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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6) ...

  •   程天放脸色铁青须发乍立,一迭连声命令封锁全府查拿凶犯。整个院子回响着他的咆哮,两名小厮连滚带爬出去传命,丫鬟婆子个个面无人色抖若筛糠。
      消息到前院,满桌客人酒菜噎了嗓子眼儿,呆半天醒过味儿呼啦走避,却发现前后院门俱已上锁,一色剽悍家丁把守,虎视眈眈如临大敌。幸而禁锢只是片刻,很快有人传话,家宴中止客请自便,众人如获大赦般仓皇离去。
      “怎么把人都放了?”
      “这不能放走啊!”
      分管不同码头的舵主们拥住大师哥丛永立,丛永立是程金山开山门的徒弟,比程天放整大一轮,从师父故去便代帮主坐镇淮安,一向权高位重,听到大家问话答了句:老大吩咐的。
      泗州舵主急吼吼道:“害小官的肯定在这里头,该全锁了送官,要不干脆就地问明就地开发!”
      丛永立轻喝:“慌什么?有老大在,听老大的。”抬眼发现少了一人,问,“十二弟呢?”
      “在这里,大哥!”郑十二从门内跑出来。
      丛永立叮嘱:“派妥当人跟好天涯,小爷那里万万不可再出乱子。”
      实际上程府已经大乱,大奶奶沈氏惊闻噩耗一恸而厥,内院火烧火燎忙着救人;外院到处是急于求去的客人和奔跑往来的仆役,大小门槛塞成一团,条条道上填满了人。
      排行在二的盐城舵主眼看乱得不成样,扯过师哥:“里面没分寸了,大哥你得拿主意。”
      丛永立坚持:“听老大安排。”
      二人奔后院请见当家人,进去看见东厢房阶下立了三四名护卫,个个神色戒备鸦雀没声,二人进屋,看到一个后背。
      “丛哥。”招呼声响,脸并没有转过来。
      丛永立赶紧应声。
      “客人走得差不多了吧?”
      “正在送。”
      “送完去堂上,都去。”
      “是。”
      “二师哥先去照应门上,别亏了礼数。”
      盐城舵主禀手退出,门从外面关紧,屋里暗下来。背影转身,一缕日光透过窗纸扫进来,丛永立看清面前的人,吓了一跳。刚才酒桌上神采飞扬的一张脸,此刻两腮泛青眼窝塌陷,竟似老了好几岁。他张张嘴,不知如何安慰。
      两人对视许久,还是丛永立开了口:“现在不是难过时候,你吩咐放人,想来已经有了打算?”
      对面坐下,缓缓道:“小丫头门口打个转的工夫,奶娘和孩子一并死在上房,前后不过一眨眼,两条人命。可见,身手不差,门路也熟,不该是不相干的人。”
      见他神情淡漠,仿佛说得非自家骨肉,丛永立红了眼圈儿。
      对面浑若不见,自顾自分析:“既是相干的,扣押客人不成道理。今天来坐席的,天南地北各路神道齐全,我们行事更要站稳脚跟。”
      丛永立呼出一口气,心下大宽:“下手的也许道上各家,也许官家,甚而——”
      “什么?”
      “大奶奶……”
      “沈家?害自己的外孙?这讲不通。”程天放迟疑一下,眼睛转向窗外,“那座山?不应该,也说不定。”
      春姨娘受宠在盐帮人所共知,丛永立一直以为当家老大沉迷美色失了警惕,现在看来全是杞忧,顿时两眼放光:“你这样明白,凶犯一定逃不掉。”
      程天放看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半天转回身:“你要对我说的,不是沈家吧?”
      丛永立一愣,心中翻腾不止。
      对面轻语:“师兄弟的情分,是不好说,——你怀疑十二码头,对吗?”
      盐帮大师哥的脸白了。
      凶信一出,四下大乱,方楠盟跳出去转悠,满眼慌张面孔,充耳嘈杂响动,身边奔走的人越来越多,跌来撞去好不烦心,他索性绕至□□,遇见一棵高达四五丈枝叶茂密的悬铃木,几下攀上去,隐在树冠中向周遭张望。这一看,远近乐趣尽收眼底,不禁得意。忽见西边一座偏院出来个穿浅粉衫裤红色背心的丫头,手里托个茶盘,步履极快,拐进夹道。
      “嘿嘿,想什么来什么。”枝头微颤,人如树叶一般飘下来,迎面截住,“姐姐,口渴得很,给碗茶吧。”
      托盘一颤,险些翻到地上。
      方楠盟赶紧扶住:“姐姐别怕,我是来吃酒的,走迷路了。”
      借着搭讪,潜山四郎上眼打量,大失所望。眉黛乌黑,铅粉过白,胭脂太红,也不匀,都抹到耳根子后面去了;头发倒是挺多,只那辫子不知怎么扎的,拧着弯儿硬硬杵在脑后。方楠盟喝水的兴致没了。那丫头倒知礼,屈膝一福,站直了斟茶,手虽有些抖好歹斟满了,托盘往前一送,低头不语。方楠盟瞥见那只手甚是粗皴,骨节粗大,本已无心喝茶的他端过杯子,鼻子凑近茶水假作品嗅,渐渐把头伸向埋在托盘下的粉面,那张脸纹丝没动。
      潜山四郎直起身,轻吟:“不错的午子仙毫,可惜走了味儿。”
      对方似没听见,再一福,擦肩而过。方楠盟笑眯双眼,盯着那红色背影转进角门,拔脚跟上。踏到角门边,猛看到门里右首墙根下站了两人,一男一女,相向而立。男的面朝自己,长袍窄袖,眉目清朗;女的披一领月白软缎斗篷,一方青绢面纱撩在帽兜上沿。那男的发现来人目光一闪,扯了女的就走;女的下意识回过头,朝这边望了一眼。
      午间的阳光亮极,这一眼,犹如横空一闷棍,打掉了潜山四郎的三魂六魄。
      幺妹到处不见主人,急得满头汗,一回身撞到个人。
      “东叔!”
      “四少呢?”
      “一转眼没影了,这里的人也找他。”
      武东华领着转入一条僻静夹道,停步问:“怎么突然就乱起来了?”
      幺妹定定神道:“要行什么礼,抱小官人出来,一堆客人等着,半天不见来。没一会儿后面就炸了,说是孩子好好躺在房里没了气儿,奶娘也死了。他家小丫头又是哭又是哆嗦,没了人样。”
      “那会儿四少在哪儿?”
      “漕帮老太太屋里。”
      “你在哪儿?”
      “院外。”
      “边上还有谁?”
      “俩丫头,俩婆子。”
      “这就好。”武东华松口气。
      “怎么了,东叔?”
      武东华欲言又止,顿一顿道:“四姑娘,干咱们这活儿,得比旁人多长几个心眼。”
      幺妹眨眨眼:“您是说——我缺心眼儿?”
      武东华拔脚走了。
      幺妹眼睛眨得更厉害,最后想明白:“难道——以为是我们干的?”
      终于在后院发现目标,走近一看,木头般戳着,眼发直脸发呆,一副刚给雷劈了的样儿。
      “四少!”幺妹冲上去。
      “木头”一把抓住武东华:“你猜我看见了谁,东叔?”
      武东华见他神情大异,连声都变了,按着说:“别急,别急。”
      对方眼里精光乱闪,鼻翼纵动,嘴几开几合,终于出声:“姐姐!我见到阿姐了!”
      “——谁?!”武东华嚷了一嗓子,左右看看,调门虚下来,“你看见了谁?”
      一个傻笑:“阿莲。”
      “阿——莲?!”
      又一个傻笑。
      武东华想问,看真了吗?马上又想,不真能成这模样吗?
      “在哪儿?人在哪儿?”轮到他目光疾闪,鼻翼翕动。
      一指直向角门内。
      武东华蹦进去,但见阳光灿烂,静无一人。
      “走了,一眨眼全走了。”方楠盟跟进来。
      “去了哪儿?”
      方楠盟眼睛转一圈儿,冲到墙根下唯一一道木板门前,使劲推,没推动。
      “封着呢。”武东华一眼看清是道死门。
      方楠盟好像才看清,愣了愣,转身就走。
      “干什么?”武东华扯住他。
      “找他们去!”
      “他们?还有谁?”
      “一个男的,不认识,他拉姐姐走的。”
      “他看见你了?”
      “对!”
      武东华单膀较力,把人拖回身边。
      反抗剧烈:“我要找阿姐!”
      “糊涂!”声色俱厉,“你想让所有人知道阿莲在这里?想让所有人知道你在盐帮老大的家里找姐姐?”
      发一阵呆,方楠盟低下头:“东叔,她是阿莲,她一定是。”
      武东华叹口气:“我们先出去。”
      回到盐帮老大面前,方楠盟依旧有些恍惚,好在对方也晕着,并没注意他的神情。
      主人让了座,神色间伤感而倦怠:“家门不幸,出了这样的祸事,带累四弟跟着受惊。”
      方楠盟以为他接下来会和自己说儿子暴毙的事,不想只字未提,反扯了许多致歉的话,想想彼此也算有情分,何以要扯这些没用的?潜山四郎越听越没味儿,起身请辞。
      程天放站起来:“也好,我就不虚留了,好歹乱过这一阵,咱哥儿们再聚。”
      “程哥节哀顺变。”方楠盟应付了一句,心里甚是别扭。
      出门来见盐帮各码头的分舵主,并府中管事和大小伙计家丁等人满满站了一院子。好端端一场喜宴弄成这样一个局面,他理解了程天放的心情。
      “跟丹珠姐姐说一声,咱走。”他招呼身后。
      “别去了,见不着。”
      “怎么?”方楠盟站住,回身看幺妹。
      “刚听说的,里面不叫外人进去了。”
      “我是外人?”
      “四少又不姓程。”
      “姓什么也得打个招呼走。”
      执意奔过去,方知幺妹所言不虚,三四个家丁把着通往后院的园子正门,声称家主有命,大奶奶哀伤过度,需要静养,内眷们也多受了惊吓,府内各色人等一律不得擅入。这是从未有过的礼遇,想到人家刚遭横祸,方楠盟忍住脾气作罢。一同出府上车,回了落脚处,他将撞遇同胞姐姐的经过,连同前面跷蹊一幕细细讲出来。
      武东华问:“你怀疑那丫头?”
      “不是怀疑,他就不是丫头。”
      “改装的?”
      “拿茶杯的时候我细看了,先不说那手,我凑上去闻他躲都不躲,有这么大方的女孩儿吗?再看那两步走,一双脚片子也忒大了。”
      “这么说像嫌犯,至少也是帮凶。”
      “用不着像,凭他改了装,一定就是。”
      “那该当场拿住。”
      “猛不丁撞见了阿莲,我当时就晕了,醒过来就看见了你们。”
      “你没告诉程爷?”
      “掉了梢,怎好意思告诉他?再说他正心烦,连咱们也猜疑呢。”
      “那不正好借这个假丫头洗涮?”
      “没那么简单,要是他问为什么丢了梢,我怎么说?扯出阿莲来?”
      武东华摇摇头:“这回麻烦,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转眼没了,还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口气搁谁咽得下?”
      方楠盟冷笑:“有什么难的?查出下黑手的人,自己地盘,随意处置。”
      “敢在程家动盐帮老大的命根子,这样的人是好查的吗?”
      “活是做得干净利落,可惜犯了大忌。”
      “什么大忌?”
      “您是老江湖,还用我说?”
      武东华原有意考他,笑笑不做声。
      方楠盟继续道:“夺人子嗣,势必成仇,盐帮有多少仇家,只怕程老大都说不清。不过要他儿子的命谁最得益,这总该想得明白。”
      武东华:“要按这个理,疑心到咱头上也不冤。”
      方楠盟一愣。
      “程家没了独子谁最得益?数一数就知道。”
      “你是说——丹珠姐姐?”
      “她可是程家的春姨娘。”
      “怪不得程老大跟我玩客套,果真怀疑咱了!”
      “这也不能怨他。”
      “他会把丹珠怎样?”
      “一时不会怎样,也许是我瞎猜,还是先顾要紧的吧。”
      “要紧的?”
      “阿莲啊。”
      方楠盟怔住,心思一下子转回失而复得的同胞手足身上,又丢不下危机四伏的丹珠,一时没了主张。

      丹珠放下茶碗,冲窗外叫人。
      春花应声而至:“姨娘?”
      “不要你,叫你姐姐!”
      “她——”小丫头面犯难色。
      恰巧阶下传来一声:“在这儿呢。”春草快步进门,桌前站定,“姨娘吩咐!”
      “外面要乱到几时?让我们拿茶当晚饭吗?”
      春草肃一肃:“姨娘别气,大爷的话,各自呆在各自屋里,连那院姨太太也不例外。”
      “你请他来,我当面问他。”
      “二门出不去,见不到大爷。”
      “让门上传话,什么难事?”
      “门上,”春草打个顿,“早封了,连春山两个都被叫出去支应了。”
      丹珠脸色一变:“什么意思?软禁我?”
      “姨娘可别这么说,大奶奶到现在还没醒,大爷气疯了,叫封门严查。”
      “老大发脾气了?”
      “可不?人人吓个半死,咱可别在这个时候去毛他。”
      “不是封门了吗?你怎么知道他气疯了?”
      春草一愣,道:“才刚转了一圈儿,隔着门缝听到的。”
      丹珠想想说:“好吧,你去看大奶奶那里怎么样了。”
      春草行礼退出。拐两条夹道到上房门口,天色已暮,里面没有点灯,黑黢黢一片,隐隐透出哭声。春草停住脚,拿不准主意该不该进去。正踌躇斜刺里飞出颗石子,“啪嗒”落在脚下,远处廊子闪出个影子,向她摆摆手,转身离开,春草稍一犹豫跟了过去。黑暗里绕了一阵,来到一座幽僻的院子,院子极小,只有两间佛堂。影子到门口一晃,不见了。
      春草头皮有些发麻,咬牙跨进门,迎面看到一尊立在龛里的观音大士。
      “你主子没有起疑吧?”龛座后问。
      “还没有。”春草盯住龛里静穆的面容,心跳得厉害。
      后面说:“仔细敷衍,别叫她看出形迹,有事想法子通报一声。”
      “灵儿姐姐!”
      “咄!小声点。”
      “我,我是想说,答应我的事……”
      “急什么?”龛座后的人微微冷笑,“我主子说到做到,既答应成全你自然叫你如愿。可要是在这之前弄出丁点差错,那就谁答应都没有用,明白吗?”
      “明……白,”春草咽了口吐沫,“可,可夜长梦多,我们姨娘不好糊弄。”
      “放心,顶多三四天,就大功告成了。”
      “怎么?”
      “别多问,做好你该做的。”
      后门开启,卷进一道冷风。春草独对暗夜,抬头看看观音大士,不觉抱紧双肩。

      等到二更过不见程天放露面,丹珠胡乱睡下。第二天起来想想沈氏可怜,梳洗了去探望,刚到上房院角门,被两个婆子拦住。
      “春姨娘,请过这边来。”为首的是程府内院管事齐婆。
      “齐妈妈,什么事?”
      “姨娘来了就知道了。”
      丹珠没多想,进了旁边一道门,一进去发觉有异,把门小厮神色戒备,院里空得令人不安。
      “到底什么事?老大在哪里?”丹珠犯了迟疑。
      齐婆笑着支吾,半扶半引送她进门。丹珠后脚刚进门槛,门从背后关紧,不知哪里闪出两名体格健壮的仆妇,左右侍立。
      齐婆收了笑容:“请姨娘过来问几句话。”
      “问话?”
      “昨日行礼前,姨娘在哪里?”
      丹珠皱眉:“我在哪里你不知道?”
      “请姨娘自己说。”
      丹珠眉毛立起:“你审我?”
      “请姨娘回答。”
      “凭你?哼!”丹珠冷笑,掉头就走。
      两名仆妇横跨一步,堵住门口。
      丹珠恼了,轻喝:“闪开!”
      齐婆在背后说:“姨娘,大爷有话,人人都得问,谁也别想躲!”
      丹珠回身一笑:“既是老大吩咐的,你叫他来。”
      “姨娘答我就行。”
      “混账!你什么东西,敢和我这样说话?”丹珠大怒。
      齐婆连向把门的仆妇使眼色,仆妇横档在门前,既不敢违拗她的意思,又摄于丹珠的气势,不知如何是好。正乱着,花架后走出一人。
      “春姨娘好大的火气。”
      丹珠闻声转头,面露惊讶:“姨太太?”转念一想,轻笑,“闹半天坐帐的在这儿呢。”
      绣园主人示意:“来人,给春姨娘看座。”
      “不客气,”丹珠声软话硬,“打昨儿起光坐着了,姨太太有话请讲。”
      “你看,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请过来没别的意思,大家问问清楚。”
      丹珠强压怒气:“我这儿清楚得很,倒是现在这一出不明不白。”
      “哪里不明白?”
      “叫我来问话,是谁的主意?”
      “自然是大爷。”
      “大爷?叫姨太太来审自家姨娘?恕我年轻没见识,这算哪门子礼数?”
      对面脸一红:“当然,本该大奶奶,只她起不得身,权且托我;也不是独审姨娘,人人都要问。”
      丹珠笑:“这话更糊涂了,究竟是大爷疑我还是大奶奶疑我?大奶奶疑我我不怪,老大疑我他不该!更不该躲着不出来,叫奴才过我的堂!”
      绣园主人猛一挑眉:“说来说去你是不信大爷发了话,看看这是什么。”
      一把折扇哗啦扯开,铁制骨架磨得锃亮,洒金黑底空无一字一画,正是盐帮老大随身之物,丹珠当即愣住。
      绣园女主斗了半天,终于占得上风,面露得色:“姨娘这回信了?”
      “原来带了上方宝剑,”丹珠把头一昂,“那又怎样?就是他在这儿我也是这话,那丹珠做不出这么丧尽天良的事,谁也别想冤我!”
      绣园主人笑起来,甚是妩媚:“姨娘好口齿,总听他们说我还不信,要我看呢,”脸忽地一变,“这才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啊,带人进来。”
      身后门响,丹珠转头,看见春草站在院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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