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日初歇》幼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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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一些事耽搁，直到八点宋青元才推开唐明办公室的门，“不好意思啊，有台机子坏了找人修花了点时间，你吃饭了吗？”
　　“在等你。”
　　因为各自的工作，他们只有在晚饭时才有功夫见个面，虽然经常不在一个频道上，也能毫无障碍地交换意见。
　　“你搬来和我住吧。”
　　宋青元以为他俩又跨服了，明明上一句还在谈可控核聚变的现状，怎么忽然蹦到这了。
　　“可以腾出个房间留给后来的群众。”
　　“还，挺有说服力的。”
　　唐明伸手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当宋青元发现对方只是在探他的脉搏后大失所望，果然不能指望他做出任何跟温馨浪漫沾边的事。
　　“早晚气温都很低，出门穿多一点。”
　　宋青元拿起手边的水杯，调侃道：“多喝热水，干杯。”
　　“如果没有人来，我会想亲你的。”
　　“开窍了？还是见鬼了？”分明没人，硬说有人。
　　不过话音刚落他就听见有人敲门。
　　“进。”
　　一名银色制服的人走进来，递给唐明一张邀请函就走了。宋青元好奇地看了一眼，竟然是庆祝活动，“这满大街跑的丧尸还没打完，怎么就开始庆祝了？反常行为给人的心理暗示适得其反啊。”
　　“提振士气吧，”唐明把那张纸随手放在一边，“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的后勤部长看？”
　　“怎么，还要收门票啊？”
　　“我更想给你开罚单。”
　　宋青元失笑道：“又不是保护动物，珍稀还是你珍稀，种族优势，降维打击。”
　　“所以我说不用担心我，倒是你，这几次化验都不合格，想怎么着？”
　　“不要只盯着数据，眼见为实，反正我自我感觉良好。”
　　“最好是这样。”
　　“呵，终于露出真面目了，觉得自己了不起了，开始在我面前展示优越感了？”
　　唐明本来不想跟他一般见识，如果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话。
　　“别太自信好不好，要不是我让着你，你以为你能争过我吗？不要误解别人的谦让，你别忘了还是我把你从那个鬼地方背回来的。”
　　“是吗。”
　　宋青元想也没想，理直气壮道：“是啊。”
　　后来他才明白唐明问的原来是第一个问题，稍微平静下来的生活果然让他心态飘然，口无遮拦。
　　黎明绕着黑夜周而复始地流浪，星星在云的帐幕下窃窃私语，海风摇响破土而出的铃铛，下界的人为爱发丝散乱。

　　渡边阳一在密集的建筑群之间打转，过了许久，终于找到表单上所在的那栋楼。
　　距他来到这已有一月，起初不过是为了活下去，现在看来，确实只达到了这个目的。
　　就在刚刚，他注意到楼下的展板上有一则招募志愿者的消息，招募人群的要求颇有黑色幽默的意味，不过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发出这则消息的单位。
　　渡边握住兜里的翻译器，那是程汤为了方便他这个异乡人的正常生活准备的，他对此非常感激。
　　“你好。”他对着那个翻译器说，希望它可以帮他转述，声音太小，渡边正忙着调节音量，门就向里开了。
　　一个年轻人打开门，态度并不和善道：“有事？”
　　渡边把手上的消息单拿给他，那人接过单子正反看了看，像是不知道有这回事，“等会，我给你问问去。”
　　一会他回来，脸色缓和，“跟我走吧。”
　　渡边习惯性地鞠了一躬，随着那人往里走去，直到走廊尽头那间占地面积最大的实验室，他才发觉要见的竟是那名在日本救治过的病人。
　　宋青元让助手关上门，请渡边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依旧倚靠着实验台，“今天天气不错，您确定要来当志愿者吗？”
　　渡边抬了下镜框，看来对方并没认出他是谁，“是这样的。”
　　翻译器传出机械的女声。
　　宋青元转了下笔，似乎有点困扰，“我没想到真的有人来，你仔细看过上面的内容吗？”
　　“是，您似乎还委婉地规劝了那些想要轻生的人。”
　　“希望没人被我的表述冒犯，我只是想强调一下实验可能造成的后果。”
　　“您似乎没打算找志愿者。”
　　“确实，招募信息不是我发布的。”
　　“我看过项目的摘要，用微电流被动触发神经通路并且转录下来，之后用存有这些通路并且具有活性的生物芯片代替大脑里损坏的部分，可以这样理解吗？”
　　“差不多。”一般人理解成这样已经足够了。
　　“大脑过载会被烧坏。”
　　“知道你还来。”
　　“没有生活下去的欲望，不如把身体交给科学，就算没有用，也比摔成一摊烂泥好。”
　　宋青元听到这个描述伴着咳嗽轻笑一声，正当他想说什么，渡边刻板而严肃地继续道：“你病的很重。”
　　“何以见得？”
　　渡边不想坦白医生的身份，淡淡道：“你站立时重心靠右，手不自觉护着腰侧，结合气色等外在表征可以判断你受过伤，失血加载氧量低会让你的器官处于耗损状态，咳嗽是肺部开始衰竭的先兆，我猜你还有头晕和手指发麻的症状，这么拖下去不仅不会好转，反而会越来越差，你最好静养一段时间再回来工作。”
　　宋青元不确定地回了句，“谢谢？”
　　渡边见是这种不以为意的态度，想必对方很清楚，既然如此，多说无益，不过让他好奇的是，对方不肯休息的原因是什么，“你是想救什么人吗？”
　　“我妈妈，当然还有很多患有同样疾病的人，”宋青元看了眼时间，“后面还有事，我送你出去吧。”
　　“我满足志愿者的条件吗？”
　　宋青元从挂架上取下大衣，“下周一来这找我，你随时可以反悔。当然，说白了也没有那么危险。前期在鸟类身上试验，我们让一只没有形成条件反射的鸟通过这种方式形成了反射，这说明记忆是有转移性的。”
　　“很理想的发现。”渡边随着他走出门。
　　“不是新东西，本来是针对神经性紊乱提出的治疗方案，还被我写进毕业论文里，如果没有丧尸突然来捣乱，早就有成果了。”
　　走出大门，唐明已经在楼下等他了，宋青元冲他招了招手，抛下渡边飞奔而去。

　　庆祝仪式在主塔的地下大厅举行，全球同步转播。
　　果然如唐明所说，他们并不是真的在庆祝，政治意味大于其它，反正他也不关心，自己就是被拉过来蹭吃蹭喝凑热闹的。
　　等唐明被点名上去发言，宋青元终于将蠢蠢欲动的手伸向了长桌上一只酒杯。
　　然而没等他拿起来就被制止，蒋客给他递来一杯水。
　　秉持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宋青元没什么脾气，“我谢谢您。”
　　蒋客满怀同情地同他碰了下杯，倚着桌沿听唐明发言的内容。
　　宋青元往周围看了看，发觉他们都认真在听，不知道真的感兴趣还是被他那个人吸引，宋青元猜是后者，毕竟发言稿没什么实质性的内容，他为什么知道呢？因为是他写的，唐明不屑于长篇大论慷慨陈词，没有任何表演欲望，本来打算上去说声谢谢就下来的，但这态度实在太欠打，这种场合下不合适，宋青元只好帮他写了一份，论文灌水他是专业的。
　　没有感情的念稿机器完成了他的使命，身边一位挂满勋章的老人立即鼓掌欢呼。
　　不忍心打击到这位老者的心态，宋青元尽量用轻快的语气道：“可我们失败了呀，问题依然存在，人类会慢慢灭亡的。”
　　“说的什么话，我们当然是胜利了，我们的人民是最勇敢的，是战无不胜的，朝鲜战场，越南战场，科技战贸易战货币战……那么多次战争，一次又一次的围剿，我们曾被逼入绝境，可从来没输过，这次也一样。”
　　唐明继续往下念，宋青元诧异地望过去，发言稿上没写这些。
　　“此外，我要特别感谢我的一位朋友，我可能是他此生遇见过最无趣、最荒谬、最冷漠的人，但却有幸结识我所能想到的，最聪明、最坚强、最善良的人。尽管他顽固，幼稚，感情用事，时而暴躁刻薄，经常不可理喻，偶尔还会不计后果，不自量力，不听劝阻，固执己见……”
　　宋青元把杯子往旁边一搁，好样的，想打架是吗？
　　唐明余光瞥见宋青元正穿过人群，八成是想来抢他的稿，不由得会心一笑，“我曾认为，爱情于我，虚伪、病态、同一切理智相关的特质相违背，现在我仍然是这么认为的。感谢这位珍贵的朋友，是他让我看到爱情美好的一面，在科学压制感性的时代，我们清醒到不相信奇迹的出现，但是仍有人不放弃地去挽救生活，这就是希望的意义，也是我学到的，最宝贵的东西。”
　　宋青元走上台一把抽走他手里的稿子，咬牙切齿不知道说什么，翻到最后发现纸上根本没有他刚才念的那段内容。
　　“我以为你不希望我公开你的身份，破坏军婚犯罪，以后就没人敢追你了。”
　　“想多了，”宋青元最后给他留点面子，贴近他耳边低声道：“我是来揍你的。”
　　“谢谢你。”
　　谢什么谢？宋青元正纳闷，你以为一句谢谢我就不想打你了吗？
　　唐明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小盒。
　　众人热切而好奇地注视着那个精致的盒子，纷纷猜测里面会是什么。
　　翻开后发现，里面只有一片嫩绿的叶子。不了解其中机窍的人们议论起来，宋青元一眼便认出来，那是橘树的叶子。
　　“这是管农科院研究所要来的树苗，只给了三十株，理论成活率还挺高的，和我一起种吧？”
　　宋青元的视线在叶子和唐明之间流连，心里还怪不好意思的，唐明的性格不显山不露水，碍于面子连句像样的情话都说不出来，身体力行又让他吃了不少苦。
　　凑合过吧，宋青元接过来，不甘示弱道：“你自己种，我等着吃。”
　　除了有些上了岁数的老人，台下的人大都接受度很高，纷纷鼓掌表示祝福，萧钟权坐在靠近中间的位置，似笑非笑地拍手应和，心疼自家最好的白菜被拱了。
　　人群最后，有人将相机倍数放大拍下了台上的两人，将一切热闹拒之身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