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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水怪新娘2 ...

  •   他有种很强烈的感觉,“白生”不是他的真名。

      脑海闪过这么一幕,一堆人在园林中吟诗作赋,人群寒暄时隐隐响起“张生”、“赵生”、“林生”等称呼。

      随着记忆恢复一点点,更多神志回笼,大团黑雾不再发狂,黄澄澄的巨目睁得圆溜溜,自从进入这具身体后,思绪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想,他生前可能是个文弱书生,而且是个颇有名望的人,有那么一段时间前呼后拥,成群的同伴唯他马首是瞻。

      黑雾团双目变得呆滞,从体内分出去探知信息犹如触须般的黑丝,无意识轻轻扭动,好像泡进水里散乱飘动的顺滑青丝。

      他不打架了,失去翻江倒海的力道推动,江心的漩涡渐渐偃旗息鼓,湍急的水面恢复平静。

      发狂了半个月的黑雾难得安静下来,他在尝试作复杂的思考,也由此捡回更多记忆。

      他“看到”自己住在幽静的楼宇,春夏秋冬,终日捧书苦读。

      寒来暑往,窗外的梨树一年年拔高,葳蕤生香。

      他幽居而不闭户,偶有兴起,伴二三友人出门。

      去诗社,他畅快赋诗联句,轻松夺魁,在列众人无有不服。

      打春宴,他有感挥墨,一气呵成的画作遭人千金以求。

      秋园枫会,他获名士赏识,被争相收归门下。

      后来投身科场,乡试和会试连夺两元,殿试中大放异彩,首考就成为一甲进士。

      年少盛名,他身边从不缺仰慕和奉承的人,御马游街时,他非常享受人们仰视他时羡慕、嫉妒、爱恋的眼神。

      他看不到自己的样貌,只能清楚的感知到内心深处的意气风发,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在蓬勃发展,宛如吸饱水分的干瓜瓤,沉沉坠坠,越胀越大。

      黑雾团变得焦躁,觉得有什么事情还没去做,他渴求已久的某些东西尚未到手。

      他没有全部的记忆,再苦苦找寻,也想不起来更多的往事,他只明确的意识到,他有目的还没有达成。

      然后他就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

      好像不记得了……

      黑雾团突然扭动起来,金澄澄的瞳仁痛苦半眯,不一会儿猛地变成阴森的血色,不等身体作出反应,眼瞳闪回金色。

      如此往复,诡异非常。

      眼睛变色的频率逐渐变快,目中的神色截然不同,红目时狰狞凶恶,暴虐之气显露无遗;换到金目,眼底时而呆滞,时而茫然,偶尔又是难懂的怨恨。

      头尾又开始追逐撕扯,仿佛一副身体挤进两个水火不容的灵魂,双方拼命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不知是谁先长出血盆大口,锋利锥齿毫不留情破开躯体,狠戾咬扯,一块块“血肉”被撕下来漂浮在水中。

      黑丝长须的尖端分出三根“手指”,本能地抓牢肉块,不让它们飘离太远。

      庞大的雾团不断扭打,嘶哑的兽类吼叫被闷在水中,没有传出太远。

      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战斗中,在眼睛又一次恢复到金目时,他脑里再度涌起几个零星的记忆,串联成一个完整的事件。

      他科举高中,皇帝点他们一甲同进翰林院。

      还没走马上任,家中来信,身在故乡的老父病逝,他按律丁忧回乡。

      乘船南下,途径最大的渡口时停下休整。

      面容模糊的人特地候在此给他送行,他们在岸边栈道上叙旧。

      一个有点熟悉却想不起是谁的声音说:“知君归心似箭,然近期水道不平,数月之内,锦江南下的船有去无回。君若不弃,区区愿赠千里骏马,助君平安归乡。”

      他听见自己婉拒道:“多谢林兄美意,善心借助本不该辞,只是若不行水路,家父得多等我一月。不能堂前尽孝,在下已然深感愧疚,实是不愿多耽搁哪怕一日了。”

      友人再劝:“你远在京城,有所不知,半年前起,传言锦江下游处有水怪作祟。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下,想来令尊泉下绝不会怪罪于你。”

      “平时不行善,出门大雨灌。”他铁心如旧,主意不改,“在下不才,常有行善积德,观音座前、三清天尊座下薄积功德,想来能够化险为夷。”

      再者,家乡有奔丧不走回头路的风俗,尤其是直系亲属更不能走回头路,说是会影响逝者在阴间的运势,行之虽不至于到不孝的程度,但对外总归是不好听的。

      倘使他在渡头骑马改路,得往上游骑行一段到大路岔口改道,变相是走了一小段的回头路。

      他是很注重礼教和名声的人,断然不会自招骂名。

      既如此,友人不好再劝阻,热情招待素宴。

      楼船复航,他站在甲板上遥望故乡的方向,心里有些不以为然。

      子不语怪力乱神,什么神神鬼鬼的,他一贯不信这些。

      然而,他真的碰到了青面獠牙、横眉竖眼的水怪!

      彼时,水怪正吞云吐雾,绞着反方向的一队货船,他们的楼船被波及,在排山倒海的水浪中侧翻,他落水了。

      水怪兴奋极了,灯笼大的血目愈发赤红,一口一个扑腾的落水人,有的人困在船舱出不来,它探进一缕黑雾进去裹住,直接绞碎咽下。

      它喜欢吃生的,断气淹死的不屑一顾。

      货船的人数比他们楼船的人要多得多,水怪的注意力在船队上,暂时顾不到这边。

      他其实会凫水,水性还很好,一般情况下游回岸边不成问题,但是怪物分散出许多黑须,缠住每一个落水者的手脚上,一直把他们往深处拖。

      他拼命拉扯纹丝不动的黑须,身体一直往下沉。

      最后,他的下场跟此次落水的很多人一样,没等到怪物吃掉就淹死了。

      不甘心。

      他很不甘心!

      明明正是金榜题名风光时,前途不可限量,大好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没有实现他的抱负,他想做的事情还一件都没有做成。

      他恨,他好恨,恨害死他的水怪!

      怨气瞬间爆发,他变成了水鬼。

      然后小心躲避水怪,四处乱蹿,吸纳了其他淹死尸身的怨气,迅速变强,在水怪注意到他的存在时,大战一场。

      金色圆目一闪而过,红目凶恶瞪大,疯狂撕扯自己。

      等金目重现,记忆接不回去了,他隐约得,他打不过水怪,于是智取挖出它的心脏愤怒地吞下去。

      本来想挖走整颗心,水怪反应太快了,奈何刚转化没多久的他暂时不是它的对手。

      失去半边心脏的怪物发狂,不顾一切把怨气聚成的他吸进身体里,想要把他“消化”掉化作养料,再长出新的半边心来。

      他当然不愿意怪物得逞,跟怪物持续缠斗。

      吞掉水怪心脏后,他明显变强了,且心脏被吸收得越久,他越能感受到力量在增强。

      这可比死尸的怨气更加滋补。

      还不够。

      想变得更强,他要继续更多的大补之物!

      他想尽办法吞噬怪物,怪物也在不遗余力吞噬他。

      争斗中,同生同体的它们,感受到了等同的密密实实的痛楚,某种意义上上,痛击对手等于痛击自己。

      可是双方都不肯认输,搏杀依旧持续。

      浑浑噩噩,或许是过去了三日,或许是五天,他……或者说是“它”,已经记不清了。

      跟水怪渐渐同化的它,模糊了时间的概念。

      它们谁也不甘做对方的养料,这场争夺战尚未落幕,而百米深的江水因它们的厮杀再度卷起惊涛骇浪。

      事发地的下游江段,仅剩孤身一人的青芫抖落红盖头,点漆美目眨了眨,透过大风卷起的窗帘往外看,没见到想象中怪物的身影。

      她快速观察局势,舌根没闲着。

      用尽吃奶的力气,终于把嘴里的布团给顶出去。

      腮帮绷久了会胀痛,面部肌肉酸疼得厉害,她来不及缓口气,哆哆嗦嗦咬开束缚手腕的绳结,再解开脚踝处的麻绳。

      青芫踉跄走出精致华美的花轿,本该急切奔离,放眼四顾,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她被献给了河君,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水怪不知为何没来吃她,但阳河镇铁定回不去了,即便她侥幸活着跑回去,阳河镇的人也不会放过她。

      牺牲掉她,方能换取阳河镇一时太平,从她被选定的那天起,阳河镇再无她的容身之地。

      青芫无声苦笑,她不敢耽搁,即刻往岸上走,打算先离开这里再说。

      抬脚的刹那,如镜面的江水忽然层层巨动,几丈高的巨浪从上游打来,把她和岸边的东西一同卷进水中。

      青芫略识水性,不过水里剧烈翻涌,她半点劲都使不上,再好的技巧也化为泡影。

      她尽量放松身体,顺着巨浪沉沉浮浮,呛进满腹江水。

      所有恐惧的思绪被刻意遗忘,她努力保持意识,迷迷糊糊的想这水的颜色远看清凌凌,踏到水中再看是奇怪的黑色,掬捧、溅起细看又成正常清色,怪哉怪哉。

      不知道这水有毒无毒,如果是前者,她喝了那么多被毒死,好过被怪物生吃了。

      青芫怕疼,毒发而亡和被怪物生食比起来,中毒也许要好上那么一点……吧?

      那眼下的处境还不太坏嘛,昏厥的前一刻,她苦中作乐的这么想。

      不知过去了的多久。

      待她恢复意识,已经是半夜了。

      浑身上下疼得很,青芫睁眼适应了一下光线,就着淡淡月色打量周围。

      这是一片陌生的江段,她大概是被激流推到岸边,又被水浪拍到岸上,身上的衣物接近全干,从她落水的时间推算,她昏迷超过大半天了。

      幸而是夏夜,不然侥幸上岸也落得一身寒病。

      青芫慢慢坐直,既饿又累,好在除了几道小小的擦伤和淤青,没受太大的外伤。

      她望着已看不出异样的水面,苍白的鹅蛋脸满是茫然。

      他们说过,河君总是迫不及待享用新娘,她的前辈们没能活过新婚当日。

      但是今下,河君不见踪影,她完好无损的活过了第二天……

      咦?现在过子时了么?不知道算不算次日了。

      青芫看了看满天星斗,辨别不出时辰,干脆不纠结这个问题,动身去找吃的。

      即使下一瞬就被怪物找到吃了,她也宁愿做个饱死鬼,而不是肚子空空悲惨的死去。

      山林黑黝黝,可能内藏猛兽,大晚上进去找野果充饥是很不明智的行为。

      青芫沿江岸走走停停,遇到跟她一样被打上来的嫁妆箱子,就搬到干净平坦的空地打开来看。

      要说气运,她真是不受上天眷顾,一路找寻放吃的箱子,结果连连碰壁。

      一般的嫁妆箱子皆是金银器物,她好吃,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才塞了几箱吃食混进去。

      青芫边蹒跚前行翻箱子,边保佑她想要的箱子别被水流冲走。

      她对自己的运气是不太自信的,本来嘛,若是她气运好,能生在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能被拖到这鬼地方来喂怪物?

      好彩天无绝人之路,天边泛白之际,终于给她翻到了装食物的箱子。

      好消息,有吃的了。

      坏消息,全是腊肉等不能即食的东西。

      青芫饿得手脚发软,对着熏制的肉扼腕长叹,约是饿疯了,脑子出现了危险的想法:此刻她很想变成怪物,这样就不用想办法把肉烹熟了再吃了。

      天光大亮,她拖着沉重的双腿往山上走去。

      她以前没少溜山上去玩,虽记不全它们的名字,但什么野果不能吃,什么野果能打牙祭,她分得非常清楚。

      半个时辰后,青芫匆匆垫了点肚子,怕有蟒蛇之类的盯上她,折下挂满果子的枝条回到岸边,选个阴凉的角落坐着慢慢吃。

      不是她不想趁机跑路,沾上她血液的引路香燃起的那一刻,河君就标记了她的气味,怪物不会放跑嘴边的美味佳肴,她逃到天涯海角,怪物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何况她一个没有路引,没有车马的弱女子,孤身一人跑不了多远。

      青芫是乐天的性子,既然跑不掉,走一步看一步,活一天是一天。

      这个时节的野果还不到最佳食用期,半青不熟,要甜不甜。

      她挑三拣四,最后摘一颗油柑子抿着,酸苦过后泛着淡淡回甘。

      青芫不禁瞟向脚边的箱子,鼻翼翕动,咽了咽口水。

      好香啊!

      ——上游水底,形状乱七八糟的怪物亦然如是想。

      激烈的绞缠分出了强弱,巨大的眼睛呈现猩红的瞳色,它凶恶地龇牙,很满意自己暂时掌握了身体的主权。

      它终于腾出时间注意外界,几乎不需要用黑须去探,香味马上扑鼻而来。

      是食物,美味的食物。

      饿了太久,又受了那么多伤,急需食物疗补。

      黑雾团灵活而快速地破水而出,飞快游往香味散发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水怪新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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