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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4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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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但身体还热乎着,不着片缕地搁天花板上面躺着,双目圆瞪,瞳孔涣散。
火车自身产生的噪音掩盖了许多微小的声音,比如等距离摆放、在暖风吹动下缓缓转动的扇叶,比如正下方的房间内,一个体格健壮的大汉正对镜刮胡子。
他的衣服不算破,但实在是太脏了,上面可能藏着上个月的酱汁和上上个月的污渍,脏到完全看不出原本的布色。他的外貌也是一样,头发成缕,胡子打结,不知道多久没有刮过,手指上的泥垢厚的好像出土文物似的。
草草刮完胡子,他脱下自己那身脏兮兮的衣服丢进床底,走进一个小隔间,听声音是去洗澡了。旁边装饰豪华的床铺上摆着一套考究的西装,根据尺寸可以判断是从这位刚死的人身上脱下来的。
所以,一个从后面车厢过来的人杀死了这个房间原本的主人并要取而代之?
他们眼神交流一番,唐明直接跳下这个房间,宋青元还懵着,心说刚才到底跟他交流了个啥,怎么就突然下去了。
奥尔加在时隔三个月后再次走出浴室,他都忘了洗澡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温暖的水流,蒸腾的热气,舒适的忘乎所以,恍惚间忘了今夕何夕,所以当他打开门看见房间里有两个陌生人时懵了一会,随后在对方的注视下马上关门缩了回去。
自己杀人被发现了?他的心怦怦直跳,紧张到喉咙抽筋。不过很快他就平静下来,就算被发现又能怎么样,给他判刑吗?别开玩笑了,法律已经失效,没人在意一个人的死活,何况,就算一口咬定他有罪,只要不承认,不是也一样吗?
想好对策,他将力量集中在手上再次推开浴室的门,套用房间原主人的虚伪假笑,问道:“你们有什么事吗?”
“你是什么角色?”这是唐明的第一个问题,本想开门见山问清楚这列火车本身的问题,又担心这人耍心眼,看出来他们是外人就开始胡说。虽然从刚才这家伙掩耳盗铃似的关门手法可以看出,他应该不太聪明。
奥尔加一听见这问题就呆住了,卡机一样的呆,杵在地上一动不动,在想出一个绝佳的回答后才恢复了“网络连接”,他先一笑,“我是个艺术家,不够明显吗?”
“那他是谁?”唐明指了指上方的隔板。
奥尔加一听再次呆住了,卡机一样的呆,杵在地上一动不动,想出一个绝佳的回答后再次恢复“网络连接”,变脸似的忽然惋惜道:“是一个来自下等车厢的莽夫,但是被我制伏了。”
“床底下的衣服是你的。”
奥尔加一听彻底呆住了,持续了很长时间没有动作。
宋青元用中文对唐明小声嘀咕道:“他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唐明认可地点点头,又问:“我们只是想知道,你要干什么。”
“啊,”奥尔加紧张地冷汗直冒,他从上学时就一直倒数,他爸开过三次家长会,踹坏了家里三扇门,此时此刻,他再次回忆起被当堂点名的恐惧,以及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倒下的门板后的惊悚,他结结巴巴道:“我想停下这列火车。”
“这跟你杀人有关系吗?”
“我,我不是一定要杀他,可是我太重了,从上面跳下来的时候,谁知道竟然一下把他压死了。”
“停下火车的目的呢?”
“你们不是火车上的人,”奥尔加试探道,他的内心既恐惧,恐惧之余还有点惊喜,“你们不是火车上的人对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停车意味着什么。”
“死亡。”
奥尔加摇了摇头,道:“是自由。”
“据我观察,这里的人大都安于现状,很满意这个移动堡垒。”
“不是这样,他们失去了自我意识,听之任之地住在末尾几节沙丁鱼罐头里,我要得到这列火车的控制权,把车停下来。”
“你的目的没有那么单纯。”
“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藏口红做什么?”房间的原主人为男性,地上掉有一只口红已经很奇怪,眼前这人不仅拾起来还压在枕头底下,唐明无法解释这个奇异的小细节。
“我、我给自己用的,”奥尔加说着翻出口红,拔开盖便往自己嘴巴上涂,一米九的壮汉配上没修理干净的胡茬,忙不迭地给自己涂上夸张的颜色,一双蓝眼睛掩饰不住地慌乱。
宋青元看不下去了,“不至于的,大哥,真的不至于,我们都能想到这是为一位女性朋友准备的,你实话实说就好……”
奥尔加全无反应,看来他听不懂英语,宋青元只好对唐明道:“你跟他说,让他别紧张。我觉得他不是坏人,你别逼的太紧了。”
唐明正要开口,突兀地插进一阵敲门声,厚重的木质推拉门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先生,您的早餐。”
这位侍者等了一会没人回应,为了照顾一步裙双膝合拢优雅地蹲下身,从精巧的银质小推车下层掏出一把冲/锋枪,声音依旧温柔,“先生,您的早餐到了。”
不久的功夫,她正想要推门进入,门后适时地传来一阵脚步声,她把枪收敛了去。
开门的是个体型健壮的俄罗斯人,浑身上下只围着一条白色浴巾,脸上顶着夸张的红唇,“我刚才洗澡没听见。”
侍者表示理解,微笑着递上餐盘,余光扫过室内摆设以及门口贴的名片,住户职业一栏写的是艺术家,这倒打消了她的些许顾虑,艺术家难道都这么怪的吗?她在来到这里之前,也是个画家呢。
空间不大的衣柜里,宋青元和唐明几乎面对面挤在一起,好在海拔上的差距让彼此没有那么尴尬。
“你想查清这列火车的来由吗?”
“距离抵达先前测算的车站还有两天半,不如趁这个时间调查清楚再走。”
“行,这样的话,咱们需要外面这哥们的帮助。”
“据我观察,连接车厢的走道门可以通过身份卡的权限选择性出入,我们可以接受他的帮助,也可以再找两张卡。”
“搞清楚他们是什么人之前,别轻易杀人吧。”
唐明闻言沉默片刻,“我没说要杀掉两个人,得到卡的方式很多。”
“对不起,我想的太直了。”
“生命都是可贵的,这一点我非常清楚。”
宋青元怕越抹越黑,索性不说话了。
那哥们很快就返回来,敲敲柜门,轻声道:“出来吧,那人走了。”
二十几平米的房间内,宋青元坐在椅子上,唐明靠在书桌旁,奥尔加则委委屈屈地坐在床沿,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份早餐,面包,奶酪,蓝莓酱,牛肉,红菜汤,酸黄瓜,简简单单的一餐,他却不知多久没有吃过了。
可接下来,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其中一人径直把盘子端到另一人面前,不敢怒也不敢言。
那人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气色极差。果然不是本民族的人,他们受伤只会增添血性,充斥着以牙还牙的暴戾,绝不是这种脆弱无力的凌虐感。
唐明踢了一脚床垫,吓得奥尔加一个激灵,“你有听见我说话吗?”
“对不起,我只是有点饿才会盯着……”
“如果你如实回答问题,我们愿意向你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前提是你不能说谎。”
“好,”奥尔加刚要往前看又低下头,他不想被警告第二次,“你们想知道什么?”
“你在这趟火车上待了多久?”
“我记得是八月份,那时候全世界的焦点都被锁定在丧尸病毒上,我想和家人待在一起,所以去往伏尔加格勒的姐姐家,我的父母也在那里。我一路上遇上军队封锁道路和城市,当我想方设法地闯进封锁线,那里已经沦陷为废城了。我姐家的房子塌了,可能是炸弹的冲击波导致的,我后来想办法进到地下室,看到了父母和姐姐一家人的尸体。我非常难过,我的小侄子今年三岁,我还带着礼物来的,我本来在东部的汽车厂上班,这个工作还是姐姐托我那不争气的姐夫介绍的,我姐姐非常好,但是那个混蛋总是会打她,没有理由,我想我迟早要给他一个教训的,但是他们就这么死了,想到我是因为姐姐给我找的工作才躲过一劫,我更难过了,我抱着她们大哭,就在这个时候,奇迹发生了,”奥尔加说着眼神亮了起来,“我姐姐没有死,她还活着!”
宋青元听着他的讲述,涂好一片面包后递给唐明,奈何后者不领情似的看一眼就回过脸,“你怎么找到的这趟车?”
“不是他找的车,是这趟车找到的他,”宋青元坚持到,“你吃不吃,不吃我喂你。”
奥尔加随后果然道:“我把我姐抬上地面,有几个人找到我们,说要带我们去避难所,我当然相信了,之后就等来了这趟火车。”
唐明翻起桌上一个中等大小的瓷质茶杯,把刚才递给他的面包撕成小块泡上牛奶推回去。
奥尔加看他们让来让去的,难为情道:“你们要是都不吃就给我吧,我已经好久没有吃饱过了。”
“我们担心你吃饱了编瞎话。”尽管对方听不懂,态度还是要有,宋青元把牛肉和红菜汤端给这个约莫二十几岁的青年人,这体型在国内去大排档吃烧烤都没人敢跟他拼桌。
奥尔加道谢后继续道:“我们被带上车,发现这里有很多人,刚到的人都要抽签,我抽的是普通民众,我姐是女仆,后来我们被分开了。下等车厢的生活乌烟瘴气,他们大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但是我知道,因为我用两个月的时间发现了一个秘密,”奥尔加神秘兮兮地指了指列车顶,用生怕被人偷听似的声音道:“上面有通道,能过人。”
宋青元尴尬地挠挠脸,两个月啊,就发现了这?
奥尔加也意识到不对,“你们从哪来的?”
唐明指了指上面,后者顿时一呆。
“我想通过这个方式去找找她,我以为女仆会是类似保洁人员的工作,怎么也比下等车厢为了争抢厕所还要大打出手强,但其实,”奥尔加拿勺的手微微颤抖,他只要一想便心痛难当,带着点难以启齿,“她给别人当妓/女,我什么也做不了……”
“你接下来想怎么办?”
“没想好啊!”奥尔加说完便哭了起来,“我也没想到直接一下子给他压死了,我本来想的是威胁他让他把我姐姐找来,等到下一站我们就偷偷下车的,谁知道会这样啊!”
唐明同宋青元对视一眼,问道:“你相信带你去庇护所的那些人,依据是什么?”
“里面有个人是我的同学,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奥尔加说着忽然一拍大腿,“对啊,我应该去找他,他一定会帮我的。”
“这是后话,根据你的描述,这列火车上的乘客严格划分等级,你怎么确保自己不被发现。”
“衣服,”奥尔加拿起床上那套衣服,捏住领口的一角展示给他们看,“这里面有磁条,可以证明上等车厢的身份,另外,”他从死者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色卡片,“这个是开门用的,每个有卡的人只能打开前面的门,打不开后面的。”
宋青元听到这突生疑窦,为了维持阶级的稳定,按理说只能打开后面的门才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