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乔本纪》黄小贱是棵树

4、歪瓜裂枣

　　我从春香斋回来以后躺了两天，听连笑说，云霁云流更是连着吐了好几日。

　　这郡君府虽大，但人口众多，每个风景别致之处总有许多人，于是我成日便和浮生在这后院的凉亭中，看看书，下下棋，瞎聊着天。

　　这日，我正躺在躺椅上打着瞌睡，一个穿着宽袍白衣的男子便站在面前行了一礼，这人我已远远见过几次，便是云乔的側夫，段离。

　　他对人很是恭敬，一双狭长的狐狸眼，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理应是很能让人亲近，但不知为何我却本能地对他有些戒备。

　　我打了个呵欠坐正身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段离看向连笑和浮生，恭恭敬敬道：“段离有事要和郡君私下商量。”

　　和我商量？我这来北昭一个多月了，落水的事早已过去许久也没见他来问个安，这时候来找我商量什么？

　　我有些不安，拉住浮生：“这府中的事一直是由你打点，有什么事你看着处理便是。”

　　：“这事关系着郡君府，自然要和郡君商量。”语气不卑不亢，却没得商量的余地，怪不得云乔不待见他。

　　连笑与浮生似乎都很怕他，连我祈求的眼神也不顾，匆匆忙忙地退了下去。

　　我佯装无事般给他倒了杯水：“说吧，有什么事非要支走他们才能说。”

　　他笑着的狐狸眼里看不出情绪，转着手中的瓷杯温声道：“府中的银子最多再撑两月了。”

　　我口中的水喷出，站起来：“什么？什么叫再撑两月？”

　　我可是当今天子的女儿，作为郡君不应该是不愁没钱花的吗？

　　段离不动声色地递上一个账本，照本宣科般：“郡君每月俸禄本为一千两，可前段时日耽误了上朝被皇上削减为五百两，府中有两百余口人要养活，本靠着之前有些积蓄还可以再撑一些时日，可这一个月，郡君不但花了五百两置衣，前两日更是在春香斋豪掷千金，用一千两给那花魁买了一个彩头，府中现存下的银子，撑过这两月便会入不敷出了。”

　　哎，看来这郡君也不是那么有钱嘛，这云乔也是知道府中的情况，平日里定是节省得很。

　　我有些心虚地问道：“就没什么值钱的物件可以变卖吗？”

　　段离转着茶杯的手指蓦地一停：“阮贵君是赐了些东西给郡君，可那些都是皇宫中的物件，倒卖这些东西，可是犯法的。”

　　我一听，倒抽了一口冷气，看着眼前这笑容如狐狸一般的男子：“那你可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段离似乎早就知道我会这么问，身体前倾看向我，细长的狐狸眼透着审视的目光，胸有成竹地开口：“方法自然是有的。”

　　我蓦地觉得两人之间距离拉近，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讨好笑道：“你且说说。”

　　段离睨了我一眼：“其一便是郡君进宫求见阮贵君，就算阮贵君求不得皇上解了罚，也能解郡君的燃眉之急。”

　　什么？让我进宫？还让我去见那个阮贵君？这和让我去当面对大家说，大家好，我是从二十一世纪穿越来的，总之就是我不是云乔，我只是远方的一缕幽魂。

　　都说知子莫若父，何况这个时代父亲还是生孩子的人，而且据传闻，那阮贵君与北昭长女、和云瑯之父的死都脱不了关系，想必是个十分厉害的人物，若我一不小心让那阮贵君看出异样，岂不麻烦？

　　这一月间阮贵君叫人来唤了我几次，我都以各种事由拒绝了，不过连笑说我本就不喜进宫，也因为他的流言蜚语从小不太受宫里人待见，与那阮贵君也不是很亲近，所以倒也说得过去。我本就这样躲着他，又怎么会愿意自投罗网？

　　我挪到段离对面的石凳上：“你刚说了其一，那可有其二？”

　　段离眼里闪过一丝狡黠：“还有个法子便是散了郡君后院中的那些男子。”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继续道：“郡君平日最爱在那花楼之中，后院中百来号人本就见得少，这许多人怕是您早就忘了，若郡君愿遣散了那些人，乔郡府以后便都能节余好些银子。”

　　遣散后院中的那些男人？那我倒是愿意的，不然每次在这府中闲逛，总是一路到头都是生面孔给我行礼，乔郡府虽大，但也总显不出幽静。

　　这可是个好事儿，我满意地点点头，对着段离道：“遣散了甚好，甚好。”

　　没想到刚才还温和浅笑的段离立马眼神如刀向我扑来，将我扑倒在一旁的躺椅上，右手掐住我的脖子，原本轻柔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煞气：“你究竟是谁？”

　　我后背被撞得火辣辣的疼，只得任他在我脸上揉来揉去，而后他又拉下我的衣襟，对着我胸前的红痣一阵搓揉。我大吃一惊，他是察觉我不是真的云乔，这是在验证我是不是乔装的。

　　幸好这真身便是云乔，在他发愣的瞬间我一巴掌拍上他的右脸，用脚将他踹了出去。

　　我拉好衣襟怒道：“段离！你以下犯上是不想活了？”

　　他从地上爬起，又恢复了满面的笑容，好整以暇道：“郡君失了记忆，段离略通医术便想给郡君看看。”

　　这讨人嫌的笑面狐狸，我冷哼一声：“本君失了记忆，就任由你这样搓圆揉扁，任凭揉捏吗？你不要以为你有些来头，我便怕了你！”

　　段离行了一礼，毫无悔改之意，依旧淡笑：“小人知错，郡君恕罪。”

　　我将桌上的茶具扫到他身上，掩饰心中的慌乱，喝到：“滚！”

　　段离行了一礼，那狭长的狐狸眼又别有深意地看我一眼，便大步流星地走了。

　　他的身影刚消失在院门，连笑和浮生就小跑着过来。

　　连笑收拾着地上的碎片，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郡君，我刚看到段公子脸上有一巴掌印，胸前还有一个脚印，脸色极为不好。”

　　我又躺回躺椅上，枕着浮生的腿，漫不经心道：“我教了他一点规矩。”

　　连笑蹦了起来：“哎呀，郡君真是厉害，以前见到段公子虽是不理睬，但您总说他可怕，现在可好了，以后他再也不敢拿脸色给我们看了。”

　　我扫了眼连笑，就连段离这样和我接触不多的人都会怀疑我是假的云乔，可这云乔的贴身侍女怎就不知？

　　我打了个呵欠，留意连笑的反应：“他说我失了记忆，性子有些变化，唧唧歪歪地说得我不高兴，便罚了他。”

　　连笑眼睛又笑成了一条缝：“变了有什么不好，我喜欢这样的郡君。”

　　那傻乎乎的模样与段离的精明形成了天差地别的对比，哎，这连笑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也是，草包乔二能有什么聪慧的侍女。

　　段离做事很迅速，才两日便将我那后院清了个空，带着几人来见我。

　　一个是粉嘟嘟的十一二岁的小孩，一个是长得极为俊俏却是一副吊梢死鱼眼坐在轮椅上的残废，还有一个围着面纱，但从露出的脸颊和手背能看出是个全身长满了烂疮的丑八怪。

　　段离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笑得古怪：“郡君，这几人不愿离开郡君府，不知郡君要如何处置。”

　　不都说乔郡府后院的百人全都是人间绝色？这几个歪瓜裂枣是怎么回事？

　　我靠在浮生的肩头昏昏欲睡，扬扬手道：“不愿走便留下吧，这偌大的乔郡府难不成还容不得这几人？”

　　段离半响没有说话，我抬眼看着他垂着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哼，这老狐狸又在打鬼主意。

　　我轻咳道：“这些事你看着做主便是，何必总为了这点小事来烦我。”

　　段离这才回过神来，若有所思地审视了我一番，恭敬地行了一礼便带着几人离开了。

　　我在浮生肩头擦了擦口水，捏了捏他秀美的脸颊：“我看那几人可怜得很，这才留下他们，你可不要吃飞醋。”

　　浮生脸一红，拍下我的手：“我才没有。”

　　我哈哈一笑，问连笑道：“怎么我府中还有那小孩子？”

　　连笑道：“郡君是不记得那个斤澜了，当初幻蝶院卖这童男时本是四郡君云衡夺了彩头，可没想这斤澜竟没有行房的能力，那衡郡君还骗郡君说斤澜美味得很，郡君又花了不少银子买过来，哪曾想竟是个哑炮，郡君也只有吃了这哑巴亏。”

　　什么？那孩子看上去也就十岁出头，站起来顶多到我胸口，云乔竟然还想和这孩子发生性关系？简直禽兽不如，禽兽不如。

　　我瘪嘴摇着头，女子为尊和男子为尊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受苦受难的，都是弱者。

　　连笑又道：“旁边那个公子啊，来头可就大了，他本是神剑山庄的长子洛文景，是上京出了名的美男，又是名门正派，乃是享誉上京的少侠，本要出嫁到梨花宫，可惜被天罡谷灭了门，家道中落，被人废了武功，打断双腿卖进了窑子里。”

　　那男子确实有些姿色，但是形容憔悴冰冷无双，想必这般坎坷的身世再是美人花也要凋零。

　　：“天罡谷一向行事缜密，除了留下洛公子一人并未留下其他证据，虽众人都知此等残忍的事非天罡谷不可，但奈何并没有证据，而朝廷又一向不愿管江湖中的事，便不了了之了。”

　　我奇道：“那他又怎会在这郡君府？”

　　连笑看了我一眼：“还不是因为郡君你爱美心切，可是废了好大的功夫才将洛公子买来，倒是宠幸了几日，可那洛公子平日不言不语，郡君很快就失了兴趣，那日又因口舌得罪了林府的小姐，本是送去流公主府上了，不知何时又回来了。”

　　送给云流？我口中的梨差点就要喷出来，这，这，这民风好生开放，好姐妹同睡一个男人！

　　我啧啧惊奇，忽而又反应过来，原来这冰山美人便是害云乔被云瑯推下水之人，但他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我哪能穿越到云乔的身上。

　　连笑顿了顿，又道：“那个戴面纱的公子叫顾楠，本也是个美人，还是郡君免费捡来的。”

　　我挑眉：“捡来的？”竟有这运气还能拣个美男子？

　　连笑叹了口气：“当初这顾公子本是一个如花般的美人，说起来比那洛公子都还美俊上几分，那顾公子是从夜秦逃难过来的，对您也是感恩戴德，可哪想您还未一亲芳泽这顾公子竟然就得了病，全身长了烂疮，叫了多少医生都治不好，他身上长了脓疮，奇臭无比，自然也无法靠近，您啊，便把这顾公子忘在这后院了。”

　　没想到云乔这硕大的院子里，最后只是留下一个孩子、一个残废和一个丑八怪，我啧啧称奇又对连笑嘱咐道：“你叫段离将三人都安排得远些，别来扰了我的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