倒在地。

      徐慎言一行四人,快马加鞭,一路上只有沉沉的夜色和耳边呼啸的风声,徐慎言被裹在暖和的棉衣当中,半睡半醒之中,竟然还觉得有些舒服。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也不知行了多少路,徐慎言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但是身边的人,只剩陈教头一个人了。
      而他的身上,已经血迹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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