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客栈开张(五) 这只小雌狐 ...
-
他睡了很久很久。
挣脱不了这片黑之玄海,他在厌倦了这片纯黑后,只剩下睡觉,直到这一日……
难得的清醒,他感受到了难得的生机,楞了片刻,回过神来,不禁暗自嘲笑,谁会在这棵枯树前停留呢,这树百丈之内了无生机,这些活物也马上就要走了吧。
他躺在黑之玄海里,黑水淹没了他躯体的一部分,他厌倦这些无穷已的黑水,也厌倦了这种厌倦。
他的瞳孔里空无一物,静静地对着上方无尽的黑暗,他很早之前就不再把头顶这片无尽的纯黑和青丘上空斑斓的银河作比较,厌倦这片黑,也厌倦这种无趣的比较。
他不带有任何情绪,等着他的世界重归死寂。外面似乎有很多活着的东西,他们在这棵早已因封印枯萎的碧落树前忙碌,不知道在干什么,是动物吗?什么动物?还是妖怪?或者是人类?
应该是人类吧,只有人类才会这么迟钝,踏入这片死寂之地,也只有人类才会这么不知所谓,喜欢凑群扎堆。
他们在干什么?
他想了片刻,没有头绪,人类的破事实在太多……他也真是无聊才会去想这些无聊的事。他才不无聊呢!他还有觉可睡,于是复又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似乎是在梦中,他悬浮在碧落树干枯的枝丫上,头上一轮圆月,眼前正是灵狐山,和他记忆一样,一片碧绿没有变化,山下的灵湖也是如往常一般波澜不惊。
和过去的所有梦一样,梦里的东西没有丝毫的气息。
上次做梦还是在他刚被封印的一千年,过去这么久,他的情感寡淡到没有情感,自然没有梦。
纵然难得,他还是有些挑剔地审视这个梦境。
发现枯树不远处多了三排帐篷,帐篷前的篝火旁坐了两个人,再紧接着他就看到枯树下还有一对私会的男女。
男子身着紫衣,红着脸,女子穿着宽大的道袍,一脸困惑,好像在想对面的男子是不是有病。
他挑了挑眉,还是个女道士,好好清修不好吗,要找个人祸害,弄什么双修,颇有些不屑厌恶。
看着眼前无聊的戏码,他有些幸灾乐祸,爱情果然是毒药,有人困惑,有人紧张,有情人也难以心意相通。
他的姐姐,妲,就是因为这毒药而成魔,被爱人亲手挖下心头血献给君王。没有这种毒药,妲也就不会死了,会和他一起在青丘……多年未曾有过的情感再度萦绕心头让他有点无所适从。
看着树下的那对男女,他冷哼一声,翻个身准备换个在青丘晒太阳的梦做。
再度入梦,还是在碧落树的枝丫上,那个男子跑回帐篷,女子面无表情,一脸淡漠站在树下。
呵,有点意思,他幸灾乐祸,终于认真地看了看女子的脸。和他想象中一样平淡无奇,只一双眼睛稍稍出采些。这唯一的可圈之处被女子宽大的道袍抹杀,本就瘦小的身体被灰色宽大道袍衬的更加贫瘠,他摇了摇头,无可救药的丑女人。
女子摩挲着树干,若有所思,片刻后叹了口气。
啧啧,叹气显得更丑了,简直不能直视。他嫌弃极了,却没移开视线,丑就丑些吧,谁让这么多年也就这个人不那么无聊呢。
在他印象中,人类女人在这种私会的时候永远都是一脸娇羞,欲拒还迎,透着一种污浊的媚意,而这个女人的眼睛很干净。
女子靠着碧落树坐下。他有些惊讶,这个封印能吸噬活物生气,为什么她靠这么近看起来毫无异常?
转眼他就想明白了,这只是他因为附近来了活物,自身又寂寞久了,杜撰出来解闷的梦罢了,讲什么道理呢。
女子渐渐入梦,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入她的梦看看。
她正到了人类发*春的年岁,估计就是表面拒绝了那个男子,像她这么丑的人肯定很难找男人,也就是在玩些欲擒故纵的把戏,入梦看看她是不是在做春*梦。
进入了这个女子的梦,空无一物,是纯净又虚无的白,这是梦境的前端。
他往前走去,远处隐隐约约之间好像有一棵碧绿的大树,有些像碧落树开花时的样子。他想起第一次看见碧落树的时候……
那时他刚满九百岁,听刚刚化形的小石头紫亭说起人妖的分界处有一颗树,开着淡绿色的花,有安神的香气。
花有各色,但绿色和黑色的花他是没见过的。
黑色的花开在上古凶兽饕餮的幽冥洞,结的黑果是疗伤的圣药,不过他一点也不感兴趣,估计这种花也和他的主人饕餮一样丑,他讨厌丑的东西。
浅绿色的花嘛,他想了想,应该还凑和,不过他下定决心还是青丘十里桃林的花最好看。于是在紫亭的鼓动下,他带着妲偷偷溜出青丘,去看那棵碧落树,那是他送给妲的千岁生辰礼物。
后来,他有多心痛,就有多后悔。如果没有他的这份礼物,妲便不会经常来这看花,也不会遇到那个人,不会爱上那个人,也便不会被那个人挖去心头血了吧,阿父阿妈就不会为了看一眼妲的遗容死于乱箭,青丘就一定还是原来那个样子吧,他会和妲,阿父阿母一起看无数个月晴月缺,看无数个日升日落,看无数个十里桃林花落花谢……
被勾起了很多前尘往事啊,但他早已不去纠结这些了,也不会再为姐姐、阿父阿母的惨死心痛如刀绞,习惯了纯黑,便不在害怕那些灰暗的噩梦,他的情感早已变得寡淡了许多。
他继续走向这棵树,果真是碧落树。比起十里桃林的绚烂,姐姐似乎更喜欢这种寡淡的小花。
看到了那个女子,她正背靠树干,闭着眼,一脸的沉醉,他好像看到姐姐当年第一眼见这树的惊艳。
冷哼一声,又一个傻子,他转身便走,腰间的铃铛突然莫名欢*吟,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姐姐在他千岁送他的最后一份礼物,从姐姐走后便再未作响,难道它见到这个丑女人很欢喜?
他顿时嫌弃地想把这个铃铛扔掉,忘恩负义,这七千年在封印中陪它的是谁,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丑女人就撒欢了似的作响。
罢了,不过他的一个梦。
转过身,看到那个女子,他有一瞬的失神,那双眼睛像青丘山峦间的黑曜石,流转着柔和温暖的光芒。她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竟让他莫名想起了多年前青丘山岗上灿烂的阳光。
此刻,梦境动摇,归于虚无。他睁开眼,又回到了一片纯黑之中。
怔楞半晌,他回过神,又变成了那个寡淡的苏离渊。
黑暗中,他突然睡不着了……闭上眼就想到了那双眼睛……
那便不睡了吧,他看着无尽的黑暗,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这么淡漠的看着这片纯黑。
不知过了多久,冥想被一股强烈的生气打断,他的眼珠动了动,这是他活着的唯一证明。
这片纯黑早已消磨了他的温度,他心头的血也如玄黑之海一般冰凉。而这股生气正带着久违的温度。惊诧之中,未及细思,他情不自禁伸出手想让这份温度在指尖多停留几分。
突然间眼前模糊一片,是泪水吗?他还是不愿松手,这份温度,让他感受到了多年前青丘山岗上灿烂的阳光。
失去了意识,恍惚间似乎离开了这个冰冷的封印,回到了有温度的风中,触到了月光,连月光也有温暖的温度。
这真是个美好的梦,他有些想笑,他似乎很虚弱狼狈,比最初被封印的时候还要虚弱狼狈,模模糊糊地,好像有个非常温暖非常柔软的怀抱抱住了他,好像还有捉妖师的符纸在为自己疗伤……
他清醒过来,天,什么鬼梦!这么狼狈,还让捉妖师疗伤?不可能!
苏离渊寡淡几千年的情感如一池搅乱的春水,他自己都未察觉到不正常,这些强烈的情绪他已经几千年未有了,这是只有那个一千岁以前还青涩的他,那个还未发生那些不快之前,在青丘桃林偷吃桃子被阿父追打的无忧少年郎才有的强烈情感。
明雪正抱着小狐狸往帐篷走,被小狐狸突然睁开的眼睛吓了一跳,小狐狸的左眼是浅淡的琥珀色,右眼是幽深的蓝色,她眨了眨眼,还真是一只特别的小狐狸。
它惊慌地看着自己,一瞬间又镇定了下来。她感觉小狐狸看着自己眼神,就好像已经认识自己,没有一丝见到陌生人的不安,呆愣片刻便露出了一副高傲冷漠的眼神,像个养尊处优的小公主。这只小狐狸还挺通人性的,她想。
苏离渊认出眼前的女人,正是之前在梦中见到的那个。这里是灵狐山下,与梦中并无二致。他正被抱在这个丑女人的怀里向那些帐篷走去,而且他发现他动不了了。这不是他的身体。
想起那抹带着温度的生机,他随即了然,那抹生机带出了他的灵识,然后不知不觉中,他的灵识附身到了这个奄奄一息的动物幼崽上。
眼前这个丑女人大概是个捉妖师。本以为是个思春的小道姑,没想到是他最讨厌的捉妖师,但他挣不脱这个女人的怀抱。这抹灵识能从封印中逃出来,早已被剥尽了妖力,他现在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他觉得有些悲哀,尽管他某种意义上实现了自由,但他除了有想法以外,一无所有。
换言之,就算等他的灵识稍微强一点,可以控制这具身体,他也是一只非常普通的动物幼崽,必须从零开始修行。
重获自由以后不得不面对一个捉妖师丑女人,还能有比这更糟的吗?苏离渊宽慰自己,没有了,不就从零开始修行吗,他可以!
丑女人给他用的疗伤符纸很有用,这具身体没有像之前那样濒临死亡。他试着凝聚灵力,用最基本的心法调息,灵识强壮了许多,身体虽说仍不灵便,但也可以控制了。
他随即释然,这里灵气充裕,以他的那抹灵识,这具身体再废柴,半年也就可以化形了,试着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捉妖师又怎么样?至少对现在的他蛮有用的,这些疗伤的符纸效果还不错,目前最好的选择就是骗她继续给他疗伤。只要小心别让她察觉到自己在修行,接下来趁她不注意找个机会溜走。
明雪此刻已经抱着这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回到帐篷。方形的帐篷中央是新伐的圆木,很细,两只手就能握住。帐篷一边放着桌凳,另一边放着简易的木床,这其实已经是众人当中待遇最好的帐篷了,大家忙着赶工,自己的帐篷都做得很潦草。
这只小狐狸看到简陋的帐篷,异色的瞳孔里闪过一抹嫌弃,转瞬即逝,明雪被逗笑了,小狐狸真有意思。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虚弱,小狐狸趴在床上,乖巧地配合她擦毛,就是一副做作的高姿态有些出戏,她忍住笑,用符纸烧好的水,把帕子洗净,拧干,接着给小狐狸擦毛,终于渐渐露出原本雪白的毛来。毛茸茸的,明雪有点想抱住小家伙蹭一蹭。
按捺下心中的想法,疗伤要紧,别折腾它了。她先前在树下粗略地检查了小狐狸的身体状况,没有外伤,应该是伤风感冒。狐狸母亲害怕传染给其它幼崽,把它扔到树下,那应该离原来的家很远吧。
狐狸母亲为了让它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一定会把它丢到离家十几里的地方,让它孤零零地病死,就这样……自生自灭吗?
明雪有点心酸,真是个命苦的孩子,她静静地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小狐狸不开心地躲避,张口就要咬她。
不喜欢她摸头?明雪悻悻地缩回手。
翻过它的肚皮接着擦洗,它有些不愿意,挣扎着翻身。明雪抬头看到小狐狸的眼睛,异色的瞳孔里闪着愤怒,但似乎还有些不好意思。
明雪心中称奇,肚皮是大多数动物最脆弱的地方,不愿意暴露在别人面前,愤怒她可以理解,但这是一只雌狐啊,为什么会不好意思,以为她是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