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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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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凛冬始至。
小至的夜晚,寒冷已迫不及待地降临。凛冽的北风在窗外不停咆哮,仿佛饥饿的猛兽撕开黑夜要吞噬苍茫大地。到了半夜,天空中降下一片银白,雪花裹挟着冰渣疯狂抽打在窗户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巨响。
白授渔努力把自己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裹在一袭破旧不堪的薄被里。他浑身上下冻得像一块冰,若不是如秋风中的落叶那般抖个不停,没人会觉得这个房间还存在一丝生气。他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带着本不属于天真稚子的沉沉暮气,徒然地从被子里爬出来,把能穿上的冬衣悉数套在身上,又快速钻回了被子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寒风铺天盖地地袭来,刚捂出的一丝热气瞬间没了。白授渔挣扎着是否要去关门的时候,门被人从里面关上了。
他从被子里伸出头,映着莹白的雪光,看到一个窈窕的身影静悄悄走来。他连忙叫道:“沫儿姐姐,沫儿姐姐……”
林沫儿看他还没睡着,给他掖好被子,嗔怪道:“都这么晚了,公子怎么还没睡?”
“我担心母亲,她怎么样了?”
林沫儿双目低垂,右侧眼底一颗淡红色的泪痣像是在无声哭泣,她柔声道:“公子不用担心,小姨娘今晚精神头好了不少,就连晚饭也比平日多用了半碗呢。”
白授渔开心地问道:“真的吗?”
“这还能有假?你想想,明天是什么日子?”
“明天……明天冬至,是白家祭祖的日子。可母亲不是一向不在意这些的吗?”
“小傻瓜,小姨娘虽然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但是她在意的那个人会赶回来的。就算不为她自己,为了多见见她关心的人,也要努力养好身体不是?”
白授渔想起那个有名无实的父亲,并没有感到些许安慰。
“公子也赶快休息吧,明日还要早起去祠堂拜祭,有得累呢。”
白授渔点点头,他虽然只有十岁,但何尝不懂林沫儿貌似轻松的话语中努力掩盖的哀怨和无奈。他握住林沫儿的手,希望能够给予她一丝力量。
林沫儿一惊,探身摸进被子里,摸到他厚厚的衣服和依旧冰凉的被窝,心疼不已,忙道:“我的公子啊,你都冻成冰块了,怎的不叫我来加床被子?”
白授渔道:“沫儿姐姐,我还好。母亲病得厉害,十分怕冷,家里的被子都拿去给她用吧。我堂堂男子汉,难道连这点冷都受不住?”
林沫儿擦去眼角的泪水,不禁叹道:“你身为堂堂大将军府的四公子,本应该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都怪那挨千刀的大夫人,蛮横跋扈、蛇蝎心肠,才害得小姨娘缠绵病榻,害得你小小年纪就尝尽人间疾苦,真是天道不公!”
白授渔小小的脸上爬满坚毅,他握紧拳头说道:“沫儿姐姐,孟圣人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虽生在富贵官宦之家,却也能如先贤圣人们那般磨练心智,不至于教金钱权势迷了眼睛,难道算不得一件幸事吗?”
林沫儿破涕为笑,嗔怪道:“你呀你呀,我是说不过你,等明儿小姨娘好了,叫她同你辩驳这些圣人们的想法吧。”
白授渔对于她说的明天,怀着忐忑又期待的心情,他不知道需要多少个明天,娘亲才能坐起来笑着同他说话,才能捧着一本书在阳光下慢慢读给他听。虽然熬过这个寒冷的夜晚,不知道还有多少漫漫寒夜在等待,但是母亲的笑容,是他心中燃烧的星星烛火,给予他寻找温暖的力量。
然而这烛火,终究太过羸弱,在凛冬降临的第一个黎明之前,就摇曳着被漫天冰雪无情地覆灭。
从日出到日中,白授渔已不知在床前跪了多久,始终静静的一言不发。他虽然在府里形同虚设,但好歹是将军的亲儿子,平日家里的重大场合总是要出去露个面的。今日他没去祠堂,也没人来传唤,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不过白授渔可想不了这么多,他脑袋里一片空白,执着地用颤抖的手反复抚摸着母亲在睡梦中冷掉的面容,不知道是那面容冷还是那手更冷。
他的心里面好像漏了个巨大的窟窿,寒风呼啸而过。从此以后,纵使天大地大,他却无枝可依。
林沫儿一边流泪,一边张罗着小姨娘的后事。她看着手上辛苦搜罗来的几块银钱,又看了看满室简陋的陈设,咬了咬牙奔出门,朝祠堂方向去了。
等到天色擦黑,林沫儿还没回来,白授渔这才发觉她不在房间。他伏在母亲胸前放声恸哭了一阵子,跟她做了最后的道别。然后他抹掉眼泪,把白布拉上来,盖住了母亲的遗容。
他怔愣地站了半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才想起来要出门去找林沫儿,跟她商量如何筹备母亲的后事。
忽然几点橘黄色的光斑从远处慢慢逼近,夹杂着大夫人尖利的喝骂和林沫儿微弱的哭声。及至人群进到了小院门口,白授渔才零零星星地听到他们的对话。
只听大夫人骂骂咧咧道:“你个下作的小贱蹄子,当家主母还没死呢,就想巴巴地往老爷身边凑,要不是被赵管事扣下,你难道还想擅闯祠堂不成?真是跟你那下贱的主子一样,不知天高地厚,见天地要去勾引别人的相公。我看你是想男人想疯了吧,不如我就发个善心,遂了你的心愿,明儿把你卖到勾栏院去,让千人枕万人尝。那个小贱妇要是没死的话,早晚有一天也会被送到勾栏瓦舍里同那些个登徒浪子们讲她的‘孔孟之道’的。”
大夫人扭着那过于丰满的身体,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冲进内室。林氏和白授渔这对母子像是戳进她眼里的毒刺,成日里恨得咬牙切齿。偌大的将军府,除了自己亲生的三子一女,府里其他的几房姨娘,女儿就罢了,哪个膝下留得住男丁?偏她这个成日装可怜的小贱妇,不知道用了什么妖法,怀胎的十个月里,饶是一碗接一碗掉了包的“安胎药”喝下去,人没喝死不说,偏还生下了这么个不残不傻的小狼崽子。
就是这个不祥的孽子,明明跟她那可怜的三子同一夜出生,却命硬克死了她的老三。为此她常常恨得夜不能寐,寝食难安,十年间用尽手段要除掉这两个祸患,奈何他们却像石缝里的野草,没有缝隙也能钻出缝隙来疯狂成长。
她原准备继续骂下去,突然感到一阵心惊胆战,她看了一眼静静站着的白授渔,突然疯狂骂道:“小狼崽子,你看什么看?这是什么眼神,要吃了我不成?难不成是我害了林小姨娘?这个女人自己天生命贱,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自己却瘫了,眼瞅着儿子快要长大成人有所依靠,她却一命呜呼了。怪只怪她贪念这将军府的富贵权势,惹得天上诸神都看不下去了,这才折了她的阳寿,收了她这条贱命去!”
大夫人冷眼瞧着浑身颤抖得愈来愈厉害的白授渔,心里头得意极了。
白授渔努力吸了一口气,“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林沫儿也急忙跪下,听他艰难地开口恳求道:“求夫人大发慈悲,看在我母亲对白家忠贞不二,对将军和夫人尊崇恭顺的份儿上,赏我母亲一口薄棺、一块坟地,将她薄葬了吧?”
大夫人却是个最善妒之人,林小姨娘生前带给她的憋屈,此刻不发作哪还有机会?她怒骂道:“这个小贱人,哪里对我恭顺了?她区区一个下贱的姨娘,让你一口一个‘母亲’地叫,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当家主母吗?你们这是想造反吗?”
白授渔吓得不轻,猛地扣起头来,“大夫人,我错了,是我一时口误,不是母……小姨娘教唆的,求求您大人有大量,小姨娘现下尸骨未寒,您已经犯不着跟她计较了……”
大夫人还有很多刻薄的话一时被憋了回去,心想如果再揪着这些琐事不放,不就真被这小狼崽子指着鼻子骂她心胸狭窄了吗?她在府中操持多年,上上下下打点妥帖,除了子嗣方面难以容忍自己的孩子吃亏,其他事情谁敢说她做的不好?她想了想,自己既然手握阖府权利,还怕治不了一个黄口小儿吗?
大夫人唤来身后那姓赵的管事吩咐道:“最近府里事务繁多,人手不够。这边不过是死了个姨娘而已,莫要花费多少心思在这种小事上面。找人把尸首用草席裹了,晚间扔到乱葬岗去吧。”
白授渔急忙膝行到她脚下,“咚咚咚”地磕起响头,直磕得头破血流,苦苦哀求起来。他的心里燃烧着熊熊烈焰,烤得他双目炙热,却恨自己太过弱小无能,只能像只蝼蚁一般徒劳地抓住大夫人那双绣满金线的精致绣鞋。
此刻,无人留意到角落里隐然传出的金石震颤之音。
大夫人抬脚把他猛然踹翻在地,随即跟赵管事使了个眼色,那赵管事人虽瘦小不起眼,但为人却很是精明能干,善于揣摩主人的心思。见状急忙带了两人并一卷草席,直奔小姨娘的卧榻而去。他想着大夫人厌烦这位林小姨娘,给大夫人出出气肯定能讨她的欢心,于是对着林小姨娘的尸身动作十分粗鲁。
白授渔像头被激怒的小兽一跃而起,撞开家丁死命护住林小姨娘的身体。赵管事不知他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被他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不由得一阵火起,又想着他空有个将军府四公子的虚名,但却是个亲爹不疼、嫡母嫉恨的碍眼庶子,便也没什么好怕的。于是急忙回身抡起胳膊扇了白授渔一巴掌,又叫人上去缚住他的手脚,再去裹那林小姨娘的尸身。
眼睁睁看着亡母的遗体被人如此糟践,白授渔心急如焚,奈何他两只细瘦的胳膊被人死死地抓住扭到身后,像是要断掉一般疼痛难忍,动一下都困难,更别说是妄想挣脱开来。
他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遗体被羞辱,自己却无能为力,于是羞愤难平之下,感到全身的血液如沸水一般烈烈燃烧。
没人注意到他的眼眸一瞬间染上了金色的光芒,如火焰一般灼热炙人。他哑着嗓子大吼一声:“不——!”
赵管事只觉眼前一道亮光伴着铮鸣声一闪而过,不由放缓了手上的动作。脸上像是有冰凉的疾风刮过,过了一会儿才感觉到一股温热慢慢流淌下来。他伸手摸了一下,在看到指尖上的一片殷红后,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
大夫人脸色惨白地看着没入墙里还在颤抖的匕首,又看了看软绵绵昏死过去的白授渔,喃喃说道:“这个灾星,造反了,造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