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世欢》沧海惊鸿

1、第1章

　　“皇太子驾到！——”
　　随着司礼内监的呼喝声，一列列、一队队，执着各色礼器和旗帜的内监当前开道，足足有三十六人。五色龙旗、瑞兽旗，每一面就是簇新的，被正午时分的阳光一照，金灿灿的耀眼夺目。还有立瓜、金香炉等诸般礼器，也都是新制的，和内监们的新礼服一样，让人一见便移不开眼。
　　三十六名内监之后，是金盔金甲、全副武装的羽林侍卫。他们皆腰间佩刀，雄赳赳、气昂昂地拱卫着正中的一架步辇。
　　步辇是朱红色的，由八名健壮内监抬着。步辇之上，是同样朱红色的曲柄九龙大伞，代表大晋皇权的威严。

　　大晋新受封的皇太子元宸，此刻就端坐在步辇之上。
　　元宸今年只有十六岁，容貌是一等一的好，剑眉星目，皮肤很白，只是身形有些偏瘦弱，在那些高壮威武的羽林侍卫的衬托之下，更显得身子骨有些单薄。
　　但就算如此，也没有人敢于藐视眼前穿着皇太子服制的这位，尤其，在元宸全程都一脸严肃的当下。
　　其实，细看之下，能够看到元宸的唇角抿得过于紧了。这便不似严肃，而像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紧张。只是，没有人敢直视元宸，似乎也没有人注意到元宸肃然之下的紧绷。

　　阳光明灿得耀眼，让元宸不由得微眯了双眼。目光所及，是前方的一对白泽旗。
　　元宸的目光落于其上——
　　朱红的底色，白色的图案。那图案便是传说中的白泽，通体雪白，龙首兽蹄，耳后生鹿角，额心似嵌着一枚墨绿色的美玉。它正四蹄生风，作腾云状，头却后扬，像是在遥望什么……

　　古书上说：“白泽为瑞兽，能言语，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还说白泽能“昭祥瑞”“贤君明德幽远则来”。
　　想及此，元宸不由得脸色崩得更紧：世间当真有白泽吗？
　　幽冥神异之事从来多为世人臆想，可是“贤君明德”则是世间真有的……
　　成为了皇太子，就能成为皇帝吗？成为了皇帝，就能成为贤君吗？

　　皇太子的制式袍袖很长，遮住了元宸的手。所以，没有人看到袍袖之下攥紧的拳头……直到紧随在步辇之侧的一道身影，用极轻极轻的声音，唤了一声：“殿下？”
　　元宸惊然回神，飘忽的目光凝聚在那道身影之上。仿佛寒冰乍破、冬雪消融，原本紧绷的脸上登时展开了一抹无比温柔的笑容。
　　“阿云……”元宸的嘴唇翕动，无声地唤着。
　　唤“殿下”的那位，对上那抹温柔的笑，也不禁柔缓了脸色，幅度极轻地点了点头，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答应着：“嗯。”

　　元宸的笑意于是更深了，便一直盯着她——
　　盯着她转过身去，盯着她高挑的背影，盯着她身上英武霸气的铠甲，盯着她头顶上的束发金冠，还有腰间寒光嶙嶙的剑鞘……无论哪里，所有，她的一切，都让元宸移不开眼，怎么看都看不够。看不够到……迷恋……
　　若说洞彻世事、无所不能，阿云才是真的厉害，从十年前便是那般厉害……
　　元宸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因为“迷恋”这个词汇出现在脑海中而觉得脸颊微烫：成为皇太子就可以入主东宫，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娶太子妃了。到时候，就可以与阿云像寻常夫妻那样……
　　元宸的心脏“怦怦怦”地跳得厉害。一想到能与阿云做夫妻，元宸的心脏就像是要从嗓子眼里儿跳出来似的……

　　“咻！——”
　　弓箭的破空之声，炸裂在每个人的耳边。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支箭已经钉在了曲柄九龙大伞的柄上。而那把大伞一直遮在元宸的头顶，若是那支箭再稍稍向下两寸，便能直接钉在元宸的眉心。
　　箭尾颤巍巍的尤“嗡嗡”作响，足见射箭之人的功力之强。而那执伞的内监，在看到那支箭的时候，已经“嗷！”的一声尖叫，丢了大伞翻滚在地。

　　护卫皇太子仪仗的羽林军最先反应过来，领头的于统领已经抽刀在手，爆喝一声：“护卫殿下！”
　　拱卫在步辇前后的羽林侍卫训练有素地也各自抄了佩刀，环护住元宸，戒备森严。
　　元宸脸色煞白，面上却还撑得住：“本宫安好，不必惊慌。”
　　竟然难得地口齿利落。
　　因为突发的行刺事件而慌乱甚至尖叫的众内监、宫女这才稳住了心神，到底是久在宫中侍奉的，虽然心里慌得很，无不两股战战，基本的礼仪倒还能维持得住，内心其实皆惴惴不安，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良久，没有任何事发生，仿佛之前的那支冷箭只是众人的错觉。
　　连久经战阵的于统领都露出了不解之色。他命令众人继续戒备，又向元宸禀道：“殿下请稍歇，臣带着人四外巡查一番，很快回来。”
　　元宸闻言，点了点头：“有劳。”
　　接下来的皇太子册封大典固然重要，但不确认安全元宸也不愿冒风险前行。而今日的事，无论其中暗藏着怎样的阴谋，只怕都不会被简单揭过……元宸自幼见识了太多这深宫之中的阴暗，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席卷而来的暗流……

　　“殿下别担心。”手背上传来了温热的触感，耳边是熟悉的人熟悉的话语。
　　元宸绷紧的心弦因为这样一句而骤然松缓。元宸看向说话人，依旧是自己熟悉的那张脸，依旧是熟悉的关切，是陪伴了自己十年的那个人。
　　元宸的一颗心瞬间泡在了蜜水里，就算此刻面临着被行刺的危险，都不觉得如何了。
　　“嗯！”元宸重重地点了点头，反手就想握住司云的手。
　　司云笑笑，抬了抬右手，唇轻启，用极轻的声音：“殿下乖乖的。“

　　元宸看到了她右手出鞘的长剑，那是之前提防刺客的。
　　她在保护我……
　　元宸心里甜甜的。
　　她还说“殿下乖乖的”……
　　那是元宸还小的时候晚上不肯睡觉，被司云哄的时候司云说过的话。
　　元宸白皙的脸颊上浮上两朵红云。

　　原本是温馨甜蜜的时刻，至少在元宸看来是这样的。
　　谁也想不到，拱卫着元宸的一名羽林侍卫突然眼神凶狠起来。毫无征兆地，他手中佩刀的刀尖指向了元宸心窝的方向，以迅雷之势急速插了过来……
　　司云是第一个察觉到那道寒光的。
　　就在众羽林侍卫还惊诧于同僚的行径时，司云已经迅速用手中的长剑格开了那柄刀。怎奈一则那名羽林侍卫发了狠地用力，二则到底男女体力有别，那柄刀只被长剑格开了两寸，却并未脱离威慑到元宸安危的刀路。司云格刀的一瞬便想都没想地以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元宸的身体之前……

　　“阿云！”
　　与元宸的惨呼声相随的，是司云胸口迸溅的鲜血。
　　此时，众羽林侍卫皆反应过来，一个个扑上来逮人的逮人、抢刀的抢刀……
　　之前带着几名精锐巡查四周的于统领远远看到了这一幕，脑子都是麻的。他更眼尖地看到了众侍卫之中某个人的行径，喝道：“留活口！”
　　可是已经晚了，那名侍卫已经割断了行刺者的喉咙——
　　又是迸溅的鲜血……

　　尖叫声，呼喝声，混乱的人群，倾倒的旗帜……
　　所有这些，元宸都顾不得了。
　　什么册封典礼，什么皇太子服色，都顾不得了。
　　现在，莫说是皇太子，就算是做皇帝、做玉皇大帝，于元宸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元宸要的，根本不是那些。元宸要的，是怀里的女人，活着。

　　“太医！传太医！”元宸一把拨开抢身过来查看皇太子是否受伤的于统领，血红着眼睛下命令。
　　于统领愣住。他在宫中当值多年，从没见过太子这般过。瞄了一眼被元宸紧紧抱在怀中，胸口汩汩冒着鲜血的女子，于统领的脑袋都要炸开了。就算他是个武夫，也知道这个女人于太子而言是何等重要。眼下已经出了大事，尚理不出头绪，若是这个女人再出了事……
　　于统领不敢想下去，亲自推搡开乱做一团的众内监、侍女，将元宸引到一个僻静处：“殿下，臣、臣粗通疗伤之术。只是、只是臣是外臣，不方便……”
　　“你说，我做！”元宸厉声吩咐。
　　于统领：“是！”
　　于是不敢有丝毫耽搁：“殿下先脱去她的外甲，找到伤口大概的位置，然后按照臣说的法子先为她止住血……”

　　后宫之中的某处偏殿之外。
　　隔着厚厚的殿门，元宸蜷缩在一角廊柱下，怀里紧紧地抱着一团衣物。那是司云的外袍和所穿盔甲上的护心镜。
　　石青色的外袍仿佛在血水中泡过一般。护心镜被锋锐的刀尖豁开一角，上面沾的都是司云的血……
　　太医被及时请了来，但是他生恐惊吓着太子殿下，不许元宸进去看，只说司云的伤口不在心脏上。
　　这是谢天谢地的好消息。可是太医的下一句就让元宸失了神魂：“刀伤在肺尖上，且失血太多，能否救得回来，就得看天意了。”

　　天意……天意！
　　元宸的后脑抵在廊柱上，死死咬着牙关，嘴唇抿得失了血色，才能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至于癫狂。
　　阿云会死吗？
　　这个念头，哪怕只是稍稍露一点儿头，元宸的心脏就像被利刃剜过那般疼。

　　阿云陪了她十年。她们，还可以有下一个十年、再一个十年……她们会永永远远、一直一直地在一起！
　　阿云不可以死！
　　否则，她，元宸，该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