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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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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快要脱力了,四肢有种空荡荡的感觉,又像绵绵密密的细针在扎着。只是机械地前后甩着手臂,膝盖硬撑着不让双腿软下去。
肺里的空气倾囊而出,口鼻并用也只觉得呼吸困难。
项澄不断提醒自己,稳住呼吸、重心前倾。
操场上的熙熙攘攘都变得十分模糊,像沉在水底,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化作杂音残影。
模模糊糊、极不真切。
项澄的视觉中心就剩下前面同样拼命奔跑的背影——大黑T、同色五分短裤,白色的鞋子在微亮的黑夜里相当抢眼。
大黑T的身影在又半圈之后明显慢了下来,甚至要不了多久,项澄就能轻而易举地超越他。
项澄眯了眯眼,仔细看看前面的人——他想记住这个跟他缠斗了五六百米的对手。
个子不太高,肩也窄,怎么这么瘦,就没见过这么小的同龄男生。手腕上好像扎着个什么东西,发出细闪闪的光,头发过耳……
等等,
过耳?
长头发?
正想着,两人已经并排了,超过去的那一下子,鼻底隐隐约约传来几缕轻飘飘的香气……桃子味儿?
已经没有什么好怀疑的了,这是个女孩子,跟自己缠斗了四五百米的大黑T居然是个女孩子。
跟桃子香一起的,还有大黑T凌乱而粗重的呼吸。不客气地说——声大如牛。
这呼吸方法明显不对啊,怪伤喉咙的。
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它自己就动了,“轻点儿喘。”
女孩儿投来诧异的一眼。
项澄一梗,自己这语气是不是有点像在炫耀?
没时间想那么多了,这是场比赛,而前面还有一个人遥遥领先。
项澄甩了甩脑袋,集中心神。
都说人冲刺的时候丑的连亲妈都不认识,项澄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几个大步蹬地,身体借由惯性向前。风呼啦啦地冲袭着他的五官。
项澄只觉得自己眉毛耳朵都跑没有了,嘴张大拼命呼吸着。倒是鼻子有些奇怪,有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来不及多想,就冲过了终点线,堪堪停在早一步到达的苏山面前。
却见苏山刚要搭上他肩膀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最终停在了要笑不笑的别扭境地。
于此同时,项澄只感觉鼻腔一空,有什么液体滴在了手背上,迅速风干。
项澄心里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该不会……
“噗——”
两人被身侧突兀的一声笑打断,循声看去——
女孩呼吸还没喘匀,胸腔一上一下地起伏着,留停下来以后额间密密麻麻的汗珠出现了增加的趋势,黏了几缕发丝在脸上,整个人腾腾地冒着热气。
嘴角仍残留着刚刚的笑意,轻轻勾起,由于唇色偏艳,唇角清晰可见,唇锋之间凹下去的窝儿恰到好处,仿佛是给整体线条一个喘息的弧度。
透露出港风女郎般的慵懒神态。
这双唇他见过。
项澄暗自担忧这鼻血会越流越猛。
“喏,擦擦?” 大黑T翻出两片湿巾,递给项澄,开口略哑。
项澄反应过来,忙忙接过,道了声谢。
正巧此时集合哨吹响了,三人往人群处走去。
刚才是初选,合格者组成接力队伍代表学院出赛。
由于分组原因,大黑T和另外一名女生被剩下来跟男生一起出发,按要求只跑四百米。
然而出发没一百多米就有人跟她较上劲了。她猛跑,他就猛追,四百米快结束了后面的人还是紧追不舍。
本该在这时候就停下的,但是好胜心作祟,总觉得有点胜之不武,毕竟人家是按照八百米分配的体力,于是一咬牙,卯足了劲儿继续跑——赢就要赢个漂亮。
但是很快她就后悔了,尽管拼命在跑,还是止不住地越来越慢。
越慢就越焦躁,一不留神呼吸就乱了节奏。
被超越之后,那个人居然还气定神闲地出声提醒。
她只当那是挑衅之举,是以结束之后就直奔项澄而去准备约战。
然而没等开口就看见对方鼻血横流的场面,没忍住笑得有点大声。
集中登记完成绩,拉了拉伸,大家也就散了,各回各家等入选名单出来。
“我叫项澄,你呢?”项澄冲着大黑T的背影,稍稍犹豫了下,便张问道。
“鲁晴。”大黑T回头答道。
可能是有点热了,鲁晴将头发半扎了起来,发尾处亮丝丝的,随着扭头的动作,堪堪扎起的小辫子甩出俏皮的弧度,跳脱出极不相符的可爱姿态。
项澄看的有些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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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这鲁晴原是有过几面之缘的。
开学之初,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宿舍连接教学楼的那条大道上伞来伞往,过路行人无一不撑着伞,花花绿绿的伞游走在大道上,如同汛期的鱼儿磕磕绊绊地向前。
看来学校的路不是一般的窄啊,究竟不知是初期校园规划的目光短浅,还是后期时间安排的不知变通,所有学生都挤在一个时间拥上这条狭窄的路,赶往各自的教室。
正这么想着,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挤进了自己的伞底,淡淡的桃子味道充盈起伞下的空间。
从项澄的角度,只能看到来人的发顶。
那女孩就在此时抬起了头,蓬软的刘海往脸边滑动,眼睛里盛满笑意,连眼下的卧蚕也清晰可见。
只见她艳色的唇动了动,“实在是抱歉,可以捎我一程吗?“
项澄不自觉心下一痒,好像小猫在挠。
“哪栋?“
“教九。”大二的教学楼。
那天之后,鲁晴艳色的唇,尤其是那唇锋处的一点亮泽,好几天都盘踞在项澄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并不是两人的初见——
焦躁的蝉声一刻不停地持续着,偶尔有风吹过,仿佛是得了片刻的清凉,蝉群有一瞬间噤声,然而短暂的寂静过后又是一阵聒噪的鸣叫声。
还未建成便草草投入使用的操场上还是水泥铺地,间或有沙粒滚过,在毒日的照射下又平添几分燥热。
操场是为新生军训而特地提前开放的,树没长成棚没搭好,简陋至极。
项澄彼时还留着光头,混在一众同样穿迷彩的臭烘烘冒着热气的男生中间,脸皮晒得黝黑,汗顺着眉梁爬进眼睛,辣到没办法睁开,流进颈窝的汗更是弄得浑身瘙痒难耐。
号子喊不响,教练就要罚蹲,一声令下三四十条汉子齐刷刷下蹲,教练心里指不定有多舒坦。
就在此时队伍一侧骤然射出一道闪光,唰的一下又消失不见了,项澄止不住好奇心往旁边瞧了一眼。
只见白T牛仔的一个女孩子,不长的头发半扎成丸子,发顶毛毛躁躁像是炸了毛的猫。
女孩半跪在地上,素净的上身挺得笔直,一手托举着相机,一手食指松送搭在快门上。小白鞋干净得发亮,只鞋尖处由于蹲跪染上了小片黄沙。
项澄只觉得一阵清风拂面。
未曾料到女孩这时又按动了快门,耀目的闪光让项澄打了个趔趄,蹲姿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你,多蹲两分钟!”
“看什么呢?就你,那个光头!”
队列里爆发出一阵哄笑,项澄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偷偷换只脚蹲好。
余光里那女孩好像也笑了,露出一排大白牙,唇色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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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吱”鲁晴一屁股坐回床上,上下铺相连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小心地脱下白鞋,拿起擦鞋布轻轻擦了擦,放在小小的三层鞋架上。
一眼看去,鞋架上白刷刷一片,鞋不多,却像集邮似的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三两下换上背心短裤,鲁晴现在只想赶紧去洗个澡然后好好瘫在床上。
正巧此时同寝的李峰推门进来,发尾还是湿漉漉的,注意到鲁晴端着的盆儿,问道“是去洗澡吗小晴?”
鲁晴大大点了一个头,再抬头的时候刘海糊了一脸,半眯着的眼睛透过发缝看向李峰,不太聪明的样子。
“楼下洗澡间没水了,得去锦园,多穿点别着凉。”
锦园是全校的公用澡堂,连着温泉因此二十四小时提供热水。
“啊~”鲁晴的尾音千回百转,先降后升。
锦园的水热环境好,唯一的毛病就是离女生宿舍太过遥远,在学校待了一年半,鲁晴去那里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
鲁晴瘫回床上,脸上是大写的绝望,她真的是累到连指头都不想动啊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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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可断发不可乱,饭能不吃澡不能不洗。到头来鲁晴还是套了件衣服,从床上挣扎起来去锦园。
路灯将树影投照在青砖板上,宽大的枫叶摇摇晃晃。
鲁晴趿拉着拖鞋,拖鞋一下一下啪塔啪塔地打在地上。
周围三三两两的男男女女或结伴或独行,不时传来一声两声嬉笑,晚上十来点的校园依然有声有色。
夏夜的晚风依旧略带温暖,鲁晴不紧不慢地走着,一方面放松放松过度负荷的身体,一方面也梳理一下近期的事情。
这几周鲁晴接了个家教的兼职,报酬不菲,可鲁晴思来想去这绝非肥差。
问题出就出在这家教的学生身上,学生是男生,名叫盛朗。
盛朗生得极美,桃花眼,眼下一滴痣,微卷的刘海时不时遮住眼睛,流露出几分阴郁的气质。
然那桃花眼虽然漂亮,瞳仁却时时隐没在刘海的阴影中,仿佛是成年累月不见阳光的深井,散发出几分危险的味道。
去家教的时候盛朗家里除却他空无一人,房间里的物什倒是一应俱全,不像是租来的房子。
除了问题盛朗鲜少说话,而盛朗又鲜少有不会的题,于是两人的交流少之又少。
比起家教,鲁晴觉得自己更像是个不受欢迎的串门儿的。
几次询问之后,鲁晴才得知盛朗已经大四了,今年回来复读。
敢情学生比老师还要大两岁?
“那你怎么有勇气从头来一遍呢?”鲁晴当时小心翼翼地开口。
盛朗写题的笔顿了顿,低着头,刘海遮住的双眼晦暗不明,半刻之后又接着做题。
鲁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谁知过了会儿,盛朗模模糊糊地开了口:“拥有的不多。”……也就不存在所谓放弃。
突然这么一下,鲁晴没有听清,也没好意思再问。却暗自决定,一期课满之后不再续约。
这样的感觉让她很不踏实,来家教的没有什么能教给学生,就好比撒了把空气得了个西瓜,总觉得有什么在前面等着。
视线拉回脚下的石板路,鲁晴开始考虑解约的问题。
这周的课就是一期的最后一节了,还是提前给人家说一声,以免一时找不到替换的人选吧。
想到这,鲁晴掏出手机,敲了条微信给盛朗。
再抬头时正好到了锦园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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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空荡荡的卧室里,卷发的男人坐在窗前的大床上,薄薄的被单堪堪遮住腰腹。
男人左腿蜷曲,右手食指和中指松松夹住一支烟。房间里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窗帘。街上的灯光照进来,仿佛透过玻璃的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染上裸露的肩背上,左手握着的手机屏幕还留在微信界面里,微弱的白光投在他眉眼之间,烟头的一点橘光忽明忽暗。
说不出的清冷。
良久——
屏幕自己熄灭了,手中的烟也快燃到了头。
将烟蒂捻灭,又打开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去回复。
关机。
合了眼却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