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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篝火阑珊秉真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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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围坐在火堆边,不禁赞叹近卫哥哥们非凡的工作效率。更可贵的是,他们尽忠于韩信而根本就不介意我和项羽的身份,并且自觉自律地划分成两组,轮流负责保护我们的安全。
瞧!这架势,绝对不逊于现代的特种部队。
“小韩,你很成功哦!我能感觉得出他们对你的忠诚绝对是货真价实的。”我不掩藏自己的羡慕之情,同时也替韩信感到由衷的开心。
“可不是,这帮好兄弟个个同我出生入死。他们从不考虑立场如何,也不在意对手是谁,因为任何情况都无法动摇他们的信念。无关乎所司之职,这只是男人与男人之间引以为傲的友情,坚不可摧的信任,恒古不变的忠义。士为知己者死,他们是值得我韩信抛头颅,洒热血的生死至交。”眼圈微红,琉璃闪动,此刻的韩信正应了一句良言:所谓“情到深处不能自已”也。
美好的情怀,真挚的友谊,怎能不叫人为之动容?
一切尽在不言中,我牢牢握紧了韩信的手。
……
“此番浓情寄良辰,促膝比邻话当年。”触景生情,项羽兴致高昂,直抒胸臆。
“寄情于景,情景交融,项大哥真是好文采呐!”诗句工整押韵,令我拍案叫绝。
“云想衣裳花想容,霓衫羽衣露华浓。初见林儿时的惊鸿一瞥,我至今仍记忆犹新。”项羽眯着眼,仿佛沉醉在某段美丽的往昔中。
“少女虽栖身于流民难众之群,却不减笑靥如花,顾盼生辉的异彩。身着布衣而难掩其与生俱来的灵气,言行举止爽朗但又不失分寸。我惊诧于此女子的与众不同,好似众星拱月,鹤冠鸡群。‘她不应该属于这里’,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猛然跳入我的脑海。也许是冥冥中的安排,我毫不犹豫地将她留在了身边。”短暂的停歇,项羽露出意味深长的笑颜。“说到这里,想必韩兄弟已经猜出那个宛如精灵般的女子是谁了吧。……”
“难道是……?”韩信不是很确定的样子。
“呵呵!没错,她正是我的林儿。”项羽习惯性地拨弄着我的秀发。
记得他曾好奇的询问,为何我的一头青丝不似其他女子的黯淡粗糙,而是犹如绸缎般既顺滑又亮泽呢?我且笑不语。(总不见得告诉他,那是因为我的头发拉过直板烫,外加定期护理的成果吧。)
一直以来,但凡遇到不知所云或者无法解释的情况,我就会给予对方一个百试不爽的腼腆微笑。就像那一回项羽见我如此反应,也只当是女儿家的闺中隐密便不再追问。所以呢,我自然又是顺利PASS了。不过,之后项羽就时不时地把玩我的头发,直到养成了这么个坏习惯。
“自从那以后,林儿便如同妹妹般一直跟随我南征北战,真是难为她那副柔弱的身子骨了。”项羽心生怜爱,指间的力度越发显得轻柔。“似乎林儿的到来原本就是无可厚非的。没有人质疑她的出身和背景,也没有人追问她的来历与目的,所有人都是心甘情愿地接纳她、疼惜她,就连谨慎多疑的亚父都会乐呵呵地把她挂在嘴边,整天林儿长、林儿短的……”
听到项羽提起范增,我免不了一阵心酸。
“项大哥,亚父真的很疼我,他始终将我视为己出,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老人家对我的付出和关怀。可是我真没用,眼睁睁地看着他因背疽发作而痛不欲生,却连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项大哥,我恨呐,恨这个落后的时代,更恨自己的有心无力……”我伤心地哭成了个泪人儿,如果回到我的时代,这小小的背疽算得了什么,而亚父又怎么会被它活活给折磨死呢?
“好了,我的林儿不哭了,倘若亚父在天之灵见你这般悲伤,他又怎能安心离开呢?”项羽心疼地把我搂进怀中,手掌轻轻抚拍我的后背。“其实大家都看在眼里,林儿为了缓解亚父的病症一直尽心尽力地操持忙碌着。还记得亚父背疽恶化的那晚吗?看着不断化脓溃烂的伤口,我们几乎都绝望地认定亚父这一次可能会熬不过。谁知你拿出了几颗不起眼的白色药丸竟奇迹般地抑制住背疽的进一步恶化,甚至还有好转的迹象。只是可惜啊,如果有充足的药丸,说不定这背疽也有望治愈啊!”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听到项羽遗憾的叹息声,我心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其实这几粒药丸根本就是最最平常的抗菌素,而亚父的背疽则是因为伤口处理不彻底,引起细菌感染和炎症发作。由于古代是没有类似这种消炎抑菌的专用药物,因此时间一长便导致伤口越发的恶化溃烂。
落后实在是很可怕,就连最为悉数平常的感冒(古时称为伤寒)也可以将人命给夺了去。哎!真是一个既可怜又可悲的时代啊!
说到底这些药还是临走之前“死人脸”堂主硬塞给我的,说是要我备着以防将来不时之需。本来我还嫌带着它们麻烦呢,只是迫于某人的淫威才很不情愿地敷衍了事罢了。没想到,承他贵言还真派上用场了。只是待到用时方恨少呐,我不禁后悔当初没听“死人脸”的话多备上一些。
现在想想,“死人脸”对我还算是不错的啦。其实,他长得绝对是属于相当帅的那一型,可偏偏就是喜欢摆出一副讨打的死人相,还白白浪费了一个跟他八辈子占不上边儿的好名字——纳兰临偌。
呃!好像有点扯远了耶。那么关于“死人脸”的介绍就留到后头慢慢聊吧,这厢会儿暂且先卖个关子,还是继续我的楚汉之旅。
……
我枕在项羽的胸口,拿出悬在腰间的佩弓。这真的是一把很好的弧弓,对它我可是有道不尽的喜欢呢。
弓的未端印刻着一幅阴阳八卦样式的图腾,我用指尖在上面来回摩挲着,有谁能想到这个看似特别的图案其实藏着一道暗门呢?只需用手指在阴阳八卦上画一道解封的符咒,便能轻松开启这道暗门。
机关启动,整个图腾下沉一格,然后紧贴上层内壁,向左平移直至全部嵌入内部。这时,暗门下的空间便完全显露了出来。
这看似硬币大小的空间便是我的储物柜了。由于施加了空间系的法阵,其容量可谓是大得惊人。它最出彩的特色在于只按照储存物的件数计算(总共能容纳九十九件),而无需考虑该物品的实际大小。因此,我的所有家当:包括换洗的内衣裤,化妆品、护肤品、零嘴,消遣用品……等等,当然也包括那些急救药物,统统经过打包,一个不落地全丢到里头去了。
不是我用吹的,确实真的很牛哦,感觉能和多拉A梦的空间袋有的一拼呢!
收东西的时候,我只要把待存物放到小孔跟前,便能自动开启它的传输法阵将物件吸入内置空间;取东西就更加方便了,只需对着小孔说出想要取的物件名称,不到片刻便能出现在你的眼前。
不过,由于内置空间是类似于次元空间的一种存在体,所以其密闭的真空环境只适合存放纯粹的物品,而不能收纳任何有生命迹象的活物。
项羽见我拿着弧弓发呆,以为我还在想着关于亚父的事。
“林儿,一切都过去了,别再多想了,嗯?”
“嗯!”我没听进项羽说了什么,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夕林,上次你就是用这个宝贝射中我的吧?”韩信瞅见我拿在手上的弧弓,看似研究得很认真的样子,突然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呃?”我收回心神,瞟了一眼韩信,“小韩,拜托啦,这都是什么年头的破事儿了,亏你还想得出来。”
“管他旧事还是新事的,总之受害者是我耶。这叫做什么来着,就是你说的那个……”韩信抓着头,一副思考得很辛苦的德行。
“是心理阴影啦,笨呐!”我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不过,刚说完就后悔了。
“嘿嘿,就是啊!我现在一看到你这宝贝,心里面就寒颤得慌!夕林,瞧瞧你的丰功伟绩吧,不但伤害了我的身体,更是摧残了我的心灵呢!”果然是唱作俱佳,韩信呜呼哀哉的同时,更不忘揉揉他屁股上早就痊愈的箭伤。
“小韩,你这个小心眼的家伙。欠扁,是吧!居然跟我翻起老账来了,看我不教训你……”老虎不发威还真把我当成病猫了,我挣开项羽的怀抱,直“扑”韩信那边,准备打他个满地找牙。
“哇!救命啊!谋杀亲夫啦!”韩信卖力地惨叫连连,滑稽的表情实在是夸张的可以。
“不准逃跑,你这流氓、色狼、秀逗、脱线……快点回来给我受死!”野蛮女生的作风即刻被我发挥得淋漓尽致。
“嘿嘿,我不跑那才真叫白痴莱。怎样,有本事自己来追我啊!”韩信猴儿似的乱窜,更是得寸进尺地穷做鬼脸。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啦……!”我一边紧追不放,一边毫无形象地叫嚣。
“哈哈……哈哈……简直就是一对活宝!”项羽被我们逗得直乐呵,豪迈的笑声打破了夜的清冷。
苍茫穹庐,笼盖四野。
俯瞰方圆百里,一堆熊熊燃烧的篝火于暮色中尤为醒目,两个矫健的身影正围着它追逐打闹。
莺莺绕梁,萦心回肠,此刻的温馨能将世间的冰冷融化。
……
“哎呀!……累死我了!……,不行了!……,我真的跑不动了!……。”我气喘吁吁,很没志气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怎么着,真累了?”韩信两手叉腰,得意地站在我跟前。
“喂,你说的是人话吗?我都累成这样了,难道还骗你不成?”我没好气地瞪着韩信,“小韩,你根本就没安好心,尽想些歪点子整我。”
“韩兄弟,林儿看样儿是真累着了。”项羽说了句公道话。
“还是项大哥疼我呢,哪像某个臭人。哼!”我瘪着小嘴,貌似一脸委屈状。
剧情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逆转,我刚刚口中念叨着的某个臭人似乎良心发现,俯身蹲下,眉目之间透射出一股子的认真。
“小韩,你在考验我的承受能力,是吧。哪有人变脸变得那么快啊?瞧你这副尊容真是丑得可以耶。不许皱眉头,像个小老头似的。”我忍着一肚子的笑,伸手欲抚平韩信皱起的剑眉,根本就没考虑到这个动作其实有多暧昧。
胡闹了这么久,韩信倒也没怎么累着,只是呼吸略显急促而已。俯仰之间,呼出的湿热气息毫不避讳地迎上了我的脸庞。
“看着你瘦弱单薄的身体,叫我如何放心离开。”韩信轻轻握住我的手,“虽然心底明镜似地知道你我之间已然绝无可能,但是偶尔还会有情不自禁的冲动。……就像现在……”
韩信半眯着眼,低下头亲吻我的前额,性感的薄唇带着独特的薄荷芳香,柔柔软软的触感令人心弦荡漾。
好精致的一个吻,仿佛倾注了所有的爱恋与尊重。
韩信依依不舍地移开双唇,眼神还是那么温柔,那么缠绵。
“小韩……”我有些忘情地呢喃,手指更是不自觉地伸向他唇间的那片温润。
也许友情真的可以升华为爱情,也许我早已贪恋上这个男人所付出的真心。
我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爱上了韩信,只是感觉内心深处有一种渴望令我舍不得把手放开。
我的反应让韩信有些意外,他凝视着我,仿佛在寻找什么答案。
“夕林,答应我,以后不再哭泣了,好吗?”韩信细碎的轻吻在我指间缓缓蔓延。
顿时,我的身体产生了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不断的扩张,扩张,直至渗透进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
“小韩,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难道你不知道女人是水做的吗?流泪并不仅仅是因为悲伤;开心的时候我会哭,感动的时候我也会哭。所以,眼泪有时候其实也很美好,不是吗?”我娇嗔着,脸上涌动起叠叠红晕,好似绚烂的胭脂花绽放出扣人心弦的美。
……
不经意地回首,是那双早已印刻在脑海中如同碧潭般清澈的深邃眼眸。此刻,正凝望着我,写满了令人心疼的落寞与伤感。
“项大哥……”我怯怯地唤了一声。
“呃……”仓促间的掩饰令项羽显得有些尴尬,“林儿,我突然间想起了亚父曾对我说过的那番话。”
的确,范增于逝世前一晚将房中一干人等尽数屏退,然后单独同项羽秉烛长谈直至破晓。
原本我以为范增自知大限降至,所以唤来项羽至病榻前嘱咐再三或是说些体己话什么的。毕竟父子一场,范增终还是难以放心地乘鹤西归。不过,现在听项羽这么一讲,我猜测此番密谈肯定另有玄机暗藏。
项羽的表情有些复杂,估计是在思忖着该从何说起。
“那晚,亚父看上去很虚弱,我本想劝他好生休养,待到病体恢复得有些起色再谈也不迟。可没想到,亚父脾气强硬得很,嘴里还不停地叨念着‘时间不多了,时间不多了……’诸如此类梦呓一般的话。我不免担心,再和他杠下去恐怕只会越发加重病情。于是权衡利弊之下,我姑且先依了他,待而后另找机会好言相劝吧。”
“哎!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岂知这一聊便是聊了整整的一宿。更没想到,那一夜竟会是亚父身前最后一次与我长谈。”项羽朝西眺望,神情却愈显迷离,仿佛眼前一片云气缭绕使他难以看得真切。
……
“咳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厉咳声,项羽赶忙起身轻轻抚拍老人的后背,
“亚父,就听羽儿的话吧。您这身子骨再也经不起折腾了,若真有什么要紧话姑且等到身子调养好了说。到时,羽儿一定天天守在您膝下聆听教诲。今晚,还望亚父安心休养,以病体为重啊!”躺在病榻上的范增,显然已是风烛残年的垂目老人,除了一双洞悉世事的慧眼以外,全然没有了往昔的惊世之势。
项羽痛心地出言相劝,刚才那阵剧烈的咳嗽似乎已用尽了老人的全部气力,此刻正如同散了骨架一般软软地倚在了靠枕上。
这么多年的朝夕共处,项羽早就习惯了范增的倔脾气。只是此刻,他想不通究竟是什么重要的话,能令亚父如此执着,以至于完全不顾及自己这身已入膏肓的病残之躯。
“羽儿切莫再劝,为父一生观天测象,早知自己时日不多。其实这些话为父在心中埋藏了甚久,若是今晚不说恐怕便是再无机会了。”背疽猛然间的发作迫使范增不得不停下话来,喘息着抵御疼痛。
“亚父,您……”项羽心急如焚,恨不得揽下范增的一身病痛。
“为……父……没……事……”范增忍出一头的虚汗,断句片语着实说明他忍得有多辛苦。
“亚父,你别硬撑,不如先歇会儿。”项羽柔声相劝,用干净的绢帕细心擦拭范增额头上的汗珠。“亚父,羽儿今晚就不走了,一直敬守在这儿。等您觉得好些了再同羽儿细细道来便是。”
“哎!……我的羽儿呐,没想到为父竟也成了你的负担!”范增痛苦地闭上眼睛,枯槁的双手颤抖地摸索着项羽的臂膀。
“身为人子理应对父母至敬至孝,比起您施与的宏大恩泽,羽儿所做的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项羽泣不成声,紧紧握住范增犹如枯枝一般的手。
“哈哈……得儿如此,我范增即便活不过今晚,也可谓是死得其所,死得荣耀啊!咳咳……”不待项羽发话,范增却抢先说了去。“没事,为父只不过太高兴了而已。”
范增睁开双眼,果然比先前精神了不少。
“羽儿,为父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你一定要谨记为父接下来将要说的话。”看到项羽郑重地点头,范增正式切入了主题。
“为父曾替林儿算过一卦。源于小妮子不知自己的生辰八字,所以便给她测了一回字卦……”记忆的闸门被打开了,范增神色迷蒙,仿若回到了当初的那一刻。
……
“亚父,您唤林儿过来有何事啊?难道又有了新鲜的好玩意儿?”随着飘然而至的甜美声音,一个年约二八芳龄,身穿宝蓝色汉服,雪白内衬的少女连蹦带跳地进了范增的书房。领边、袖口皆有手工刺绣的金线提花,纤细的腰肢上系着一根素雅的流苏腰带,右侧则悬挂着精致小巧的佩弓。细看此女子:面如冠玉,贝齿红唇,飞瀑叠泉一般的秀发高高束起、绑扎着同为宝蓝色调的丝带此时正飘逸地垂挂两侧。杏仁眼、柳叶眉,纯净如兰的笑颜叫人怎舍得挪开视线。
“林儿,你这个鬼灵精,整天没事儿就在外头胡闹,也不想着常来为父这边,陪我说说话。真是小没良心的!”范增佯怒。
“嘿嘿!”少女一眼就看透了老人家的心思,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了贼贼的笑容。“亚父,林儿最乖,最有良心了。人家在外头可是忙着做正经事呢,哪有胡闹嘛。”
经不起一连番的胡搅蛮缠,老人家只好败下阵来。
“你哟!……”范增没好气地点了点少女的小脑袋,言语间尽是宠腻的口吻。
“人家就知道,亚父对林儿最好了,嘻嘻!”少女环抱着老人的脖颈,嘴里嗲嗲地说着恭维话。
“好了好了,快来这边坐着,亚父陪你玩好玩儿的。”范增拍拍身旁的凳子,脸上早就被哄得笑开了花。
“咦……真的有好玩意儿啊?亚父不会是耍林儿吧?”少女嘴上虽是这么说,可始终还是个好奇宝宝。一个优美回旋便伶俐地悄然落座,还俏皮地眨着大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老人家。
范增神秘一笑,更是引得身侧那位频频探首。
“亚父,您故意吊林儿胃口吧。到底是何玩意儿?瞧您忽悠地真像藏了什么宝贝似的。”少女着实按耐不住,不顾及姿态地撅嘴直嚷嚷。
只见范增从容地指着桌上的文房四宝,坦然说道:“为父可没藏私啊?东西是自你进门前早就摆放于桌上了呀。”
“啊?!”一声夸张的“惨叫”,少女貌似绝望地作晕倒状。
范增纵容地直摇头,“林儿以前不是总想着让为父替你卜卦吗?所以如你所愿,为父今日就给你卜上一卦,如何?”
“呃!?……”刚才会儿还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这厢听到范增那么一说,便直觉眼前一亮堂又来上了劲儿。“亚父,你得说话算数哦,别尽想着把我当傻瓜似的诳完一次又一次。”
看到老人家慈爱的笑容,少女算是心理平衡一点了。不过转念一想,却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亚父,您说过卜卦必须用到生辰八字,可我自呱呱坠地起便成了孤儿,哪晓得自己是怎样来到这个世上的?”关于自己的身世,多年来已成为插入她心头的一根芒刺,每每提及心头总免不了一阵刺痛。
“哎!占卜之学博大而精深,先前所说的依据生辰八字来卜卦算命只是其中的一枝罢了。除此之外,还有诸如相面、测字、看掌、摸骨、观星以及借用铜钱推卦……等等,实为浩瀚无边,学无止境啊!”范增铺开宣纸,在砚台中掺加少许清水后,即开始平稳地磨墨。“今日,为父备齐文房四宝便是想以测字之法来卜卦。不知林儿可愿赏脸一试呢?”
“嗯。”少女乖巧地点头作答。
范增取下一支狼毫,蘸墨,于宣纸上随意书写几笔。见墨色浓淡适宜,方才将笔递及身侧。“来,林儿,用它将你心中所想一并写来。”
少女从老人手中接过毛笔却不急于提字,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眼前的一方雪白。“亚父,这纸上是不是只能写一个字?”
“随心所欲即可。”范增的意思再明朗不过,言外之意就是说:你想写多少字就写多少字,爱怎么写就怎么写,即使胡乱涂鸦一番也未尝不可。
“哦!”少女稍稍考虑了片刻,便落笔款款而书。
“嗯,让为父瞧瞧林儿写了什么字?”范增含笑着俯身欲览。
岂料,老人的视线刚一触及纸面,身子便犹如遭遇惊天霹雷那般僵硬,之后竟无法抑制地浑身痉挛起来。
范增瞳目大睁,仿佛看到了难以置信的存在。鼻尖及额头上沁出的细小汗粒分外醒人。本该已经松弛的面部肌肉此刻却极致绷紧。
究竟看到了什么?居然令老人产生如此过激的反应……
“亚父?……”带着强烈的怯意,少女小心翼翼地轻唤老人,突如其来的惊变使她内心顿感不安。
“没……事……”范增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是为父的老毛病又犯了。”
“原来是背疽发作,刚刚林儿见亚父忍得好辛苦,那一定是很痛的,对吗?”少女面带焦急,美目隐约透着蒙蒙水雾。“都是林儿的错,只顾着自己的任性妄为,全然没考虑到您身体欠佳。”
“是林儿对不起您,甘愿领受亚父的责罚。”言毕,“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傻丫头,为父心疼你都来不及了,怎还忍心责罚与你呢?快快起来吧,地上湿气厚重,这么跪着很容易伤到膝骨的。”范增说着便准备上前搀扶。
“别!亚父,您就别亲力亲为了,林儿自个儿站起来便是。”少女起身,将老人扶至塌上。“亚父,您还是乖乖躺在床上休息,我这破命儿不算也罢。”
少女负气地转身抄起自己的“墨宝”,准备将其撕了完事。
谁知,这下差点儿把范增给急坏了。“林儿,命寄字墨,撕不得啊!”
“呃?……”虽然还是理不清楚状况,但见到老人如此紧张,也就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范增接过少女递上的字迹,细心折叠并将其收纳于怀。
……
“羽儿,其实为父当时乃不得已而为之,因此只好借以背疽发作为由,故意骗了林儿的。”范增目光如炬,显然已经收回了思绪。
“虽不知亚父为何隐瞒林儿,但羽儿相信亚父之所以会这么做一定是有您的道理。”
“嗯!说话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当,羽儿可谓是愈发精进了。”范增赞许地拍了拍项羽。
“孩儿惶恐,深怕辱没了亚父的一番栽培之心。”项羽面露惭愧之色。
“哈哈……好啊!虚怀若谷,堪有王者之风!这不会又是受了那个鬼丫头的影响吧?哈哈……”范增心情甚佳,精力也愈显勃发。
项羽硬朗的脸颊顿时有些微微泛红,“林儿确实有太多的过人之处值得羽儿去借鉴和学习。”
“哎!谁说不是呢?那丫头生来便是非凡之像呐!”范增不禁感慨由衷,“羽儿,你来看看这个。”
范增从袖口内抽出一叠绢帕大小的宣纸,展开并递给了项羽。
项羽颔首端视,纸上的字迹赫然印入眼帘。
字体娟秀雅致,感觉清丽脱俗,明显为女子所书;然落笔之处却又颇具劲力。纵览当世,能将行云流水般的楷书诠释至如此精妙绝伦的女子,实乃屈指可数。
“林夕?……”项羽看着眼熟,无意识地照本宣读,“亚父,这难道是……?”
“想来羽儿已是猜中□□了吧。”得见项羽若有所思的模样,范增特意耐心地层层点拨。“这‘林夕’二字的确为林儿所书,是她当时写来用于测字的。”
“如此说来,亚父对林儿所隐瞒的,恐怕与上回所测之字卦脱不了干系吧。”项羽习惯性地皱了皱眉头,“莫非亚父测出此卦中隐含着大凶之兆?……”
“恰恰相反。”范增无奈一笑,“无关乎所谓的凶兆或吉兆,而是为父在此卦中居然会看不到任何的征兆!”
“……”只觉耳边一声轰鸣,项羽震惊得已然无法吐出只字片语。
“想我范增自喻一世淫浸占卜之道,对于当今天下时局可谓是了如指掌。可如今面对林儿的字卦,我却宛若一个三岁孩童般全然不知所措。何以谓夜郎自大;谁又是井底之蛙?”此时,范增心中岂是苦涩二字可以形容。“没想到啊,老夫竟也同世俗庸人那般蹉跎了一生,而自己却还茫然不知。名曰学富五车,实则凤毛麟角,确为名不副实啊!”
“亚父何以如此自贬自损,乱世当道,虽有不少能人辈出,可羽儿自认为无人能与亚父比及。”项羽言发肺腑。
此番真情实意着实令范增感动不已,皱纹叠加的眼角早已噙满了颗颗晶莹。
“罢了罢了,时辰所剩不多,不应虚耗在嗟叹遗憾之中。”门外响起了打更声,不知不觉已然过了子时。
项羽移近烛火,再次审视这幅字卦,内心更是充满了困惑不解。肉眼所见明明是一幅字迹清晰的研墨之作,可亚父的慧眼为何却是什么都看不到呢?
林儿,你的字卦里究竟隐藏了什么?是福还是祸?是劫还是缘?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如今面对这玄机百变的卦象,就连对手是谁皆不得而知。有力却无处使,真是可悲又可笑的境遇。
林儿,难道我就只能这般眼睁睁的看着,任你被卷入那未知的命运漩涡?
不!我不甘心!谁能告诉我,到底该怎样做才能为你披荆斩棘,挡风遮雨。
此刻,项羽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仿佛心头笼罩着一片黑云,压得他无法呼吸。
“‘林夕’二字原是自‘夕林’延伸而至。有道是:姓为乾,名为坤。将姓名如此倒置颇有颠倒乾坤之意。此番情形虽不属稀松常见,却也无碍于推卦之用。”见项羽愁眉深锁,于是范增便停下话来。。
“听亚父刚才所言,似乎问题的关键还尚未显露,不知羽儿说没说错?”一边聆听,一边分析,项羽倒是理出了一丝头绪。
“羽儿说得不错。为父原本还有所担心,怕你一时无法作出响应;现在看来这担心倒是多余了。没想到,羽儿对玄学的领悟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为父的估测。实为大有长进啊!”对项羽的突飞猛进,范增除了感到意外,更多的则是满腹欣喜。
其实,这个中缘由也只有当事人自己心知肚明。
说到底,项羽得此成就还真得归功于他的林儿妹子。要不是她整天粘着项羽玩所谓的脑筋急转弯,或时不时地冒出那么些个正常人皆听不懂的怪词异句。平心而论,在如此高密度、快节奏的强化训练下,要想不进步、不提高那反倒是叫人拍案称奇。念及于此,项羽不禁暗自苦笑。
“如此甚好!”这样一来,范增倒可以心无旁骛地全数道来。“正如羽儿所讲,问题并不在‘林夕’两个字上,而是它的布局。”
“布局?”一时情急,项羽脱口而问。
“对,关键就是布局。来,羽儿你仔细看看。”范增指向字墨,“上林下夕,正排一列,组成为何?”
“啊!是一个‘梦’字!”好像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项羽大为惊喜。
“颠倒乾坤,如梦似幻。为父眼前就如同这字面所言:黛色苍茫,像雾像云;浓稠交叠,若虚若实。好似雾里看花,雾更浓。平添了锦簇却又失了真切。哎!可悲我空有一双慧眼。目及之处竟全是铺天盖地的混沌。”范增心有余悸,干扁的身形仿佛飘零在秋风中的落叶,颤抖着难以停息。
“亚父……”项羽扶住范增颤巍巍的身躯,心中的痛楚亦更是不言而喻。
“羽儿的心中所想为父又岂会不知?唉!想必为父的这份不甘之心比起你的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范增拍了拍项羽的手背示以抚慰之意。
……
“所以,那一次亚父执意将我留下,却让虞姐姐陪同他返回师门,不是因为治疗背疽而是为了解开我的字卦,对吗?”
绵延的回忆被我突如其来的插话给打断了,项羽微微蹙了一下剑眉,似乎一时难以适应篝火的灼热。
“想来亚父一世争强好胜,性格倔强顽固。为了辅佐我成就霸业,他不惜违背师命,逆天而行。他宁可日日忍受背疽的折磨,也不愿开口求助于师门。”项羽无助地看着我,面容郁郁,尤为沧桑。“殊不知,林儿的字卦却击溃了亚父所有的骄傲,为了寻求答案,他甘愿放下身段重返师门。”
“山门紧闭,亚父就长跪于门前不起,背疽的频繁发作痛得他昏厥了一次又一次。要强的个性支撑他咬牙坚持,为的却只是面见仙师,求解此卦。回来后,虞姬曾哭着告诉我,她从未曾想过亚父竟会如此这般的执著。”
“之后呢?亚父终究找到了答案,对吗?”我问得很是平静。
项羽缓缓颔首,如我一般,也将视线停留在那团熊熊燃烧的火红之中。
夜,更深了。
此时缠绕在我心头的悲悯,只有依靠最强大的光和热,才有可能将寒冷一丝一丝地抽离开去。
“之后,虞姬便陪着亚父一同受跪。古语有云:‘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当二人几乎力竭之时,终于山门打开。仙师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同意与亚父见上一面。”
“二人被搀扶进仙师的居所,只见道童们早已静候在此,手上端着盛满清泉的盆器,洁净的绢帕摆搭在一侧。亚父老泪纵横,直直地跪在了仙师膝下。”
“仙师一边叹息,一边替亚父清理伤口。待敷药完毕,便将药瓶交给了虞姬。亚父穿好衣衫,再次跪地叩谢师恩。”
聆听至此,我不禁感慨命运的瞬息万变。毕竟范增是仙师的得意门徒,如果当初不是那般过于执著自己的信念,也许他的结果将不会如此惨淡收局。
可是,冥冥中的安排,又有谁能够说得清,道得明呢?
项羽仰头灌下一大口清水,待润了润有些干涩的嗓子,就继续讲述下去。
“仙师接过亚父呈上的字卦,端在面前缜密参详,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便将其物归原主。他神色平和,不过眼底分明还夹杂着惊异的亮彩。”
“仙师告知亚父,‘无相’即为此字卦之解耶。”
“那么,范老夫子的仙师有没有阐明究竟何为‘无相’之说?”与我胡闹之后,韩信就一直很仔细在倾听项羽的讲述。他守护在我身侧,安静地仿佛只剩下呼吸的气息。
此刻,他略显突兀的问话,想必是意识到了非比寻常的重要意义。
项羽并未马上作答,而是意味深长地凝视我,以那双比星宿还要璀璨,比深潭还要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我。
“‘无相’即是‘未知’,‘未知’隐喻‘未来’,只有来自于未知时空的人才会出现这‘无相’之卦。”项羽还是如此看着我,不曾移动的视线将我温柔地圈入只属于他的世界。“这就是仙师的‘无相’之说。”
惊喜之情完全逾矩了惊愕之意,正所谓:山外青山,楼外楼。“仙师”,他果真不负此般盛名啊!。
纵览华夏五千,一定还隐居着不少像“仙师”这般等级的世外高人。说不定还有更厉害的呢!比如说“宗师”、“天师”或者其他的大师级人物。
意外的发现使我心中涌起一阵雀跃。我不禁暗自筹划,待将来一有机会我定要亲自登门拜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