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傅九歌

3、第 3 章

　　风又吹走三群雁，吹冒三塘鱼之后，他们终于落地。飞鹰加班加点连轴转了三天三夜，一口没吃一口没喝，心里老不高兴了，很高傲的睥一眼鬼嚎乱叫的乡巴佬们，一抬臀撂下一坨卑贱男女，摇晃着找主人喂吃食去了。那谄媚模样，哪是鹰啊，分明就是只叫花鸡。

　　被撂倒的五个少男少女……哦不，是一个……只有一个没反应过来，摔一大马趴，赫然就是刚刚那个风中凌乱的小白姑娘！其余人从容一跃，稳稳当当落地，各自摆个拉风潇洒的姿势，目不斜视，满脸写着“我和这个傻子不是一路的”。

　　此处虽是个荒僻驿站，但正值盛会，人来人往，各家的心肝小宝贝都在这遛弯，俊男美女大把大把饺子似的挤着要出锅，个顶个都是江湖豪杰，年少有为。一个英雄认识另一个大侠，忙赶上抢一句：“这不是乐二公子吗，您怎会在此？此次大会，乐二公子必定会大放异彩。”诸此种种，嘈杂不堪，给这遥远宁静的山间驿站添了几分污浊气。

　　本是十分热闹的“恭维大会”，这四站一趴一到，高声者突然拦腰折断，吞咽口水不及，呛着了也不敢咳嗽，脸憋成猪肝红，只矮身入人群里，再细声咳嗽。他们就如同落水巨石，溅起水花，涟漪一圈圈外荡，渐渐扩大的同心圆里，个个收声，生怕被巨石殃及。

　　人群里眼尖的，暗地里瞅这伙人，当下了然，和同伴咬句耳朵，绕道而行。一个耳朵传递给下一个耳朵，瞬息间个个耳朵里都充斥着声音，新听闻者不时抽气惊呼，将信将疑的打量这几人。

　　这几人却浑然不觉似的，任由他们去看，去议论。红衣少年掀一下眼皮，嘴角带着细碎的嘲弄，不管众人，捞起草堆里的小白，嘲笑道：“小白你也太蠢了，他才多少道行啊你就让他撅白菜似的给撅了。”笑声放肆，声音却很干净纯粹，越过驿站底下的嘈杂声，一路向上，在风里荡开，随风流散。

　　他这一开口，私语声顿时消音，大家似有意似无意的扫几眼，又很小心的扭头，若无其事的和同行人交谈。

　　小白无暇感受驿站暧昧，觉得双颊滚烫，火烧一样要把她整个烧没了。眼睛红红的，只觉着好多人，大家肯定会偷偷笑她。

　　“阿琥。”杨易适时开口，眼神示意他收着点，体谅一下小姑娘。

　　唤作阿琥的红衣少年不在意的笑笑，扶起虚弱的娃娃菜，见她一脑袋草，额前碎发炸呼得像守门的石狮子，又忍不住笑她:“你是妖怪啊，不会用法术吗。”话里像是含着糖，甜腻腻的，听着人心痒。

　　阿琥很细心的拔掉头顶小白的草，理顺刘海。见她安静乖巧，忍不住戳一下她脑门。“走啦，小傻子，跟紧点别丢了。”

　　天色不早，娃儿们也饿了，该找个地方吃东西，再者说，他对“拍马屁流派”毫无兴趣，驿站这些溜须拍马的不入流货色，他也懒得结交。

　　驿站众妖目送他们，几分惊恐，几分疑惑，几分玩味。但都十分默契的不出一声，只有——

　　一个声音在众人身后暴起:

　　“苏禹琥！此次比赛，我定要你偿命！”

　　那吼声带着满腔怒火，要剥皮拆骨一样。走了许久，小白仍觉得背脊发凉，直勾勾盯着四人背影，想着:原来这么温柔的人，也曾满手鲜血，屠戮别人的希望。

　　从驿站到主城路也不近，几人偏离大道，选取少有人走的直达小路，荒草丛生，树木林立，只有三两行人稀疏分布，倒是安静。

　　小白缀在最末，还不能灵活运用妖力做日常琐事。几人走会儿就得停下等她追上来，走走停停，速度并不快。这给头次出门的三个娃娃极大好处，四处乱瞅，什么都新奇，连路边野草都多看几眼，异乡再见，倒像是半个故人知己了。

　　小白扯了兜帽，小脑瓜子罩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眼，怯怯打量四周。
　　她原是专心行走，力求追上大部队，不敢多看四周，但走着走着，前方两妖实在特别，忍不住多看两眼。

　　这两妖和她以往见的都不同，但她自己又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两妖身着黑褐色衣裳，间或有暗黄色和蓝白色交替点缀，衣服样式极其特别，许是权贵人家的私服。他俩面貌倒没有特别之处，中等水平，不算丑陋。肌肤稍黑，骨骼宽大，看得出是常年练功的武者。背上各背了个她从未见过的奇异之物，仿佛是竹篾编就，中空无盖的像巨碗一样的东西？

　　小白疑惑窦生，小小脑瓜充满大大不解。还想再看，这俩却消失不见了。瞬间消失，了无痕迹，看来这两妖修为不低啊！

　　小白按下心中疑惑，运力前奔，没来得及看前路，狠狠砸在某人背上。

　　“看路啊，傻丫头。”红衣少年根本不管自己的背，轻轻揉揉小姑娘的脑袋。

　　“我们到了。”

　　小白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巍峨城墙气势恢宏，玄色的墙壁屋瓦，森然庄严。城墙上五步一人，十步一台，个个英姿飒爽，目光坚毅。城楼朱色大门正上方，端雅遒劲的三个描金大字:卢仓城。

　　趁着在门口排队等核实身份的当儿，杨易不放过一分一秒为这些未成年小孩普及基础知识:“为保证城内安全，各大主城都明文规定，城内禁止私自斗殴，违者必究。看到那棵柱子了吗？为了防止一些人钻空子挑刺儿，各主城之外，都立有五大‘绿血碑’，围成大阵，大阵内无论何妖何兽，力量都会被压制。”小孩儿们感叹世上还有这等奇物。杨易却神色凝重，沉思一会儿，点了三个孩子，说:“于明，于朗，小白，日后若是有祸，莫要逞强，能避则避。记住了吗？”

　　“记住了。”

　　待各手续完成，终于穿过城门，来迎接这次战争！

　　卢仓不愧是妖界最繁华强盛之地，这外围就繁花似锦，摊贩林立，妖怪们也很光鲜亮丽，“漂亮”得紧……四通八达的大道，商铺比邻，吆喝说笑之声不绝于耳。本是极宽敞平坦的道路，人挨人人挤人，摩肩擦踵间，愈发显得道路狭窄。路两旁的方寸地方，硬是挤了三个膀大腰圆的商贩，流动摊位后头，还有一排租赁门面做生意的小本商铺，分区成片，大声叫卖，都比赛着要多卖些。蔬菜水果，生禽丹药，胭脂水粉，古董刀剑，点心客栈，应有尽有。看得众人眼花，只恨少生了眼睛，完全看不过来了。空气里，掺杂了包子的肉味儿，糖人的甜味儿，还有馄饨汤饼的热气，生猪肉的腥气，满街人的生灵气和烟火气，最后再加上，各类人的各类话语，拉客的，砍价的，吸溜的，咒骂的，全部的全部，都作为调料，尽数撒在“卢仓”这锅汤里。

　　难怪得，那么多人要迁于乔木，拼破头也要在大城里找一个落脚处。这样的地方，热闹如仙境。

　　阿朗眼里只有肉包子，哈喇子快流到地上。哥哥阿明收敛许多，眼睛滴溜转，踌躇满志的模样。杨易和红衣人年长他们许多，以前也是江湖中人，这地方必定来过，故地重游，物是人非，不知他们做何感想。而小白……

　　小白吓得几近晕厥！面无血色，身体抖如糠筛，腿软得站不住脚。

　　这是什么样的修罗场！

　　是他们都疯了还是自己疯了！

　　卖西点的师傅人身人面，可是无鼻无口，吃东西时脑袋自动分成两瓣，脖子自由转动，见什么吞什么。左手边卖蔬菜的大妈，慈眉善目，但却是人面鸟喙，人身人腿，巨大翅膀安放两肩，她张大了嘴，从嘴里呕出嫩绿蔬菜。还有稍前方，一匹黑狼静坐一角，全然是狼的特征，只有左前足化成人手，划开自己小腹，一刀一刀剜肉下来卖……三米蛇尾的妖艳妇人，两人长的蜈蚣，四手四腿直立行走的男子，缺了一半身子肠肚都在外面的老人……这分明是地底炼狱！

　　或许自己早就死了！

　　或许自己根本没有走出那片黑暗！

　　更或许，自己从来都在地狱里！

　　就在小白快被吓死之时，杨易猛然醒悟，失声叫道:“小白！”

　　这一下也点醒红衣人，他也迅速转身去看少女，见少女满脸惊恐，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心中懊悔，连忙上前，抬手遮住她眼前光景，右手绕过她后腰，虚抱住她，柔声安慰小白:“别怕，我们都还在。”

　　杨易也是一脸担忧，上前几步走到小白跟前，伸指点红衣人的手，示意他放下。

　　红衣人先是疑惑，随后万分不忍心地放下手。却见得少女眼睛通红，布满血丝，心中更是不忍，别过脸去，只是右手还虚抱着她。

　　“小白姐姐，别怕，他们，他们不是坏人。”阿朗不知道怎么和她解释，但也不想姐姐哭。小白虽然是姐姐，但她入门最晚，身体又不好，要一直喝药，很多事又都忘记了，他也很心疼小白姐姐。

　　“小白，来，看着我，听我说。”关键时刻杨易老妈子出马，悉心开导，“不是所有妖都长一个个样子的。其实我们这样的形态，两手两足直立行走，更接近‘人类’。而另一类更接近‘妖’本身。妖界有‘亲人派’和‘亲妖派’两大派系。”

　　长久以来，‘亲人派’渐成主势，但还是有很多厌恶人类的，不屑于人类形态，他们或是以本体形态生存，或是保留部分人类特征。他们中有好些人，以奇异形态动作来惹人眼球，是存了恶心别人或是吸引目光的目的，诸如:割肉，拔鳞等等。并不是本来如此。

　　“各自审美观念不同，其实并没有谁丑谁美之分，他们也只是想以这样的方式向世人宣告。小白若愿意，也可有自己的选择，成为想成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