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不寿》喜玛扎罗

45、番外1：更多的人死于心碎

　　“H镇H镇，五点钟H镇，还有没有了？”检票员站在车头边冲候车室喊，没人答应，于是她踏上巴士，又习惯性回头一眼，要最后确认所有乘客都上车了。余光搂到个身影，是个年轻女人拽着个小不点跑过来了。她很不耐烦道：“都喊了好几遍了，怎么才来！快点快点，别耽误大家时间！”
　　年轻女人拉着孩子上车，抬起头，嗫嚅了句什么，被门“咣”的一声盖住，检票员则压根没有在意，直接抽出女人手里的车票核对，然后塞还回去：“去坐好！”
　　女人拉着孩子，在颠簸昏暗的车厢里费力辨认车座号，正巧车行过一片坑坑洼洼的沙土地，她自己都摇摇晃晃地站不稳，更没有心思顾及孩子了，小孩子一下子扑跪在地上，旁边阿嬷伸手把孩子捞起来：“赶紧坐着啊，还找什么座位号啊。”
　　女人连连点头，脸色和身上的棉袄一样，晦暗得融为一体，道了声谢后仍旧很坚持地带着孩子往自己的座位走。却不料座位上早坐个闭目养神的年轻人。女人犹豫着，拍拍他的肩膀，把车票亮出来，年轻人极其不耐烦地扫了眼伶仃的母女：“谁还按座位号啊，你随便找个位子坐不行啊。”说着他往后伸展腰背，更加舒服体贴地赖在座位上。他这话说得倒也不算错，小地方不够规范，虽然车票上有座位号，但默认还是先到先得。因此年轻女人一双漂亮眼睛无措四顾时，并没有人想要挺身而出，且反倒觉得这女人木讷且死板，窝囊且胆怯，很麻烦的样子。
　　女人沉默稍许，只得放弃，带着孩子转向一个靠窗的座位。
　　此时天色还很早，月亮还很明亮地挂在上空，车厢内渐渐蓄积起沉闷的热气，笼住此起彼伏的鼾声，在夜色深沉的公路上筑就一个小小的温暖王国。在昏昏欲睡的乘客中，年轻女人半垂着眼睛，毫无情绪地望着窗外。漫长的车程最容易让人回忆起曾经经历过的无数个旅程，以及被一个个车窗边的月亮所串联起的，同样漫长的人生——漫长且无可奈何的人生。

　　女人再一次陷入了遥远地仿佛前世的记忆里，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坐大巴，是在许多年前的小时候。
　　多小她不记得了——其实要算也能算清楚，可那样就要前因后果地把细节全部想一遭，太累了——她暂且大概地确定那时候她比怀里的孩子大不了多少，站在车前很费力地抱着自己的一包行李，咬着嘴唇听母亲和司机吵架。
　　乡村客车的司机兼卖票，手里捏着一沓车票和母亲扯皮：“五角钱，买五角钱的票！”
　　母亲叉着腰，指着车上落座的孩子说：“那个，那个，都比我们的大，凭什么他们不用买票，我家的要！”
　　司机车票拍打手心，给她算账：“别个娃娃都跟着家大人挤一个座位，你两个娃娃自己坐车，又带这么多行李，出一张票钱怎么了。”
　　“你车上又坐不满，两个孩子挤一个座位怕什么！”
　　“现在是坐不满，到了下个站还有人要上车啊。你两个娃娃占了位置，我后面咋办？”
　　母亲冷笑一声：“下一站车上没人下吗，就缺这个座位？”
　　于是争执了半天，司机顾忌着发车，只能败下阵来，抱怨着准备出发了。她磨磨蹭蹭不肯迈步子，只觉得刚才的争吵丢脸极了。母亲把她往前推了一把：“去，跟着姐姐。”
　　一边变戏法似的堆出笑：“余如，你和妹妹好好相处呀。”
　　半个月前莫名冒出来的“三姐”从喉咙里“嗯”了一声，拉着她的手上车了，大了半岁的三姐心智显然不止大了半岁，她附在自己耳边悄悄说：“林嫣，现在人少，咱们俩一人占一个座位。”
　　林嫣想：这怎么行，明明说好只占一个座位的，怎么好一人坐一个？她很固执地跟着余如，用行动表达自己的抗议。
　　余如很不耐地撇撇嘴，往窗边的座位挪，且用包袱挡住了林嫣妄图跟进的心思，就这样尴尴尬尬的，还是占了两个位置。
　　林嫣忧虑地看着司机，很担心司机回头看见了，把她们俩扔出去。幸运的是，这一路果然如母亲所言，并没有多少人上车，也没有出现座满的问题。但她一路上都保持着戒备状态，仿佛一张饺子皮，紧紧包裹着行李，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每次车到站，她就如临大敌，一有人靠近，她就几乎克制不住要站起来。
　　她恍如一只惊弓之鸟，直到下了车还很恍惚。一个裹着小脚的老嬷嬷抱着余如，又哭又骂，嘴里尽是“有了后娘就有后爹”“骨肉情比不得枕边风”这类话，三角眼沤着泪斜睨了林嫣一眼，拉着余如往前走。
　　林嫣赶紧跟过去，她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后奶奶家的日子不好过，但比起之前，也没有不好到哪里去。只是等到母亲来看她的时候，两个人都有些认不出对方了。
　　林嫣的记忆里，母亲总是愁苦着脸，身上带着卫生所的消毒水味道，当教师练就的大嗓门沙哑却极具穿透力，好像一把锄草刀，表面是斑驳粗糙了些，却很尽用处。但如今的母亲明显光鲜许多，说话也温柔多了，只在偶尔间露出一点刀光剑影的杀伐果断，看来这两年是过得不错。母亲也认不出林嫣了，小孩子长得快，一下子就快到肩高了，一张脸黑黑瘦瘦的，几乎要消失幼儿的白嫩模样了。
　　几个人相对无言，母亲指着自己拿过来的糕点水果，喊两个孩子去吃，林嫣也只是很沉默地捏着片桃酥，母亲把新衣新鞋拿出来，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份，让两人试试，又拿出件马褂，说是给老人家的。奶奶接过马褂打量一番：“我年纪大了，穿这么红给谁看？”又看看一脸兴奋试鞋的余如，伸手戳了戳鞋头：“鞋子这么小，不是你的吧。”说着，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在试衣服的林嫣。
　　余如站起来走了两步：“不小啊，刚好。”
　　“现在是不小，过两个月就小了，到时候还不是给别人穿了？”
　　母亲帮余如把上衣的扣子扣好：“大鞋子把脚穿大了多难看，小了再买。”
　　“真是不是自己赚钱不知道节俭！”奶奶把褂子往椅子上一扔。
　　母亲继续不露锋芒道：“我回来的时候，正看见你们俩在村口捡柴火，那么乱糟糟的地面，就穿个凉鞋，也不怕划了脚，下次注意点。”
　　奶奶心知她在说自己不关心孩子，但想到自己一向一视同仁，对待两个孩子，都是一般苛刻，是以并不亏心，很不屑道：“小枝小杈的，你担心，就赶紧带回去精心养着吧。”
　　母亲这次不回嘴了，气氛僵持到吃完中饭，母亲打算走了，奶奶也不打算留她，更不打算送她。两个孩子就一言不发地跟在母亲后面，一直到了村口车站，等车等得百无聊赖之际，母亲掏出一毛钱给余如，让她去买点吃的，剩下两个人又很别扭地僵持了一会，母亲没话找话，问林嫣上课学了什么。
　　林嫣瓮声瓮气地，把语文数学说了一遍，举起袖子要揉鼻子，母亲连忙皱着眉头递过一张手帕。林嫣拿着手帕突然又不想揉了，揪着手帕，很小心翼翼地问：“妈，我不想在这里了行不行？”
　　母亲的心一下子就化了，几乎就要松口答应，但还是很理智地说：“再等等，再等等……”

　　一声喇叭把林嫣从记忆里拉回现实，司机伸出脑袋，骂骂咧咧地和一辆挡路的大货车吵起来了。天开始透亮了，林嫣感到怀里的孩子被惊动了，动弹了一下，本能地低下头，她看见孩子皱着眉头扁着嘴要哭，顺手拍了拍背，孩子哼唧了几下，又继续睡了。小小的孩子缩在她的怀里，像是一个火炉。
　　她是我的孩子，她想。她为什么会是我的孩子？她的心里涌现一种奇异的感觉，她是在我肚子里长大的，最后脱离我的身体，属于我的一部分。不，她不是我的一部分，她属于她自己，她拥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感情。
　　她的思维陷入迷茫中，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她和这个孩子的关系。她注视着小孩子的眉眼，不寒而栗地想到曾在这张稚气小脸上出现的，过于成熟的怨恨表情。那天她和男友吵架，在天台喝醉了，小小的孩子抱着只布熊，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她看着小孩子突然气不打一处来，她浑浑噩噩地想：这孩子怎么这么窝囊，这么像她？
　　她招手让孩子过来，小孩不肯，她就走过去，把孩子怀里的布熊扔开，布熊在空中一道弧线，最后摇摇晃晃地落在天台边缘。
　　小孩子一下子哭了：“我的小熊，我的小熊，爸爸给我的小熊……”哭着就要跑去捡玩偶。林嫣喝醉了，却还没有烂醉，拦着孩子不让她乱跑。小孩子还在她怀着挣扎，她心里一阵愤怒：“爸爸爸爸，你没有爸爸，你爸爸死了。”
　　小孩嚎啕大哭，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是一个劲嚎：“我要爸爸，我要爸爸，我不要你。”她含着眼泪望着林嫣，眼里是无尽的愤怒，是纯粹的怨恨。
　　林嫣突然感到一丝寒意：“你什么意思？你这么看着我什么意思？你讨厌我是不是？你是不是讨厌我？”
　　她把孩子揪离怀抱，把她往天台边缘推：“去啊，去捡啊！”小孩子反倒不敢去了，抱着她的胳膊不肯撒手，这么闹着，她一气之下，把玩偶踢了下去，小孩子吓呆了，她被冷风也灌醒了，木木地站在天台。
　　我在干什么，我刚刚在干什么？她后怕地想。
　　小孩子已经吓得跑到楼梯口了，只是人小力气小，打不开门闩，缩成一团，像是被遗弃的小猫崽一样。

　　林嫣就这样第一次产生了要放弃的念头，她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这样的念头一旦生发，就像野火一样无法止息。她看着怀里小孩子的眉眼，清秀得酷似多年前那个男孩。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她掏心掏肺，捧着一颗真心，兜兜转转，最后却仍旧是一个人。她只能归结于她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生活，还要拖一个崭新的生命，去重复她的命运。
　　所幸一切不晚，她想，她无法改变自己无药可救的，飞蛾扑火的性格，但至少还可以把这个小小的生命推开。
　　她在心里对这个孩子说：你要……
　　她突然想不下去了，要做什么呢？她连自己以后要做什么都不知道，更谈何对他人期许？
　　林嫣久久地注视着孩子，低头吻了吻她微汗的额头：
　　你要一直一直往前走，一直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