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生活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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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关新来到牛棚，根子爷已经搬出铡刀，并准备好了一大堆的干草秸秆，就等关新来了。
根子爷是关家的长工，每日里的工作就是喂养照料关家的牛马等大牲口。
铡草是每日里做惯了的活计，熟门熟路，根子爷无需交代，关新便主动抬起铡口，等着根子爷将干草秸秆一寸寸送进铡口里，切成牲口容易进食的碎料。
之所以开关铡刀这种更费劲的事让关新来做，是因为送草的危险性更大，稍不留意，手指就会因为进料过多而带进铡口里，被铡刀切断。
而且每次送料过多过少都不行，送多了，草料切的不够细，送少了，草料的断头处会陷进铡刀的底槽里，形成塞草现象。总之，送草是个技术活，需要多年的经验，关新显然经验还不够。
铡够了牲口一天的细料，关新和根子爷各自端了一簸箕草料，分别去喂牲口。
喂完牛马，关新揉着酸疼的肩膀回到院子，看见厢房门开着，妙彤闷闷地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一枚鸡蛋，在脸上滚来滚去。
“怎么拿着鸡蛋却不吃啊？”
关新好奇地问了一句，一边端起木盆去舀水洗脸，还用胰子在脸上胳膊上打了一遍，铡草产生的碎屑扎得他刺挠的难受。
“娘说不能吃，这是敷眼的”，妙彤认真地回答。
这时，外面传来了母亲肖曼的声音，“小新，小彤，过来吃饭了。”
“哎，马上来！”关新随口应道，赶紧擦干脸，转头对妙彤说了一句，“走吧，去吃饭。”
两个人来到堂屋，菜已经摆好，一共有四盘，一荤三素。
“哇，今天怎么这么多菜？”关新忍不住惊叹道，除了逢年过节，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丰盛了。
“那三样都是昨天婚宴剩下的席面，天气太热，不敢放，明天就馊了。”
肖曼解释着，扭头看见妙彤还拿着鸡蛋在敷眼，忍不住笑道，“傻丫头，鸡蛋早就凉了，赶紧放下先吃饭吧，鸡蛋我给你留着中午吃。”
这时候，关望端着一碗汤从厨房那边走过来。关新和妙彤看着一桌的菜，早就流口水了，却不敢动筷子。
长辈没发话，晚辈不得先食，这是祖宗的规矩。
平时和父母顶两句嘴，或许父母疼爱大度，不计较孩子的冒犯，但你要是敢触犯祖宗的规矩，就算父母再溺爱你，一顿吊打也是免不了的。
关新和妙彤也各自去厨房盛了碗汤，农村娃子，只要是你自己能做到的事，父母都不会再帮你做，又不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小姐，有丫鬟仆人伺候你。
这就是所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烟城属于淮河以北，以面食为主，一般都是早上喝汤，中午吃面，晚上再喝汤。也就是：一天三顿，两稀一稠。一天繁重的体力劳动，全靠中午那一顿稠的顶着。
关新和妙彤眼巴巴地等着一家之主关望发话。
“吃吧！”关望知道孩子们早就馋了，直接就放话开吃。
关新早就迫不及待了，一得到命令，马上就把手中的筷子伸向了盘子里，那块他喵了半天的大肥肉。
妙彤的动作也不慢，急忙夹了一块豆腐，吃着吃着，忽然间眼泪掉落下来。
“怎么了？”肖曼一见，连忙关心地问道。
“太好吃了，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妙彤一边吃一边流泪。
“好吃就多吃点，哭什么呀？”肖曼拿起饭桌上的餐布，擦去妙彤的眼泪。
“我想起了师父，她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妙彤哽咽着道。
肖曼沉默了，心里疼了一下，转头看着丈夫。
多年夫妻，许多时候不用说话，只一个眼神，关望就能懂她的意思，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一会儿拿两块大洋，二十斤面，还有油盐之类的，多收拾一点，让吴管家给虚兰师太送过去。”
“嗯”，肖曼应答之后，又开口说道，“我是想把老师太接过来住的，上次让吴管家问过她的意思，她不愿过来，说日子不长了，不用再那么麻烦。”
大家都不再说话，两个小家伙更是吃得肚皮都快要撑破了。
吃完饭，关新跟着父亲去关氏蒙学读书，妙彤跟着肖曼，开始了她在关家的生活，等着她学习的技能太多了，家务、女红、农务、纺织……
关氏蒙学，是关氏宗族建立的，给家族后辈启蒙的学堂。关望作为村寨里唯一的读书人，而且还有着秀才功名，当仁不让成了学堂唯一的教书先生。
就像幼狮跟着母狮学习狩猎、捕食，雏鹰跟着老鹰学习飞翔、觅食，农村的孩子也必须早早跟着父母学习生存的技能。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当家”这两个字可不仅仅是整理家务，清算家庭账目那么简单，它意味着你要从年头到年尾，每天从鸡鸣开始，忙碌到太阳落山，披星戴月，才能让一个家庭勉强维持生计，让家里的每个亲人不至于饿死。
灾荒连年，军阀混战，匪患横行，赋税沉重……在这样的世道里，活着，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两个小家伙对世道艰难，还没有一点心理准备，从懵懂无知，到顶天立地，为家族遮风挡雨，撑起一片天，其中意味着什么？
看看地里劳作的农民，被生活的重担压弯脊梁，身躯佝偻，被晒成紫铜色的脸庞，沟壑纵横的皱纹，两手厚厚的老茧……
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咕咚咕咚的大口喝着，他们不知道茶水更香吗？
无论周围环境多么嘈杂，随意躺在田埂里，脑袋下垫块石头就能呼呼大睡，这又是怎么做到的，他们不知道睡在卧室的床上更舒服吗？
农妇们挺着大肚子继续在田里劳作，当晚找个接生婆生完孩子，第二天继续下田劳动，这难道是她们体质特异，不需要坐月子吗？
……
在清末生活了几十年的美国人明恩博，看到这一切，在他这个外国人视角看来，有点不可思议的行为现象，于是写了一本书：《中国人的德性》，书里总结了“面子”“节俭”“礼节”“缺乏时间观念”“忽视精确”“柔顺的顽固性”“缺乏公共精神”“忍耐和坚韧”“缺乏同情心”“互相猜疑”等26个特点，来形容当时中国人的德性，并将这些特点归结为“现实环境和目前需要”
书里列举了种种典型例子，包罗了当时社会上各阶层的普遍生活方式，从一个外国人旁观者的视角来观察分析这些行为，总结出了中国人的性格。
这本书得到了鲁迅等一大批作家的极力推荐。
当然，后来还有跟风者模仿这本书写了《丑陋的中国人》等书，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此书能得到大量知名学者的推荐，当然是写得很好的，列举的案例都是中国人司空见惯的普遍行为，从现象归纳总结，得出规律，这是当时西方人特有的科学思维方式。
其实，任何社会现象之所以存在，必然有它存在的合理性，当时中国人之所以“丑陋”，归根结底八个字：生活所迫，适者生存。
生产力低下，政治制度落后，国外各帝国主义虎视眈眈，想要一口吞并中国，国内野心家们你方唱罢我登场，城头变幻大王旗，每个人都戴着枷锁，身上压着三座大山，想活得潇洒肆意，无异于白日做梦。
而处于社会最底层的普通农民，生存环境可想而知，所以再回头看看喝井水、倒头就睡、挺着大肚子种地……都是那么的顺理成章，不值一提。
关家这样的小地主，也不过比普通农民强了那么一点点，勉强能生活下去的程度。
男主人三妻四妾、流连青楼、宴饮唱和；女主人高卧闺房、触景伤怀、豪门宅斗，那都是更上层阶级的生活，关家这样的小门小户还享受不起。
关新和妙彤这对小夫妻当然不懂这些，但你不懂生活，并不代表生活就会放过你。
你才四岁，你是女生，你是孤儿，你聪明伶俐，你乖巧可爱……
这样的人，乱葬岗上多得是，野狗吃都吃不完。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可不是文人的无病呻吟，而是血淋淋的真相。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生活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