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芋园》圣诞不快乐

1、初次登台

　　日暮夕颓，人影黄昏。

　　慢慢人声鼎沸的沛城归于安静，但城北声名远播的倚花楼今夜的沸腾才刚刚开始。总所周知这倚花楼的美人啊，姿态婀娜，身段柔软，个个还多才多艺，虚虚的往你身上一靠啊，这客人的心就怦怦乱跳，心魂儿都具数被勾了去。

　　这倚花楼的常客评价就一个字 : 绝。这最是难抵美人骨，也是万金消弭处。听说今夜又有新的美人儿第一次登台献艺，常客赵公子可就坐不住了，就算他爹扬言再去逛窑子花烂钱就打断他的腿，也不放在心上。

　　毕竟这万贯家财还能让一个瘸子继承吗？他爹是生意人在，最最好面子了，祖上还做过皇商，家里富贵无边只是几代单传，到他这儿直接取名一个继字，也算是寄托祖先遗志了。

　　这赵公子赵继啊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在家里受尽了宠爱，端的是无法无天，年纪渐长也多学些油嘴滑舌之术，成日往窑姐儿身上钻，又是顶天的出手大方，人人都传赵公子银子打水漂玩儿不计较，嘿，谁让他有个好爹呢。

　　说起来新的这批美人儿中有一个他还见过的，恍恍然间记起来有一年仲夏，他也在这倚花楼听曲儿喝花酒，有仆人急急来报老爷发现儿子又跑来喝花酒，正拿着棍子要赶来逮他现形。他听过满桌的美人来不及招呼，急急一锭银子扔到桌上，便带着小厮夺门而出。

　　但是原路返回未必太过傻叉，于是就躲在了不远的酒肆楼上。远远的看见倚花楼的大妈妈带着一个形容瘦小的女孩从远处踱步而来。

　　赵公子是这倚花楼的常客，这管事的大妈妈见的面不少，两人可算熟识。于是这眼睛自然而然地撇到了女孩身上，乍一眼看这女孩瘦瘦弱弱，满身褴褛，这面上也实在蜡黄不太美观。既然要入楼那么美貌可是实打实的敲门砖，这女孩其貌不扬，估计也只能个做烧火丫头。

　　眼见着两人快要走过酒肆，赵公子迟疑着出声叫住了她们。
　　“饶妈妈，还请留步。”

　　街上的女子抬头循声望去，露出一张姿容清丽，笑意盈盈的脸，

　　“赵公子，今日有缘得见，不知近来可好？您可有日子没来我这儿了，杏花，春雨她们可是想坏您了。”

　　谈笑间，饶妈妈带着女孩走回酒肆门口，恰适赵公子下楼来可好好攀谈。

　　“我近日事忙不太得空，或许接下来也得有些日子去不了了，还请妈妈担待，别忘了我是哪号人了。”

　　“当然不会，赵公子说的什么话，你我相识年头日久，见面的时候也多，都是老熟人了，人人夸我记性好，只来一次的新客我都不会忘，还能忘记赵公子您吗？”

　　“我是相信妈妈的，不知你下午到了何处去怎么带回来个烧火丫头，还这般瘦弱，估计也使唤不了几日。”

　　赵继的目光又锁向小女孩，细细端详发觉女孩子五官十分标致，只是面黄肌瘦又低垂着眼，无端太过瑟缩，不勾人兴致。了没生趣，赵公子敛眉如此评价，只是不可直说，得了饶妈妈带，不可驳她面子。

　　饶妈妈观他神色，便知赵公子心中轻蔑女孩子容颜，也无甚表示，只说，

　　“自投来的，要入楼，说自己能歌善舞踏实肯学，不知是不是妄自夸大。且先带回去让管教掌掌眼，真有本事就留下来，乱说话打出去就是了。”说着瞥一眼女孩子，女孩儿微微发抖，头垂的更低了。

　　赵继见她俩暗中交流，心中顿觉没趣，胡乱找个借口，

　　“我想起我娘托我带糕点回去，此刻天色渐晚，我得快些赶去，绕妈妈你那儿新酿的酒记得给我留一坛，我就先走一步。”

　　和绕妈妈四目相对，微微颔首赵继带着一干仆人离开。
　　饶妈妈站在原地，微笑着目送他。等到赵继转过巷子口，转头看向那女孩子，微微叹了口气，又勾起笑 。

　　“芋娘啊，看见刚才那人了吗，赵继是沛城最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阔绰又嘴甜，没有折磨人的爱好。要是能跟了他，日子便能好过。只是这些都要看你日后本事。”

　　饶妈妈抬手摸了摸芋娘的头发，抚掉头上的一根杂絮，便收了手。“走吧。”

　　不远处就是沛城中花楼的龙头老大——倚花楼了。芋娘望着传说中的烛火通明，夜夜笙歌的消金窟、美人洞愁绪暗生。拿了人家的钱，自愿将自己卖到楼里，便怨不得旁人了。还得好好表现若是表现不好被打出去，自己就再也没有生路了。

　　若得有一归处，有一生计，何须自坠污泥，此生再也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了，一辈子得背上一个妓字。

　　夜晚是欲望最好的荫蔽，神秘的黑色中盛着最绯红靡靡的花花世界。

　　楼内灯火通明，彩阁宝顶，锦绸铺地。处处嵌着核桃大小的夜明珠，映着满室的华光溢彩，金碧辉煌。各个桌上的客人身边均有美酒佳人相伴，可谓逍遥快活。

　　众人酒性正酣，正听见大门口正对的地方传来了阵阵乐声歌声。

　　〔梦里红尘事事非，可是随君意，天遂人愿时时少，苦了枉盼者〕

　　轻灵通透的歌声一出来，就牢牢地抓住了在场客人的耳朵。他们不由自主的侧耳倾听，意绪翩飞。向台上唱曲儿的美人看去。那美人眉黛春山，眼若秋水，秀口琼鼻。头上珠翠衬得这气色灵透可比仙人。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灯火映照下周身粲然生光，身姿秀挺，气质又有如空谷幽兰，夺人眼魄，不可逼视。秀口轻吐，音色秀雅卓绝，让人听得如痴如醉。

　　〔江楼做续，再写瑰丽豪侠梦。凌云间醉醉熏然，志比肩神与仙。
　　……
　　拟于江楼醉，千丈软红尘，倚花也归处，葬花无归处〕

　　等到一曲终了，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争相为这位素未谋面的美人加价，倚花楼的规矩，初次上台献技者价高者得。如此音容笑貌俱佳的女子，在这楼中，能与其并驾齐驱的者也是凤毛麟角了。如此人间绝色，何人不想拥有？哪怕一夜快活。更何况等他日这位美人名声大噪，便是达官贵人的专属，什么时候轮得到他们这些人呢？

　　立在台旁的娆妈妈和一位年过半百的管教，看着眼前争相竞价的场景，两人对立而笑。当年顺手捡回来的丫头片子，经过数年雕琢，如今也已叶成亭亭了。

　　台上歌声将歇，那歌女站起身来盈盈一拜，

　　“小女芋娘，初次登台技艺拙劣，蒙各位老爷赏。”便退下台去，剩下的可全交给饶妈妈与恩客周旋，看这势头，今夜还有的忙。

　　舞台上的乐声一刻未停，你方唱罢，我方登场。前面又是一位身段火辣的舞女接上台去。

　　芋娘下了台，独自一个人取了团扇遮脸上到二楼。在楼梯上早早地等了一个人，正是一直照顾她的丫头俞雨，小丫头在楼上目睹了整场表演，早就沉醉在自家姑娘的无边美貌和动人歌喉之中，一看见芋娘向她走来，双眼即刻发亮，小脸儿激动的红扑扑的。

　　“姑娘姑娘！今日您可太惊艳了，那曲儿唱的我一个女子心都要酥了，您看见底下的那群客人了吗，我看见他们眼睛都直了。

　　我就知道您是有真本事的人，在蒋嬷嬷那儿学技艺的，就您学的最好，还夸您有是这倚花楼里少有的能争三分月色的美人呢。”

　　芋娘被自己的小丫头夸得笑眯了眼，今日该是大胜了，按妈妈说的得一发入魂，让人惊绝，日后的路子才广，能更好过。

　　“我是得争气点才行，不然没有客来挣不了钱，可就真的养不起你这小小鱼儿了。

　　走吧，我们速速回房，饶妈妈心明眼亮，这事儿早有成算。此刻楼下该竞价结束了，帮我备办热水去。”

　　“是，姑娘。我这就到后厨去，早先打过招呼，马上便会回来。”小鱼儿转身穿过花廊，身影逐渐消失在视线范围内。

　　芋娘回头看看满室的醉生梦死，今日之后就将绑在倚花楼这条船上，终日与声色犬马，纸醉金迷为伴了。嘴角只勾起一丝苦笑，阖上双眼浅浅的叹口气，回自己房中去了。

　　夜里沐浴梳洗过后，芋娘唤来小鱼儿为自己再描摹红妆，期间小鱼儿看她烦闷，几次搭话也被她岔了过去。小鱼儿看着这样愁绪满心的姑娘，也是无计可施。

　　“姑娘，这会子我也帮不了您什么了，万事开头难，这第一关还得您自己熬。平日里我们主仆与饶妈妈无甚不虞，她定不会在此夜为难于您。”

　　小鱼儿顿了顿说“今夜我就守在屋外，您有事可以叫我。”

　　芋娘与她对视，只见小鱼儿双眼赤诚。看来还真是十分担心于她。芋娘沉下眼来微微一笑，拉了她的手说，
　　“今晚夜寒，而且你站在外面不太方便。你早去休息，记得明日早起来看我便是。”

　　小鱼儿还满脸的不舍，但是难以违背姑娘的命令，一张脸欲说还休，最后还是被芋娘送出了房门。

　　芋娘合上妆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凝滞。抬手抚摸自己上妆的脸自嘲：

　　平日里粗糙惯了，脂粉一块一块的花，自己倒没注意到竟这般俏丽。今日可得换个好价钱。

　　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姑娘，我进来了。”

　　芋娘心中有数早有准备丝毫不慌，与推门进来的人倏尔对视，眼中闪过一丝惊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