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薇宫蔷》楼雪晴

16、落凄凉深几许

　　他走的时候倚薇只是静静地呆在床上，一夜未睡。他走的那样决然，其实他走的是那样的艰难。

　　从那以后，倚薇变了。变得有些沉默。变得有些忧郁。没有谁知道真正的原因，大家以为是由于悲伤过度造成的，她依然那样的微笑，依然那样的和善待人。可是却没有谁发现她的眼里多了几分忧伤，淡淡的伤痕。

　　自慕将军死后，朝廷急剧的缺人，加上端亲王的名声现在是如日中天，所以就留下来，没有再回去。可是谁也不知道这里面真正的阴谋。大家都只是把它当做理所当然。就连最担心的皇太后也不得不这样做。

　　漫天飞舞，晶莹剔透的雪花覆盖了整个大地，白茫茫静悄悄。转眼冬天又到了。

　　万家喜庆，都期盼着新的一年的到来，唯有倚薇是那样的害怕。又一年的到来是不是意味着她又要等一年。偌大的慕府只剩下几个人，这年应该怎样过。幸好沈夫妇看着女儿心也是疼的这样早就遭遇这样的家庭变故，本来期望女儿嫁人以后可以好好地幸福的生活，可现在反而活的更加的累，于是商量着让倚薇回家啊过年。

　　冬天来了，在万物凋零的季节，这份寂寞仿佛平添了几分愁绪。慕府在这喜庆的过年时刻显得更加的萧索。府里再也没有什么人来拜访，往日的热闹已是过眼烟云，门前冷落鞍马稀的境况在这里是明显的。慕府前那条大街现在是冷冷清清。干枯的树木迎着寒烈的北风显得更加的凄凉，落叶片片，漫天的落在那条无人打扫的街道上。

　　偶尔有车马经过那也是慕青云归来。没有人会关注他，在世人的眼中，大家一致认为这是一个败家子，只是一个纨绔子弟，不成气候，所以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透明的人，渐渐的他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他回复了原先的摸样。整日的纸醉金迷，在青楼名妓之间风流快活。带着各种的女子回家，因为再也没有谁会管他，他是那样的自由。和女子调戏，打闹，喝酒，唱歌跳舞，偶尔碰到倚薇他只是望着她，眼里是那样的玩世不恭，然后继续和那些女子调情，在余光中看着她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远处，而他的心亦是难受，然后停止一切。

　　倚薇躲在房间，除了碧云她谁也不见，又是呆呆的望着窗外，有时坐在窗前刺着那条已经刺了很鸳鸯手帕。一针一一针的牵着那条线。唯恐一不小心就断了。弹筝，作诗，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别人的眼中她是一位好妻子，贤惠，多才多艺。

　　一天一天她的身子变得更加的单薄，脸变得更加的清瘦，眼睛一天一天的更加的忧伤，她有时自己觉得何时变成了一个怨妇。

　　碧云看着小姐这样，她心急外分，这样下去非得病不可。

　　“小姐，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你就去见见少爷，把一切说明白，与其两个人痛苦，还不如见面把一切说明，那样即使小姐真的打算不再原谅也比现在好啊！”碧云急道

　　“有些面还不如不见，你知道的！”倚薇淡淡的说道。

　　“难道小姐真的不原谅少爷了吗 ？少爷是那样的爱着小姐，这你大家可以看到的！难道小姐就对少爷没有一点感情？”碧云的眼睛亦是闪着几分悲伤，她自己何尝不是这样，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天天看到他的花天酒地，天天堕落在红尘，她何尝不是滋味呢？

　　“不用了，我现在的心只是一潭死水，平静的就像是那千年寒冰，也许再也没有了那份激情了！”倚薇望着窗外，他的誓言一次次的又出现在耳边。这世界上还能找到像他一样的人吗？恐怕没有了吧，她无赖的笑笑，清瘦的眼睛多了几分水墨，斜斜的睫毛落在打下一排淡淡的影子。

　　“小姐，你真的不能原谅少爷吗？说不定少爷也是有苦衷的，你的心里也是爱着少爷的不是吗？”

　　她的心一沉，是啊，她一直在怨恨他，在怪他，无爱亦无恨，难道自己真的是如此吗？

　　“不，我不在爱，不敢爱，更不想爱，你懂吗？”倚薇辩道，怕有人看穿她的心事，也许那是她不敢面对的。

　　“小姐，你不能逃避现实。你的逃避不正是说明你的内心吗？去吧，把一切说明。少爷也许活的比你更加的痛苦，两个人活的这样痛苦！”

　　“我痛吗？”她的眼睛里是泪水，无言的泪水，“恐怕只有你懂我！”突然那个身影又出现在脑海中，他那深邃的眼睛如雄鹰一般那样的犀利，洞悉她的一切心事。

　　“那小姐答应了！去吧。”碧云劝道。

　　是的为何自己一直都只是在等待，为何等来的都是一场空欢喜。她似有不甘心，有怨恨，可是她的怨恨有谁知？他知道吗?他真的爱她吗？这就是爱吗？

　　她想知道这世界上还有谁比她更加的凄凉。也许真的把一切说明就好。
　　“碧云，你收拾一下吧！”纤弱的身子在寒冬的冰冷中显得那样的凄楚，让人看着那样的心痛。雪白的坎肩，貂皮的大衣，青丝漫漫。可是在外人的眼中她活得那样的幸福美满。

　　安静的世界，与世隔绝的萧索，寒风中立着一方小庙宇，在寒风中显得那样的渺小，像是快要被风吹走了。

　　一路上不见行人，只有耳边的风声。倚薇略掀起厚厚的窗帘，看着窗外簌簌的落叶，看着满地堆积的落叶心都是痛的，她的心也恰似如此吧。

　　悲景让她的心更是悲凉。他难道是怨自己吗?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啊？恨她让他失去双亲，恨她让他听到那些流言蜚语，恨她让他陷入了如此的境地。两人的折磨是谁的错，两人的痛苦又是谁的错，她真的想不到能找到什么理由来解释这一切，突然她好像回到以前，一切皆是因为那场不应该发生的相遇。他的确对她很好，关心体贴，可是却在新婚之夜叫着另外一个女子的名字。
　　他的一次次誓言如同那温柔的剑一次次让她坚固的心墙倒塌，最后却是一次次的受伤。她到底是该怨他还是该爱他。
　　不觉泪水已经湿了白皙的脸，淡淡的泪痕浅浅的留在了眼底，她极力的抑制要奔流的泪水。

　　“小姐，你还好麽？”手中为她披上外衣。今日她特意的装扮了一下，依然素面，穿着那身不多穿的粉红色的褶裙。青丝被碧云挽起，显得整个人更加的精神，斜插的碧玉簪，与那墨黑的青丝形成鲜明的对比。

　　终于到了。一片常青树围在庙宇的四周，高大的松柏诉说的千年不变的沧桑。

　　风吹起她那漫漫的长发，雪白的锦肩银貂衬得她的脸金莹剔透，淡淡的眉毛，浓黑的睫毛，更加瘦削的脸，仿佛是来自雪山的采莲少女。

　　他早已站在门口，望着那辆马车渐渐的映入眼帘，直到她的出现，千愁万绪，化作眼里的一丝柔情，现在除了眼里的那份深深地歉意，和那嵌入心底的思念。他知道也许这一辈子再也不能取得她的原谅，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心底爱着她，默默的关心她。
　　她笑了一笑，仿佛整个世界皆因而变得更加的魅力，不再是那样的萧索。“夫君好吗？”眼里再也找不到那一丝他曾经看到的柔情。有的只是那淡淡的问候。

　　“你好吗？你瘦了。”他望着她，此刻他的眼里只有她的身影，温柔的柔情化作这句简单的问候。

　　“恩，我很好！”她没有在看他，憔悴的面容，布满血丝的眼里有的只是疲倦，难道他是为自己吗？不，不能在沉沦。也许他只是为了自己的自责而变成这样。

　　无语，两个人就那样站着。谁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慕庭轩看着她瘦削的身子，如一缕清风随时要飘走。他的眼里却在一千遍一万遍的再祈求她的原谅，而她却是逃避他的眼神。

　　两个人别这样站着，难道还要让这样的没人站在这儿受冻吗？顷刻间倚薇才意识到身子早已冻得有点失去知觉。

　　慕庭轩走进她，为她披上他的外衣。顿时属于他的气息那样毫不保留的进入她的嗅觉。她的心一沉，想拒绝但是又在犹豫，看了他一眼，走进了屋子里。

　　温暖的小屋，似乎是刚刚打扫过的，空气中夹着淡淡的酒味，她咳嗽起来。

　　“对不起!”慕庭轩有些拘谨的站在旁边，一边为她在椅子上铺上一层层厚厚的暖垫。依然那样的温柔，“坐这儿吧，刚才冷着你了！”

　　“谢谢！”她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她有任何的一丝情绪，这是他没有想到的，但是却加剧了他的害怕。是不是她已经……？

　　“你们就别再谢来谢去的！来这是我刚好弄来的上等的龙井，暖暖身子！”仿佛他就没有把自己当成是一个外人，在那忙东忙西。

　　墨眉如剑，温文尔雅，咋一看让人觉得他有一种常人无法有的气质，但是就是说不上来。

　　“我们见过的！”倚薇打量着说道，那时看到的与现在这个样子看来大不相同，他在给人的感觉中他是一位干大事业的人，不是现在这个谈笑风生有点书生气的男人。

　　“难得夫人记得！”他望着她，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美女，他的眼睛在笑，自己的选择是对的。

　　“敢问你的名字?”倚薇看不透他，看不懂他，他像是一个极深的深潭，有的只是表面那微笑的脸。

　　“杜宇！在下不才不敢再姑娘前面献丑！”鹰隼的眼睛此刻是那样的柔情，俊美的五官，颀长的身材，只是简单的穿着一条玄青色的长跑袍。

　　“小姐，这是你带来的衣服，我刚从车上拿下来！”打断了刚才有些微妙的谈话。

　　倚薇看了一眼慕庭轩，“这是我做的冬衣，这冬天来了，保重好身体要不然爹娘在天上看着也会心疼的！”

　　结果那崭新的衣服，他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也不怪我白忙一场，大家都来尝尝我的手艺，你们真是幸运，没有人尝过我做的菜！”杜宇笑着，打破了又要恢复尴尬的气氛。

　　“是是是，薇儿，来尝尝杜兄做的菜。”慕庭轩急忙道，他看到的只是一直沉默的倚薇，他想极力的为她做点什么，结果反而相反，弄得自己手足无措。

　　正在他急忙要准备所有的东西时，只听得见平静的声音，“不了，我就是来看看，为你送着几件衣服的！”

　　他停下了手中慌乱的动作，“这样快，我们特意为你弄了好多吃的”，望着杜宇，有些尴尬道，“难得杜兄为你忙碌一场，你就在这儿吃吧。你刚刚到，身子还是冷的，不急着走行吗？”

　　“不了，我还有事情忙，家里现在没有人在！”倚薇起身，仿佛没有丝毫的留恋。

　　难道她真的不能原谅自己，此刻他是有多么的恨自己。在也找不到什么理由来留住她，“二弟在家怎样？”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一个理由，不经脱口而出，那份焦急是谁都能听的出来的。

　　碧云也看得出倚薇是为了逃避他，她怕自己多带一会儿，就越让自己回忆起所有的一切。“少爷，我们的确是不能留在这儿。”暗暗的使了个眼色给慕庭轩。
　　“碧云，我们走吧！”

　　在里面收拾有条不紊的杜宇知道这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中，她的到来说明她是在给慕庭轩机会，可是旁观者清，他却没有发现她的意图。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忧伤，看到了她眼中的害怕孤单。他在里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要不要出去，也许只因为他的一次挽留会让自己失去所有的机会。慕庭轩，这个算来只是自己的一个棋子，憨厚的性格，没有一丝的心机，可是有谁又会想到呢？

　　唉,难得我有这样的机会坐一桌子好吃的，嫂子留下来尝尝，也枉费我的一片苦心，你说是吗？”杜宇从里间出来。

　　倚薇有些犹豫，要是自己留下来就违背了自己的本意，要是自己不留下来又觉得有失礼数，进退两难。

　　“难道你是嫌我做的菜不好？”杜宇装作有些失望。

　　“不是，你别误会。我只是……”倚薇有些不好意思，这样倒显得自己气量狭小。“好吧，就留下来！”

　　杜宇高兴道，“慕兄，抓紧机会才好！”他在慕庭轩的耳边道，看着倚薇。

　　“谢谢你！”慕庭轩感激的看着杜宇。

　　“慕兄你怎么和我客气起来了，这是兄弟应该做的，要不是当初你的大度也许今天我可能战死沙场！”眼里望了一眼倚薇，“好好谈谈！”

　　一顿简单的晚餐，却吃了许久。

　　窗外宁静的月光斜斜的照射进来，落下一层淡淡的余晖。宁静的空气中只有他两淡淡的呼吸声，他站在她的身后，欲止又前，只是静静地在背后看着她。

　　良久，“薇儿，你恨我吗?”他平静的声音却带着深深地害怕，他的后悔，他的歉意。
　　“我从来就没有恨过你！”倚薇静静地说道，似乎她的话语里面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情绪。

　　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又是一阵沉默。她转过身来，望着他，他的眼里依然是疲惫，依然是她可以见到的爱。她假装看不见，只是走过他的身旁。

　　却被他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力道是那样的大，以至于她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

　　“薇儿，请不要这样好吗？”慕庭轩疲惫的眼睛中透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挣扎。

　　“放开我，这样不好！”倚薇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眼里有一丝近乎冷漠。

　　他挣扎着不想放开，不，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今生他已经错过太多的机会，今生他已经放弃过她多次，这是唯一的机会，他的眼里透着绝望的新生。

　　他的力道深深地让她感受到了，这种不被放弃的感觉，她的眼里有一种安慰，这是他的承诺吗?可是这一丝的感觉在瞬间又被往事消退，不，不，不能这样，已经是伤痕累累的她再也经不起在一次的伤害背叛。

　　“放开吧！”这样下去没有任何的意义。

　　这是他所知道的倚薇吗？这是他所知道的她吗？他有点不敢置信的望着她，那样的决绝，那样的冷漠，眼里有的只是平静，这是一种可怕的平静，只有心中没有爱的人才做得到。

　　“难道你今生也不肯原谅我吗？现在我只求你的原谅，再也别无他求！”他望着她，那淡然的表情，让他感到失望，更一步的恨自己，是的这一切恐怕是自己的错。

　　“我没有恨任何人，恨得只有我自己。因为这是我的命运！”外面宁静的月光，呼呼大寒风透过纸窗斜射进来。弱小的身子显得那样的弱不禁风。

　　突然，他一把紧紧地将她拥进自己的怀中，将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她被这种举动吓到，只是感到身上一袭温暖袭来，那种让人安心的依靠，是多久以来她从未感受到的。她的泪水静静地顺着脸颊留下来。

　　他的手深深地嵌进她的头发里，“薇儿，让我抱抱你，别动好吗?我怕我快要疯掉了，你知道吗？”

　　她没有说话，留着的泪水是幸福的吗？还是苦辣的，她已是分不清。靠在那宽广的怀抱里，迷失了自我。一袭冷风吹来，让她那快要失去自我的意识回到现实。她猛地推开他。跑着出去，正好看到正在玩耍的碧云杜宇。

　　“碧云，我们走吧！”

　　碧云不解的看着杜宇，“明明刚才谈的好好地，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只好拿着外套走出去。

　　杜宇看着从里间出来的慕庭轩，大概也知道发生什么，他示意他别出来。
　　“天也晚了，我送你们一程，要明天慕兄回去，难得嫂子亲自来。你说是不是慕兄？”杜宇急忙道。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上马车的倚薇呆呆的。倚薇望了一眼慕庭轩，淡淡的笑道“谢谢杜公子，不必了，你们回去吧！不用送了”

　　碧云急忙的塞了一张纸条给杜宇。就走了。她带走的是他的一切，留下的却是她再一次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