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湖九十九天》那殊

14、14 与Siob

　　Chapter14. 日出

　　兮堏很多年没有宿醉了。
　　等她醒来，已第二天正午。她睁眼瞪着天花板，好半天才想起来，自己此刻身在蓝湖。
　　昨夜的记忆是模糊的，甚至有些不真实。她竟然隐约觉得见到了Ethan，甚至是Ethan送她回的房间。
　　果然喝多了，梦里什么都有。

　　兮堏起床，冲了个澡。刚收拾完，Eric的电话就进来了。

　　“睡得怎么样呀？”Eric一点也没有宿醉的痕迹，声音依旧充满活力，“欢迎Siobhan三件套的最后一样，最贴心的夜间服务，体验怎么样？”
　　“不错。”兮堏给自己泡了一杯柠檬水，“挺贴心的。”
　　“具体贴心在哪儿？”
　　兮堏想了半天，实在没想起细节来，但又不好打击Eric的积极性，于是敷衍道：“都挺好，你起码把我送回房间了不是，没让我在露台上吹风到天亮。”

　　电话对面安静了几秒，Eric忽然道：“你是不是不记得了？”

　　“没有啊。”兮堏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十分感谢你的贴心服务。”
　　对面再次陷入诡异的沉默。
　　兮堏懒得猜，只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Ethan今天会回来吗？”
　　好半天，Eric慢吞吞地回答：“他肯定不是在今天回来的。”
　　“啊？”兮堏露出失望的神色，“这样啊。”

　　兮堏蹙眉思考了片刻，这个时间，袁菲娜应该也要抵达蓝湖了。

　　“Siobhan，下来吃午餐啊。”Eric又说，“秀一也刚刚醒。”

　　兮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她披上外套，走出房间。

　　蓝湖山庄这些年发展得越来越好了，山庄分了好几个区，最优质的住客区可以在房间内看到雪山和温泉，有的还能看到再远处的间歇泉景观。
　　昨晚听Eric提了一嘴，早几年前Ethan入股蓝湖山庄，这些年蓝湖山庄的规划和扩张，背后离不开他的团队。事实证明，正如Eric所言，Ethan的眼光一向不错。
　　希望他能看得上回龙山项目吧。

　　兮堏不禁开始思考，要怎么向那个人开口呢？

　　山庄的回廊上人来人往，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游客们吃过午饭，纷纷在回廊的照片墙前驻足，那是前人定格下来的旅行瞬间。
　　兮堏也停下脚步，看向了照片墙。

　　照片很多，年份不一，大部分是美丽的自然风光，温泉、火山、溶洞、苔原，有极光和月虹下的浪漫求婚，有独自徒步的雪山圆梦，有许愿，有给未来自己的留言，也有给永远不会看到这些话的人的无声倾诉。

　　兮堏斜前方，一个金发碧眼的小男孩准备把他手中的照片贴在墙上。照片上，小男孩站在晨曦中，双手叉腰，咧开嘴看向镜头。
　　他的妈妈在一旁说，等你十八岁了，再回来看。
　　男孩皱眉，为什么不能明年就回来看呢？
　　周围的旅客都笑了起来。

　　忽然，兮堏在那张照片旁边看到了另一张日出摄影图。

　　那张图有些年份了，塑封胶微微泛黄，但也无法掩盖作者优秀的摄影品味。那是极夜中期的日出，拍摄角度是蓝湖山庄的某个房间。落地窗外，蓝湖尽头，火红的朝阳如岩浆喷发，将黑夜撕出一道狭长的口子。
　　那一幕，哪怕经历了多年时光洗礼，依然深深印在兮堏脑海中。

　　其他游客也注意到了这张老照片。

　　“好美的日出啊。”一位年轻的比利时女人感叹。
　　一旁头发花白的老人眯起眼睛笑了：“美的不止是日出。”他指了指照片的某个点。

　　“咦？”大家都往那个点看去。

　　老人所指的地方，似乎是一处倒影。摄影师透过一面窗玻璃拍下了极夜日出，而那面窗玻璃隐隐映出了一道窈窕的侧影。侧影的主人似在梦乡，蜿蜒的长发恰与远山的纹理巧妙地重叠在一起，不仔细分辨还真看不出。
　　拍摄时将人影拍进了画面，这本是败笔，但在这位摄影师眼里，或许人影才是拍摄的意义所在。
　　摄影师在照片角落留下了两行小字：

　　The first sunrise with Siobhan,
　　Won’t be the last.

　　与Siobhan共度的第一个日出，
　　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比利时女人恍然大悟：“这不止是日出，这应该还是一个美丽的故事。”
　　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故事里主人公又在哪里？

　　“Siobhan后来还有回到蓝湖山庄吗？”人群中一位扎着脏辫的小姑娘将众人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另一人道：“就算Siobhan回来了，那摄影师呢，他还在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猜测了起来。

　　站在他们中间的兮堏，安静地听着他们讨论，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
　　在他们四人第一次勇闯蓝湖后的下一个冬天，她和Ethan又来了蓝湖。那次旅途依然始于临时起意，但不同的是，只有他俩，他们心照不宣地没有向任何好友告知那次行踪。
　　那的确是他们共度的第一个日出，只不过在那之后，他们再没有机会一起欣赏日出。
　　自那次分别，她回了国，他去了纽约。
　　一别七年。

　　忽然，一对情侣有了新的想法：“这个机位的房间还在吗，我们想住一晚，也看看照片里的日出。”

　　“没有了哦。”有人给出了答复。

　　兮堏转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蓝湖山庄工作服的小姑娘站在人群外，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她个子很高，脸颊红润，典型的维京人样貌。

　　“为什么？”情侣中的女孩儿哀求道，“或者我们可以等一等。”

　　维京姑娘摇了摇头：“那个房间已经是私人住所，早就不对外开放了。”

　　兮堏听罢，不免怅惘，七年时间确实改变了许多事情。
　　众人也不由唏嘘。

　　很快，因这张老照片聚集的旅客各自散去。
　　就像曾经许多次，大家短暂地停留在这里，意外发现了照片背后的故事，遗憾过后便各自奔赴自己的人生。
　　兮堏还留在原地，同样留在原地的还有那位穿着山庄工作服的小姑娘。

　　“嘿，我是Lilja。”小姑娘向兮堏伸出手。
　　兮堏握了握她的手：“兮堏。”
　　Lilja努力地尝试发音：“Shin fung？”
　　兮堏忍俊不禁：“或者你可以叫我Siobhan。”
　　Lilja忽然瞪圆眼睛：“咦，你的名字和照片上那个名字一样！”
　　“是不是很巧？”兮堏笑眯眯地说，“我也觉得很巧。”
　　Lilja感叹：“我觉得不是巧合呢，我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旅客和照片上是同一个名字。”

　　“一定是缘分。”她说，“Siobhan，你这次旅途来到这里，碰见了这张照片和照片后的故事，这是上天向你预示了一场缘分。”

　　兮堏觉得有趣：“什么样的缘分呢？”

　　Lilja眨了眨眼：“我不知道哦，这个答案只有你自己能看到。”

　　“祝你好运。”分别前，Lilja对兮堏说道。

　　兮堏笑着摇了摇头，慢悠悠地往餐厅走去。她已经过了相信缘分的年纪了，分别七年，所谓的缘分并没有让他们再见，这一次重逢的可能，是她争取来的。
　　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等风来的，曾经她以为自己是幸运的，后来才明白，她所等的风，也是有人在背后为她吹起的。
　　如今，她已尝试自己做那阵风。

　　此时过了饭点，餐厅里人不算多。
　　兮堏这才看到Eric给她的留言：午餐我已经安排好了，你报房号就行，我出门啦。

　　兮堏找到服务生，报了房号，又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摆着一株巨大的龟背竹，巧妙地隔挡了人流，又正好能远眺雪山，环境清幽，视野绝佳。
　　午餐很快来了，鳕鱼、通心粉、蔬菜和牛奶。
　　实在是很健康的一顿午餐，非常适合她这样的宿醉人士。

　　整个用餐过程很愉快，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手机每隔一段时间就有提示音响起。

　　廖霏玉：你到了吗？
　　廖霏玉：你那边怎么样？
　　廖霏玉：袁菲娜应该也到了，你们碰上了吗？

　　实在很影响用餐心情。

　　但，甲方毕竟是甲方。
　　兮堏喝掉了最后一口牛奶，正准备回复信息，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这位廖姓甲方的嘴或许是开过光的。
　　总能未卜先知。

　　蓝湖山庄餐厅入口处，袁菲娜穿着一袭红色针织长裙，踩着细高跟，婷婷袅袅地向兮堏的位置走来。

　　兮堏不免一惊，她看到自己了？
　　不应该啊，这里往外看容易，外人未必能看得清卡座内，袁菲娜的眼神这么好？
　　犹疑不定中，兮堏无比后悔，下楼前她该化个妆，认真捯饬捯饬的。此时她披散着长发，裹着松松垮垮的羽绒外套，腿上是宽松的羊绒针织裤，脚下是休闲的牛皮勃肯鞋，连袜子上都印着四仰八叉的卡皮巴拉。
　　这要是打上照面，从气势上她就输了。

　　偏偏廖霏玉还在给她发信息。
　　廖霏玉：就算碰上她，气势上你也不会输的。
　　廖霏玉：不会输，对叭？

　　兮堏一脸平静地摁灭手机。

　　袁菲娜越来越近，兮堏的脑子越转越快。
　　就在兮堏以为，两人就要碰面时，袁菲娜忽然身子一偏，朝着兮堏背后的位置走去。
　　兮堏一愣，背后还有人？她坐下来时，以为四周没人。
　　巨大的龟背竹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卡座的椅背又足够高，如果这里原本就坐了人，确实有可能被忽略。
　　甚至连站在卡座前的袁菲娜也丝毫没有注意到龟背竹后的兮堏。

　　“嗨，Ethan，我是Fiona。”袁菲娜的语气温柔、欢快又俏皮，“之前和你的助理约过时间，想和你讨论中国容州市的回龙山项目，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了，真是好巧哦。”

　　兮堏的大脑足足宕机了十几秒。
　　背后是……Ethan？

　　Eric不是说，Ethan今天不会回来么？！
　　兮堏在心里把Eric骂了个狗血淋头，不靠谱的家伙，这么重要的信息都会出错，但凡她知道他今天会回来，她绝不可能以这副样子示人。别说与袁菲娜之间的斗争了，光是她与Ethan七年未见，重逢的第一面就不该这么草率。
　　兮堏悔得肠子都青了。
　　不过好在，他们二人都没有发现卡座后的她。

　　卡座背后，熟悉的声音传来。

　　“有这个预约么？我怎么没有印象？”那声音听上去有些困惑。

　　袁菲娜咯咯笑了起来：“您的预约雪花一样多，忘了很正常，如果您不介意，我可以坐下和您简单聊几句么？”

　　“我现在正在休假，工作的事等我回纽约再谈吧。”他的回答温和、礼貌且疏离，“另外，那个位置已经有安排了，我的朋友一会儿就来。”

　　对于Ethan而言，诸如此类的“巧遇”不是第一遭，他的应对显然也已驾轻就熟。
　　但若就此放弃，这就不是袁菲娜了。

　　“那我更要抓紧了，趁您那位朋友还没来，赶紧和您聊一聊。”袁菲娜直接坐在了Ethan对面的椅子上，单刀直入，“如果您愿意投我们，我们可以给出这个点的利润。”

　　美人这样说，是个绅士都不会拒绝。
　　但可惜的是，美人对面坐着的是Ethan Win。

　　“可是，我的朋友已经来了。”Ethan忽然叫了一声，“Max！”

　　兮堏右眼皮一跳。

　　下一瞬，一条壮硕的德牧从餐厅阳台外蹿了进来，直奔卡座而来。
　　袁菲娜怎么也没想到，所谓的朋友竟是一头巨型犬。她被突如其来的大狗吓了一跳，下意识尖叫了一声。

　　然而，德牧并没有如Ethan所预料的那样来到他身边，它越过他的卡座，摇着尾巴奔向了他背后的另一个位子。

　　当Max开心地飞扑过来时，兮堏大脑中的最后一根弦崩断了。
　　这个时候，你来添什么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