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体》DolantinY

1、第 1 章

　　我是藤曼精吗？还是章鱼怪？
　　我挥舞着我的触手，小心翼翼地试探眼前的透明壁障，扩张，收缩，彷佛生命体的存在。我的触手颤巍巍地触碰这张流动的膜，一次点击唤醒万千波澜。
　　我是谁？
　　透明的薄膜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那是我。凝胶质地的巨大脑壳，仿佛肉粉色的晶莹果冻包裹着中心高速旋转的紫色六棱晶体——我的核。张扬的、肆意飞舞的触手，好似疯狂蔓延的的植物根须，粗壮的，纤细的，皆为我驱使，在明暗中隐匿狩猎。
　　我在哪？
　　我在一个极宽广而感官不能及的无垠世界，明明灭灭飞快闪烁的光点令人眼花缭乱，奇怪的是，明明我没有视觉器官，我却可以捕捉到每一次光亮的出现和破灭，并神乎其技地读懂这些无规律的跳跃传递的奇特信息。
　　我无法定义我为合格的生命体，尽管我拥有鲜活的生存迹象，但我失去了特定的存在形式。
　　我无口，但我知道怎样传达我的命令，怎样实现信息的共享，怎样支配。
　　我无目，但我知道怎样攫取这浩瀚银河的每一颗星砾，怎样形成感知上的映射，怎样掌控。
　　因为我的核。
　　我的核，我的指引者，我的两亲。
　　祂称呼我为：原核种。
　　我能清楚地察觉我的核在控制下者，我的一个念头可以剥夺数以百万的种属存在，生杀予夺，我即为王。
　　同样的，我能细致地、分毫不差地定位我的每一寸行为，我的触手的弹射与撤回以及由此牵连而产生的我的前进和后退。我没有躯干，我的触手就是我的手，我的足，我的耳鼻口目。
　　我的认知如此清晰以至于仿佛与我的核割裂而生，是我在选择存在，还是我的核？赋予“我”定义的是我，还是我的核？
　　我是不是我？
　　这令人恼火的哲学思辨因为我的下者的到来告一段落，它是蓝核，我的直系领属者。它的触手卑微地蜷缩着，平静且顺从，在获得我的准许后，它伸出触手附上我的膜，它告诉我，青区出现了一位强大的反叛者。
　　我很诧异，这不符合定理。所有原核种在诞生之初就在思维深处被烙刻下了绝对法则：高阶核支配低阶核，下者永远服从于上者。
　　跨阶支配和越阶反抗从未有过，反叛者？仿若奇迹。
　　蓝核很羞愧，它恳求我删除它的存在，抹杀污点，以儆效尤。
　　我对这种低下且无力的奢望兴致平平，清除错误只是一种效率低下的无聊举动罢了。我更感兴趣的，是这位青核的自诩英雄的反叛者是怎样摆脱源核的限制，逃离种族的惩罚，获得跨越核阶的力量的呢？
　　或者，这份力量，能否为我所用……

　　我接见了这位反叛者。在被带到我面前之前，它显然遭受了不少磋磨。
　　它的触手残缺不全，恹恹地趴着，死气沉沉。它的核迟钝且疲惫地旋转着，青色的晶体上大大小小地布满了裂痕，我甚至怀疑我听到了它破碎的悲鸣。这只青核，随时可能消亡。
　　相比起我同种族的伤痛，我更关心的是它的机体受损是因为反叛，还是因为法则。
　　蓝核在我的授意下获准聆听我的疑惑，它向我解释，核阶的支配力只作用于机体损伤，触手的自相残杀是反叛的代价，而源核的碎裂，是因为……
　　至高约束它吐露信息，无法称呼法则，无法直面法则，无法知其存在。
　　我想从这只青核身上获取情报，似乎已然成为幻想，它的核要抛弃它了，它已经不再具备价值了，即将逸散为虚无的循环物质。
　　我打算下令把他拖走，废料只会浪费我的耐性罢了。它的触手抽搐着，垂死挣扎般的延伸，它在靠近我。不知死活，高阶的核压只会加速他的衰亡罢了。它前进地很困难，完好无损的它都不见得能抵挡住两阶核压的威慑，更遑论是现在的它。
　　从弹射到蠕动，它极尽可怜又极其悲壮地靠近了我，我不为所动，甚至要求蓝核将这坨有碍观瞻的残躯远离我的感知，它拒绝蓝核的靠近，不顾生死、不知疲惫地躲闪，用尽全身力气去冲撞，毫不顾及自己的核因为反弹的力度震下晶莹的碎片。遍体鳞伤、即将赴死的它，一边逃脱蓝核的追捕，一边执着地接近我，像是虔诚朝圣的信徒。
　　它的核彻底碎了，胶体中分散地漂浮着青色的晶体块垒，形状不规则，缓慢游动着，和它濒死的躯壳维持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
　　这出惨剧看得我不愉，我制止了蓝核，分出一点精力去感应它。
　　它断断续续地传达着，嘶哑又诡谲，“我给你……想要的……救……”
　　我的无动于衷被它的即将消逝衬托地越发冷酷无情，它乞求我救它，我的躯体选择告别这具生死叠加态的物质，我的核答应了它。
　　在我不知自愿还是反抗的时候，我的核已经脱离了我的身体，祂像是乘着循环物质凌波微步，一起一伏间涌动起层层涟漪。祂靠近了青核，从我的核上生长出了紫色的泛着液体流光的丝线状物质，纤细又轻盈，穿透了青核的身体，直达散布的碎块。细丝将晶体笼络至麾下，温柔而缱绻地将它们包裹起来，温养着，修复着，仿佛慈爱的圣母。
　　我为这个形容感到恶心，这种令人作呕的惺惺作态甚至远胜于我在核的驱使下第一次去征服，去掠夺，去降下圣谕。
　　细丝织就的茧在中轴线上分裂开来，露出一颗镶嵌着紫色脉络的青色晶体，我的核寄生在了它的核里，诡异。
　　回收了丝线的核回到了我的身体里，祂平静而祥和，一脉溶溶的泉眼似的，从未有过。祂告诉我，那是光粒，是核的生命能源。
　　这是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核可以脱离我的身体存在，原来原核种的原和核是两种独立的存在，以及，是核在控制我，而非我控制核。
　　这些认知让我感到无力，我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