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进城 洋六和一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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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正午时分，火辣辣的日头下，城门处的守卫兵都躲在城门的阴影处偷闲。偶尔心情不大爽快的时候，守城官兵就会拦住过往的行人盘查一番，实际上也就是要点甜头就放行，除非是特殊时期，平时只要收点钱，并不会太为难过往的行人。
快到换班的时刻了，这一班的守城官兵昨天晚上刚喝酒玩乐花了不少银钱，如今手头正紧，想着在当值的时候捞点甜头，可是自上午换班到现在，进出城门的要么是不敢得罪的名门贵族，要么就是些穷酸破落户和乞丐。一上午过去了，别说把今天的酒钱挣足，就连昨天花出去的酒钱都没有要回来。眼看就要换班了，抬眼望去，现在这个时间点官道上却连个人影都没见着，看来今天是够倒霉，一丁点油水渣滓都捞不到。
守卫张三狗向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该死的日头，连个鸟影都没有，真他妈晦气！”
守卫李胆瞥了眼张三狗，没搭话，继续拿昨天在青楼过夜得来的一方帕子，粗鲁地擦着已经解开大半的，厚厚的守城服饰下的胸上浑浊的汗液。
哒～哒～哒～叽咕～叽咕～哗啦～啦～
一阵车马声伴随着旗子飘动的声音出现在官道尽头，官道上热浪衬得那队人马是那么的不真实。
近了些才看清是一队镖师护送的杂耍戏班子，满满三辆马车的大箱子，加上镖师护佑，同行人员有二三十号人，想来手头比较富裕。
“嘿～看来咱们昨天的花销和今天的酒钱都有着落了啊，算这些个家伙倒霉！专挑这么个点给爷爷送孝敬来了～”张三狗吹了个口哨，向其他三个城下守卫使了个眼色。
李胆自然知道那队人马今天算是要大出血了，谁叫他们不干脆晚点来呢。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进城所为何事？”张三狗面色狰狞，高声喝道。
“回禀官爷，小人一行是以杂耍为生的戏班子，您看我们一行人的行头就知道了。”出来答话的是一位年逾五十的身着青衫的白须老者，“我们此次进城不过是为了讨口饭吃，希望能给城里的大人们带些乐子罢了。还望官爷们能够放我等进城。”老者边说边很有礼貌的从袖子里面掏出了一锭银子塞进离得最近的李胆手里。
李胆斜着手把银子给张三狗看。
张三狗看了眼李胆手上的银锭子，面色立马缓和了许多，但又贪心地想多要点，于是又绷着脸，指着队伍里面身材魁梧的几名大汉道：“我看着这几个不像戏班子的呀，怕是你等居心不良，想要干点别的勾当吧！”话落，守卫们威胁般齐齐作势就要拔刀相向。
大家都知道这个守卫是明显刁难，毕竟杂耍班子和往来的商队经常会遭到匪徒的袭击，条件稍好点的随行雇佣镖师是再常见不过了。老者自然也是明白了张三狗的话中话，只能忍着肉痛，笑呵呵忙打着圆场回话：“哎呀~官爷，您这句话是要吓死小的们了，他们几个不过是以防万一雇的通行镖局的镖师罢了。您看这旁边，除了我们洋行戏班的旗子，还插着通行镖局的旗子呢。小的们不过是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老百姓，讨口饭吃都不容易，哪敢有什么居心？这年头出行都不太平，您也知道，还请您再通融通融。”说着又往李胆手上递了两锭银子。
张三狗看过后，心情舒畅，佯装不耐烦摆手道：“谅你们也是没什么胆子的平民百姓，好了好了，快进去吧，动作麻溜点儿，别耽误我们换班。”
“谢谢官爷体谅，我们这就走，这就走。”老者边点头哈腰的感激道，边示意队伍赶紧进城。
戏班子一行到了城中最僻静的悦来客栈住下后，车马都停放在客栈的马厩旁边，因着地点是繁华的京城里面少有的僻静之处，平时很少有人打尖住店，也就没人注意到戏班子。
入夜巳时三刻，客栈的其他人都已经睡着了，只有马厩处围了白天进城的戏班子若干人员。
“大猫，你们几个把箱子抬下来，放地上打开。小心着点，别弄坏了货。打开看看，看看还喘着气没？”白天的白须老者已经换了一副容貌，白须已去，目光凌厉中透着丝丝寒意，浓密扎手的胸毛外露，原本略显佝偻的脊背挺直了许多，脸上一道斜着的烙印，任谁看了都心生畏惧。
“是，彪哥。”被彪哥点名的大猫和其他几个兄弟，把箱子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搬了下来，箱子一打开，只能看到黑乎乎的一团。
“提灯拿来。”大猫眯着眼瞅了瞅黑团子们道。
“猫哥。”旁边一位脸狭长两颊内陷双眼成线的汉子，哈着腰把灯递了过去。
微弱的灯光下，照出了箱子里面年幼的孩子的轮廓。一箱一箱，全装的是年纪很小的蜷缩着的男孩女孩，在昏暗的光照下不知死活。
砰！
大猫抬脚踢了其中一口箱子，箱子里面缩在一起的的黑团子抖动了两下，“彪哥，还他妈活着。”
“把人都拉出来透透气，让美姨送点吃的来。都给我仔细的照看着点，别耽误了明天的交易。今天出了点血，明天就指着这批货回本了。让那婊子今晚把这些货都弄干净漂亮点，你们也都给我眼睛放亮着点。出了岔子，就扒了你们的皮！”张彪厉声道。
“彪哥放心，您休息着，有我们几个在就行了，保证明天货物都鲜活着，错不了。”大猫拍着胸脯保证道。
张彪又吩咐了几句，就回去休息了，他要养足精神应付明天的交易。
不一会，就有一个穿着暴露的红衣女子，身后跟着两个提食盒的绿衣女子过来了，红衣女子便是那彪哥口中的美姨。女人们给地上坐着透气的一个个黑团子分水分饭食后，就一气呵成的用一桶井水一块抹布将黑团子们的脸都粗暴简单地抹了个干净，一看这些女人就是做多了这样的事情，顺手的很。
夜还很漫长，凉凉的晚风合着清冷的月光，让人觉得黑夜更加难熬。
黑夜之下，一个个黑团子在马厩里面紧紧地靠在一起，希望通过彼此的体温来抵挡夜晚的寒凉，耳边不停的传来美姨和大猫他们的下流调笑，偶尔还发出一些不和谐的声音，让黑团子们时不时害怕的抖上一抖，相互之间抱得更紧了。
第二天辰时，京城的集市已经热闹非凡了，酒楼客栈都已经人来人往。来京的客人从酒楼经过，会被酒楼大厅说书人时高时低的声音，和跌宕起伏的故事吸引入座。街道两旁吆喝的各色小摊贩，和穿梭不息的人山人海，衣着光鲜靓丽的富家子弟和仆从，都在彰显着上京城的繁华。
悦来客栈此时却是与这繁华都市格格不入，戏班子和其他客栈人员陆续在客栈的一楼大厅吃着早点。戏班子里面的人像往常一样会留一部分在客栈，其他的则出去表演杂耍挣钱，到了申时三刻，戏班子就会回到客栈。
一切都是再正常不过了，直到夜幕再次降临。
太阳已经落山，戌时四刻，戏班子一行人马出现在了京城最大的黑市交易场所，来宝楼。张彪和大猫几人在来宝楼向引路人出示令牌后，便在后院一直等着。
等了差不多有六盏茶的功夫才见引路人来传话说让彪哥一人进去。
这次没有一盏茶，人便回来了。
“这次的货全在这里面了，您请点点，正好十个，都是按约定说的上等好货。”彪哥提着钱袋子对着来宝楼的引路人笑着说道，并使眼色让大猫他们开箱验货。
“行了，都是老人了，谅你们也不敢做什么手脚，不然别说以后的交易，得罪我们来宝楼，下场你们是知道的。天涯海角，至死方休。况且老人犯罪，罪加一等，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想来你们也不会蠢到犯这样的错，放着阳光大道不走，偏选死路。”
“是是是，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们办事您请放心。这是一点小心意，辛苦您了，还请您在主子们跟前多多美言，以后也多多关照我们洋行戏班的生意。”彪哥吓的连连表着诚意，将早早就准备好的另外一个钱袋子，满脸堆笑地塞进了引路人的手里面。
引路人也不客气，收了钱，打了一个手势，过来几个淡青色着装的丫鬟婆子，将已经从箱子里面拉出来站在那里排好的孩子带走了。
孩子们从后院被带到了一处宽敞的洗浴房，中间是已经放好热水的洗浴池，地上放着几个木盆，里面装着需要用到的洗浴用品。应该是前不久才有人用过，又重新换了水，洗浴房还散发着谈谈的余香，混合着飘散在空气中热热的水汽。
“把他们身上的脏衣服都扒了。”刚才领队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丫鬟说道，其他几个动作迅速的把这群小孩子的衣服扒了个干净后，其中一个丫鬟立马将地上堆在一起的脏衣服拿出去销毁了。
洋六是这批孩子中的一个，从小他的愿望就只有活下来而已，所以只要能活着，无论做什么他都无所谓。从懂事起他就学会了隐藏自己，一直活得小心谨慎，不要说洗热水澡，洗澡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第一次这样洗热水澡，还是和其他孩子一起，虽内心羞涩，但这群丫鬟婆子手脚麻利，目不转睛，脸不红心不跳的，大家也都乖巧的任由着她们洗漱，不仅被人服侍着，还能够用从来都没见过的精致洗浴用品，洋六只觉得简直不要太好。但从记事起，洋六就知道天下没有便宜事，在这陌生的环境中，好事往往伴随着更大的危险，所以他是一点也不敢放松。
孩子们洗漱的时候，领头的丫鬟则是站在旁边，边看着，边给他们讲来宝楼的规矩，以及等下他们要做的事情和禁止事项。
“你们既然已经来了这里，从现在起就是我们来宝楼的人了。告诉你们，不要想着逃跑，楼里到处都是引路人和守楼人，还有专业的杀手。只要你们乖乖听话，紧守规矩不犯错，来宝楼就是你们最好的庇护所。就算你们今后有机会得以逃脱，不要说能到多远的地方去，恐怕一出楼，就会被黑市的人吃的骨头都不剩。这些我就说到这里，以后你们会有专门的教习官来仔细的教你们规矩和其他的东西。接下来的才是重点，你们都要牢记，不然不仅你们会没命，我们也会受到责罚。今天特殊情况，引路人会直接带你们去见楼主和贵客，你们都给我牢记五点。第一，等下不管听到什么或者看到什么，都把嘴巴给我闭紧了；第二，没有允许不要抬头看四周，只管低头跟着领你们的人就是，多余的小动作不要做；第三，如果被主子问话，问什么答什么，不要自作主张答非所问；第四，不要把自己当孩子，除非想死的快。那边三个刚才哭过吧。红肿的眼睛出卖了你们，幸亏现在没这样，不然你们三个早就被处理了，等下谁都不准再出现这样的状况。第五，今天你们当中将有人会被贵客选上带走，也就是说，运气好的话被选上的孩子不仅可以今晚就离开来宝楼，还有可能成为我们这些人的上使大人，过更好的生活，能不能把握，就看你们自己了。这些都听清楚了吗。”
“清楚了。”孩子们弱弱的回道。
“是没吃饱饭吗，还是饿了几天？就是饿着也要等今晚结束，若是贵客问话，声音一定要响亮，不要和蚊子一样。你们只需要回答是或不是，我再说一遍，都清楚了吗？”领头丫鬟面色难看的说道。
“是。”这次孩子们的回答比刚才整齐响亮多了。
收拾干净的孩子都统一换上了新的素白色衣裙，跟着引路人一路经过长廊，进到了一处名叫桃花坞的院子。
引路人向着门口站着的一名小厮说了几句，小厮便进了院子里面传话。趁着着传话的空当儿，引路人转身，对按顺序站好的孩子吩咐道：“想来刚刚给你们洗漱打扮的丫鬟婆子们已经给你们讲过规矩了，等下切记谨言慎行，明白了吗？”
孩子们怯怯地低头齐声回道：“是。”
引路人看这一批确实是比之前任何一批都更加懂事，心里稍微安心了一点，感觉自己的头和脖子之间的联系又更加紧密了一点。
很快小厮便和一名蓝色衣裙的丫鬟一起过来了。
“你们跟着我走吧。”丫鬟对着几个小孩子说完，又吩咐小厮和引路人在此等候。
洋六因为自小在戏班子里面长大，所以比起旁人要更加会察言观色，也更加能够快速地分析自己所处的境况。一路过来，他已经知道洋行戏班之前寻来的孩子都被送来了来宝楼，而且一直进行着这样的交易。这里是地下黑市最大的交易场所，里面戒备森严，等级秩序分明，纪律严苛，还应该很有背景。从刚才那个领路丫鬟的话中可知，他们等下将会见到楼里面的上层人士，而且还有机会得到更好的未来。反之，没被选上的可能就是待在来宝楼或者更惨。那么他现在要做的就只有一件，那就是如何让自己被选上。
首先自身的条件，他本就生的很是精致白净，虽然之前在戏班子里面为了保护自己遮蔽原貌，而且经常被人欺负打骂，睡觉的住所也是和厨房的鸡鸭鹅待在一处，因此常年都是面黄肌瘦，皮包骨头，身上长满了小红痘痘。这次被选中送来也是因为小孩子人数不够，戏班子又不想再养着他浪费粮食，那个彪哥一开始还担心他是这批货里面最不好的，怕会误了事，没成想后面却有了转折。洋六一直待在箱子里，接触不到畜牲圈的污秽之物，到上京城的时候，他身上的小红痘痘已经消掉了大半。又因着伙食较原先更好，人也比原来稍微好看点了，除却脸上还是瘦弱没有血色，倒也还勉强算是看得过去。况且晚上交易也看不太清，勉强可以糊弄过去。如果不是这次来宝楼一定要十个上等货，眼看交易的日子快到了，却一直没有合适的孩子，四处风声又紧，洋行戏班也不至于冒这个风险。洋六经过来宝楼丫鬟婆子的拾缀，又敷了粉熏了香，已经和一起被送来的孩子差不多一样精致了，但这样的自身的条件在这十个孩子里面远远不够，绝对占不了优势。那么就只剩下随机应变，主动抓住时机，和看命运眷顾了。
一路过来，虽然之前的领路丫鬟有说过不要四处乱看，洋六还是偷偷观察了下周围的环境，他要抓住任何可能对他来说有帮助的信息。这座所谓来宝楼的地方真的是大的出奇，里面的人穿的衣服也都是根据等级划分。越往里面走，见到的人衣料越好，衣物上的绣工越精巧，身上配饰也越精致昂贵。原来戏班子所在的村子里面的村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和这里的人一样穿衣打扮，也不可能有机会瞧见里面的繁花似锦。洋六边在心里默默地记下所有看到的东西，边感叹自己本来还想着来这里必死无疑，现在却觉得能来这走一遭，虽死无憾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进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