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媚柳溜》抱灵儿

3、第二章 鸠占鹊巢

　　柳阶影自昏迷中醒来，发现自己控制不了身体。腿在走，臂在摇，嘴在说话，但是说出的话却不是他想说的话。经过一番努力，他终于痛苦地发现，自己的这具躯体，被人强行霸占了！
　　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一只魂魄，趁他死去的时候，强行夺舍了他的身体。若非他意志坚定，自己的意识恐怕早就被泯灭了！但是现在也好不到哪儿去，他的意识无法控制身体。不仅如此，他还感觉到，霸占他身体的那只魂魄对他的意识的强大压迫，时刻想把他的意识碾压到灰飞烟灭，彻底霸占他的身体，让他颇有一种鹊巢鸠占的感觉。
　　“你特么的是谁啊！哪儿来的孤魂野鬼！”柳阶影自灵魂深处怒吼道。
　　可惜身体的这具灵魂没有听到，依旧言笑晏晏地与一旁的人嬉笑。柳阶影努力睁开自己灵魂的双眼，幸好，虽然躯体被霸占，但是可以共享视角。他这一看不要紧，眼前这位青衫湛湛不言苟笑俊美绝伦的小公子难道是……
　　“梅小公子，你们蓬莱仙阁一向不放你出来游历的，这次为何梅阁老同意了？”夺舍他身体的那人问道。
　　梅小公子不发一言，严肃的小脸上早已没有少年的青涩，变得更加容貌出众，卓尔不群，气质高冷。
　　“对对对，是梅小公子！”柳阶影想起来了，再看看这小公子不到七尺的瘦小身材，正是他死前如日中天、筝剑双绝、名满天下、出身高贵的梅小公子——梅齐啊！
　　这梅齐可不简单，是仙门望族蓬莱仙阁的小公子，仙门名宿梅阁老的掌上明珠，仙门翘楚诸公子之首梅案爱之如命的弟弟。凭着父亲与兄长的加持，梅齐完全可以在仙门百家里横着走，仙门子弟们没有不敢买他面子的。但是难得的是，蓬莱仙阁培养出来的人，不管是公子，还是客卿仆役，都极为端正正派，从不惹是生非，更不仗势欺人。梅家双子，龙章凤姿，早就誉满天下。哥哥梅案年纪轻轻就成为梅家宗主，长袖善舞，深受仙门中人的喜爱。弟弟梅齐虽然受梅阁老宠爱，直到十五岁才出阁，而别的仙门子弟十二三岁就已经出道了。但是甫一出道，名震天下，成为列位仙家子弟们的楷模。又因其湛然若神的风姿，成为仙门闺秀心目中的如意情郎。只可惜这位梅小公子一向倨傲，眼高于顶，独来独往，不喜交友。是以十五六岁了，还没有定亲。
　　“不对，我这是死了多久了？”柳阶影暗暗思忖。
　　通过共享视觉听觉感觉，柳阶影惊讶地发现，梅小公子对于占据他身体的这只魂魄并不反感。虽然夺舍他身体的那人说笑不止，但几乎都是那人一个人说笑。可是高冷的梅小公子偶尔也给个回应，这点可怜的回应就能激励着夺舍那人精神为之一振，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
　　“不对呀，梅小公子是知道了我被夺舍了呢，还是不知道？”柳阶影越看越不对劲。他生前跟梅小公子相处得势如水火，梅小公子多次对他拔剑相向，梅阁老更是气得把他赶出蓬莱仙阁。
　　柳阶影留心看梅小公子的行为做事。一板一眼，规行矩步，腰杆笔直，果然是往日端正正派的倨傲姿态。身高不足七尺，一身青衫配青靴，蜂腰削背，盈盈不堪一握的腰肢比少女还纤细，纤手细腿。乌压压油黑发亮的长发用一只青色的玉簪简简单单地挽了起来，一对秀气的眉毛下睁着一双似睁非睁的细长凤眸，长长的睫毛微微翘起，挺秀的鼻子下一对樱瓣儿红润微亮，却紧紧闭着，显示主人的倔强。巴掌大的小脸精致绝伦，看一眼，让人魂飞魄散，心神摇曳，却生生笼罩着一层霜雪，硬生生地将这幅绝美的面容拒人千里之外。却将柳阶影看得心头砰砰乱跳，精神大振。但是通过梅小公子对他的称呼“阶影”来看，梅小公子是没有发现他被夺舍的。
　　柳阶影纳闷了，这种纳闷甚至超过了被夺舍的郁闷。
　　如果说梅小公子发现了他被夺舍，与夺舍之人形影不离，尚可解释。可是梅小公子没发现他被夺舍，认为他就是柳阶影本人，却还是形影不离，这是怎么回事？甚至还不嫌肮脏，屈尊纡贵地亲自动手为柳阶影的这具躯体擦药换药。梅小公子是脑子瓦特了，还是……也被夺舍了？！
　　柳阶影努力了半天，既想不透，又突破不了夺舍之人对他的压迫，只能暂且偏安一隅，静待时机。觉察到体内的魂魄安静，夺舍之人精力充沛，开始不老实，言语间不时轻薄梅小公子，甚至想动手动脚。
　　柳阶影气得差点当场去世，灵魂战栗，在体内横冲直撞，大吼大叫，恨不能突破躯体原地爆炸。夺舍之人不得不分散精力，想方设法压制柳阶影的魂魄。梅齐却有办法，轻轻按了一下柳阶影身体上的伤口，痛得夺舍之人立刻蜷成一个虾球，再也不敢说什么轻薄之言。体内的柳阶影也感觉到了部分痛楚，幸好主导这具躯体的是夺舍之人，是以柳阶影感受的痛楚反而少。
　　重新换药之后，梅小公子步出房间。柳阶影感觉自己的身体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柳阶影在体内努力大喊：“你是谁？！为何夺舍我？”
　　回应他的只有一道强劲的泯灭，碾压他的魂魄，恨不能把他灰飞烟灭。柳阶影痛苦到灵魂都在颤抖，却咬牙坚持。一旦他魂飞魄散，那他的躯体就白白便宜了夺舍之人。夺舍之人见他学乖，一时间也泯灭不了他，暂时松开对他魂魄的钳制，转而起身开门。
　　顺着共享视角，柳阶影看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夺舍之人悄无声息地从外面强行撬开此门，灵巧得如同一只狸猫闪了进去。屋里一股淡淡的若有若无熟悉的清香，柳阶影思索在这个似曾相识的味道。没等他想起来，他虎躯往床上一扑，却是扑了个空。
　　这时，身后火烛燃起，身体往后一转，金黄色烛光映得梅小公子的脸庞像流光溢彩的美玉一般，却是冷得快要结冰了。
　　“柳公子，看来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不需要我的保护了。那明日就请各回各家。”梅小公子举着火烛冷冷道。
　　却听夺舍之人轻佻地笑道：“梅小公子何必呢？你也是二十七岁的人了，却还是个雏儿，岂不是可惜？来来来，我经验丰富，保证让你□□，欲死欲仙。”
　　柳阶影清清楚楚地看到梅小公子嫌恶地瞥了他一眼，推门出去。真的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啊！柳阶影在体内大骂夺舍之人做这种偷香窃玉的勾当，还用他的身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关键是，他压根不敢对梅小公子有这种龌龊的念头啊！梅小公子就是冰山上的雪莲，万重千山里的冷玉，别说想，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夺舍之人见梅小公子推门出去另找房间，干脆就躺在梅小公子的床上休息。柳阶影在体内竭尽所能怒喝闹腾，终于引得夺舍之人与他对话。
　　“你到底是谁？为何占据我的身体？”柳阶影怒喝道。
　　“你这不是废话吗？要不是我也死了，我何必来占你的身体呢？”夺舍之人嘲笑道。
　　“我父亲如果发现你敢夺舍我，他有一千种办法让你的灵魂痛苦一百倍一万倍！到时候你会生不如死！”柳阶影恐吓道。
　　夺舍之人毫无诚意道：“啊，我好怕怕啊。”
　　“你知不知道，我父亲是仙门中赫赫有名的柳宗主，仙云顶的主人！”柳阶影抬出父亲的名号，希望能威胁到夺舍之人。
　　夺舍之人还真不吭声了。
　　柳阶影以为奏效，却不想夺舍之人竟然哈哈笑了起来：“你父亲？仙云顶？你是傻了吗？”
　　柳阶影不懂此人笑的什么，夺舍之人却不再与他废话，躺好姿势很快进入睡眠。
　　第二日果然梅小公子把药物给他准备好，甚至还给了他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夺舍之人却是涎皮涎脸地不肯接受，也不许梅小公子走。那个赖皮样，倒是与柳阶影生前如出一辙。
　　两人正僵持不下的时候，一个声音又怒又惊地吼道：“柳阶影！！！”
　　僵持的两人同时转头，楼下出现一位蓝衣俊秀公子。这位蓝衣公子身长八尺有余，高大威猛，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一看就是大方豪爽之人。蓝衣俊秀公子三两步跳上楼，一把死死抓住柳阶影的胳膊，又惊又喜道：“这些日子你滚哪儿去了？！这次不许跑了，跟我回家！”
　　柳阶影看到蓝衣俊秀公子，激动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杨潇子你这混蛋，你怎么才来找我！”
　　蓝衣杨潇子一口气发泄完情绪，才与梅小公子行了见面礼，感谢梅齐的照顾，表示要带走柳阶影。
　　梅小公子欣然同意，并掏出一些药物道：“柳公子的药，还请带上。”
　　杨潇子拜谢道：“多谢梅小公子。麻烦梅小公子这段日子对阶影的照顾。”
　　梅齐知道杨潇子心有疑问，便淡淡道：“客气。偶遇，柳阶影重伤，我随手救治罢了。柳公子身体好了大半，我正要送他回苍翠岭。”
　　柳阶影奇怪：“为何送苍翠岭杨家，而不是送回仙云顶我家呢？”
　　“那真是太感谢梅小公子了，我代柳阶影的两位姐姐谢过。小公子有所不知，两位姐姐担心阶影，哭得眼睛都快瞎了，是以我方才有些冲动，顾不上与你招呼。”杨潇子解释道。
　　柳阶影听着更奇怪了：“为何只提两位姐姐，不提我父母？母亲还不知道难过成什么样。”
　　顿时归心似箭，恨不能跟杨潇子立刻飞回父母身边。
　　这时候，趁杨潇子一时不察，柳阶影的胳膊滑了出去，几个纵跳，瞬间人就没影了。
　　杨潇子愕然，纵身就要追上去，梅齐阻止了他。
　　“梅小公子，你这是干什么？”杨潇子很着急，却又不敢得罪梅小公子，急得团团转。
　　梅齐淡淡道：“他身上有伤。”
　　“有伤不是更容易追上吗？”杨潇子急躁道。
　　梅齐道：“伤口会绷。”
　　杨潇子还是不明白：“那怎么办？”
　　梅齐举起药：“他会来找我换药。”
　　杨潇子这才恍然大悟，放下心，与梅齐约定了碰头地点，两人分开。

　　两日之后的晚上，梅齐坐在窗前，素手轻弹古筝。琴音潺潺，月光如水，柳阶影痛得满头大汗一头拱了进来。
　　“梅小公子，梅小公子……”夺舍之人强忍着剧痛小声叫道。
　　梅齐闻言淡定站起身，把他扶到自己床上，解开柳阶影的衣服。左肋下的伤口已经化脓，脓血不断涌出，看上去触目惊心。
　　梅齐飞快地塞到柳阶影口中一枚药片，低声叮嘱道：“压在舌底。”
　　那声音低沉好听，沉得令人心尖发颤，然而却有一种不真实感。梅齐手上不停，不断地擦拭着脓血。柳阶影看在眼里，心想：“梅小公子真是长大了，以前见不得血腥，连只鸡都不肯杀，如今倒是能熟视无睹了。”
　　夺舍之人疼得死去活来，就连柳阶影都能感受到小部分的痛楚。忽然，柳阶影感觉到有一处空隙，他顺着空隙钻了出来，顿时疼痛放大数倍。
　　“啊……”柳阶影忍不住放声大喊。
　　显然把梅齐吓了一跳，他很快就发现梅齐紧蹙眉头，对他低声喝道：“忍着！”
　　“我……我出来了？我掌管了身体？！”柳阶影忽然发现自己可以操控身体。但是立马又感觉身体内部在努力吸他的灵魂，夺舍之人想把他的意识拉进身体里，重新掌管身体。可能刚才痛得太厉害了，夺舍之人一时不察，让他给跑了出来。
　　柳阶影知道时间不多了，他不是夺舍之人的对手，要赶紧让梅小公子明白他被夺舍了，一张口却是：“阿齐，阿齐……”
　　梅齐不由得停下手上的忙碌，瞪大细长的凤目不可思议地望向他。因为这一路上柳阶影总是称呼他“梅小公子”，从未称呼他为“阿齐。”
　　“阿齐，我被夺舍了，你快告诉杨潇子，让他……让他……”没等他说完，夺舍之人裹挟着滚滚怒气把他拉回身体内部，重新掌控了身体。
　　“阶影，阶影！”梅齐低声又着急地喝到。
　　夺舍之人无法接过柳阶影的话头，又怕被梅齐发现，趁机装作昏迷过去。
　　这时窗口有轻微响声，柳阶影听到杨潇子的声音响起：“多谢梅小公子。”
　　继而身体一紧，一点灵力也使不出来，竟然是被绑了缚仙索。柳阶影正要夸杨潇子伶俐，夺舍之人却是装作悠悠醒来，哭喊到：“阿齐救我，我不要回去！”
　　柳阶影在体内勃然大怒：“阿齐也是你能称呼的？你也配？！”
　　但是这招起了作用，梅齐柳眉微微蹙起，妙目流转，显然是在怀疑。
　　杨潇子却是一巴掌呼在柳阶影的脑袋上：“你不回去想去哪儿？仙云顶柳家还等你重振旗鼓呢！你就不想给柳伯父伯母报仇了吗？！”
　　“报仇？！”柳阶影如同被人当胸狠狠锤了一榔头，“我父母出什么事儿了？”
　　“柳伯父伯母的忌日马上就要满十年了，你还要在外流浪多久？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杨潇子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柳阶影却是脑子嗡嗡作响：“父母的忌日？！他们什么时候死的？十年？”
　　眼前却是浮现圆月当空，水面上两个脑袋。细看，竟然是柳宗主夫妇！
　　“父亲，母亲！”柳阶影大喝一声，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