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时光中》映日天蓝

150、有朋自远方来

　　白丹晴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初中三年同桌少年的画面来：

　　初三那年夏初的周末午后。

　　蓝天白云下的梅花公园里有一株三人合抱的百年玉兰树。

　　这时候，树上开满小朵玉白色的玉兰花，香气随风飘动。

　　有一个初中生模样的漂亮长辫女孩子坐在树阴下认真看着书。

　　她最喜欢这玉兰花的清香。

　　风吹花香阵阵袭来，沁人肺腑，令人心思轻灵，最宜人读书。

　　此刻一阵清风吹过，一朵玉兰花飘离枝头，落在她乌黑柔亮的发辫上。

　　女孩拾起这朵完整还似花苞的小花，把它凑近鼻尖下去嗅这玉兰花仿若不染尘埃的清冽芳香。

　　突然，从粗壮的大树后面冒出一个沾满杂草的小脑袋瓜来，冲着女孩子的背影，故意压粗嗓门鬼声鬼气叫道：

　　“我是来自地府的一只鬼！来找你玩！你怕不怕我？”

　　男孩说的是一口普通话，并没有讲客家方言。

　　学校提倡多说普通话，所以同学们之间常常用普通话来交流。

　　哪知女孩连头也不回，轻轻“哧”笑一声，懒洋洋地以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回应道：“小鬼头，有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来着。”

　　女孩子的声线婉转清脆，听起来像是黄莺在唱歌一样的好听。

　　男孩从树后跳出来，原来是一个皮猴儿似的小个子精瘦男孩子，脏乎乎的小手上还擎着一支狗尾巴草。

　　男孩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一面低头玩弄着狗尾巴草，一面大大咧咧地应道：“什么问题？你尽管放马问过来！”

　　女孩背对着男孩，悄悄狡黠地抿唇一笑：“你爸为啥给你取酒行的招牌名？”

　　小个子精瘦男孩转到女孩面前，沾满泥灰的小脸摆出一副苦瓜状：“我爸给我取名时，还没有开酒行。后来我爸要开酒行，也只能这么叫‘钟记酒行’了！”

　　在家乡梅花城里开店有以姓氏来取店名的风俗习惯，这样子店名的特征明显，也好记。

　　“钟记酒行！”是白丹晴清脆动听的声音在“格格”笑着大声叫道。

　　“唉，到！”

　　是那个皮猴儿似的男孩子处于变声期的公鸭嗓子在应答，无可奈何中似乎挟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欣喜。

　　他似乎喜欢被白丹晴这么唱歌似的叫他，显出他与她之间一种无可名状的亲近。

　　她合起书站起身来，拍掉沾在白色连衣裙上的绿草，手中的玉兰花不小心掉在草地上。

　　她浑不在意，挥挥手：“回见，钟记酒行！”

　　未等男孩回应，女孩已经绕开男孩，轻盈似蝶地亭亭离去。

　　女孩不知情的是：

　　男孩看着白裙飘飘的女孩背影如一朵出水白莲似的渐渐远去，站在原地发愣许久，方才摊开掌心，掌心里是一枚草戒指，是他刚才拿手上的那根狗尾巴草编织而成的。

　　男孩小声嘟囔道：“走那么快干嘛？人家有好玩的东西想送给你呢！”

　　自言自语完，他就盯着草戒指出神。

　　狗尾巴草在梅花城的田埂、路边遍处可见，在一丛丛高高低低的绿色野草中向上伸出一支支弯弯蓬松的“狗尾巴”。

　　此时正逢夏天，狗尾巴草开出小小的绿色花，藏在毛毛的绿穗之中，不仔细看还真是发现不了。

　　他于她而言多像这狗尾巴草！

　　一点儿不起眼却无碍他对她开出爱慕之花。

　　而这“爱慕之花”也像狗尾巴草花一样不引人注目。

　　男孩叹口气，将草戒指装入裤袋里。

　　临走时男孩的目光扫到草地上，俯身捡起女孩不经意掉在地上的那朵玉兰花。

　　见玉兰花完好无损，男孩欣喜地轻轻吹几下花瓣，想吹掉上面本就不存在的灰。

　　然后他使劲地闻了闻花香，将这朵花小心地揣进上衣兜里，再看看白丹晴袅袅远去的方向，这才转身离去。

　　白丹晴从回忆中拉回思绪，对着已从皮猴儿变成帅小伙的钟记徐徐绽开嫣然一笑：“原来系你，钟记酒行！”

　　开口时，她已是操着一口纯正的客家话。

　　初中毕业后一别整7年，她终于想起来他这个当年一点儿不起眼的皮猴儿。

　　这一声久违的“钟记酒行”叫法从白丹晴的樱桃小嘴里吐出来，与多年前记忆中的一样，就像是九天仙乐般的美妙动听。

　　钟记喜出望外地咧开大嘴站在那儿傻笑，脱口而出一句普通话：“白丹晴，几年不见，你好吗？”

　　白丹晴看他那副憨样，哪里还有一丝似当年的小皮猴儿？

　　她很想哈哈大笑，可是她最终还是决定在屋内一众粉丝面前扮窈窕淑女样。

　　于是她款款上前，柔柔回应他的问候：“似水年华，你说好不？走吧，钟记酒行。”

　　是时，她已自然地改说普通话。

　　白丹晴边走边问道：“你来之前，不知道我的电话号码，也不知道我住哪栋楼吧？”

　　“海心大学虽然很大，有很多女生，可你是谁？你是白丹晴！白丹晴不就是海心大学的招牌吗？你这校花可不是糊弄人的啊！”

　　钟记半开玩笑，依稀又有了一丝当年的皮猴儿样。

　　白丹晴听了只是微笑，并不故作姿态谦虚一番。

　　这几年她在大学里可谓是翻云覆雨，闯出的名声在全国高校中非同凡响。

　　所以钟记说的话并非虚言。

　　从门楼到白丹晴的宿舍楼“近水二”的路上，钟记盯着这一幢幢女生宿舍楼群，好奇道：

　　“这楼群的建筑风格看起来很奇特，远看壮观，近看也美！”

　　“是的，这些楼都是中国宫殿式的屋顶、西洋式的屋身。你看，那绿琉璃屋顶是燕尾式双翘脊歇山顶。你数数看每个屋顶上面有几个翘向天空的燕尾脊？”

　　钟记认真地数了数：“一共有六个。”

　　白丹晴笑道：“这是最有特色的地方之一。在中国，这种类型的屋顶传统上一般都是两个或四个燕尾，只有这里有六个燕尾。”

　　“早听说海心大学是中国最美大学。今天我在校园里大致走走逛了一圈，有山有海还有湖，天然风光得天独厚。再看看校园里的特色建筑，也是美得独特。真是名不虚传！”

　　“所以说啰，它风水好！”

　　“真羡慕你！在这样的环境中，青春绝对不会虚度。”

　　白丹晴俏皮地对钟记狭狭大杏眸：“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这里几乎人人都要争取谈一场风花雪月，才不会愧对这么美的校园。”

　　说话间，二人已经来到白丹晴的宿舍。

　　白丹晴先坐在西窗下自己的椅子上，指指桌子对面的位子：“钟记，你坐那儿吧！”

　　说完，她从桌上拿了一个新疆冰糖心大苹果走到门边角落里的水龙头下洗干净给客人吃。

　　钟记依言坐下来，透过开阔的窗户往外望去。

　　窗外相隔不远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此刻，蔚蓝的波浪翻滚拍打着白色沙滩，涨起退去往复不倦，与夕阳放射出的万道光芒相融，流动起层层叠叠的粼粼霞光。

　　钟记吹着凉凉的初夏海风，欣赏着这海边黄昏美景，似乎耳边能听到潮起潮落的海浪声。

　　他这个山城里长大的娃也爱极这绝美的海景。

　　他不由赞叹道：“白丹晴，你住的还是海景房啊！天天都能欣赏到中国最美的大学风光！”

　　白丹晴莞尔一笑：“你看到的不仅中国最美，还是世界最美十大校园风光。”

　　“真的？是排在第一美吗？”

　　白丹晴惋惜地摇头：

　　“海心大学原始的低层中式建筑群原本与自然风光融为一体，可后建的火柴盒式的高层建筑很违和，令海心大学校园减色不少。不然海心大学论得天独厚的风光，当凤凰花火红了初秋时，当属全球第一！”

　　“太羡慕你了！我现在总算明白你这个高考状元不选清华北大，而是选中这里的浪漫。”

　　白丹晴已经削好大苹果，递给钟记，甜甜一笑反问道：“那你呢？”

　　联想到自己的大学生涯，钟记的心情立马黯淡下去。

　　他晦涩地说道：“我嘛？高考失利，只混进一个本地三年制的大学，根本没有任何选择余地。”

　　说完，钟记解恨似地狠狠咬了一大口苹果。

　　白丹晴的绝色玉脸上流露出来的同情，让钟记硬生生憋回藏在心里多年的话：

　　初中毕业后，与你一别七年，你不了解我，可我一直都在关注你的消息。虽然我很想念你，却不敢来见你，因为我怕我在你这个高考状元面前会自卑。

　　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尤其是来自偶像白丹晴的！

　　钟记撇开内心的黯淡，瞬间打起精神，如春风扑面般高兴地说道：“我去年大学毕业后已经参加工作了！”

　　他在心里默念：如今我总算是混出人样，今天才敢鼓足勇气来见你一面。

　　白丹晴并不知钟记内心所思，只问道：“你是来这里出差吗？”

　　“不，是单位趁着‘五一’假期公费组团到这里来旅游，我就想着直接来找你见上一面。”

　　白丹晴感兴趣地扑闪一下小扇翘睫：“哟，你在哪里上班？福利还挺好。”

　　“在梅花市工商行。”钟记清楚地吐出这句话。

　　她有点儿讶异地挑挑又弯又长的秋波眉：“我记得你爸也就是个开酒行的小市民，没啥背景。你是完全靠自己才光荣当上四大行的员工吧？”

　　他憨憨笑着，却遮不住眼底涌出来的自豪：“我先是凭着学业优秀、表现突出，争取到一个去市工商行实习的机会。”

　　白丹晴对着他狭狭大杏眸：“然后你小子顽强拼搏，经受住层层革命考验，顺理成章就留下来了？你小子相当吃得开啊！恭喜你啦！”

　　“哪里哪里！比不上你，还是你比我成功多了！”钟记诚恳地应道。

　　谁知光环笼罩的才女校花只淡淡说道：“只有做到放飞自我，才算真正成功。我现在还在追寻自我的过程中，谈成功还太早。”

　　这时，手机里传出一阵悦耳的古筝乐声，是白丹晴亲手弹的曲子。

　　白丹晴拿起手机看一眼屏幕，对钟记道一声：“不好意思，我先接个电话。”

　　她捂着嘴低低地应答着电话，本就婉转清脆的声线又添几分娇嗲，如画眉眼浮上来一层淡淡的娇羞。

　　可钟记没有空注意到这一切，因为白丹晴刚才发表的一番高论惹起他的心事来。

　　他嘴里大口啃着苹果，低垂着眼眸深思着：

　　自我？什么是“自我”？难道是说寻找实现自己感兴趣的人生？我这份好工作人人称羡，还不能算是一种成功吗？仔细想想，我还不知道自己对什么真正感兴趣！照着白丹晴的说法，那是不是意味着自己白活了二十多年？

　　这边厢白丹晴匆匆一句：“我这有从家乡远道来的同学来看我。先不和你多说了，挂了啊！”

　　对方说了一句什么，白丹晴捂着嘴轻笑出声，清澈眸光似水般温柔，绵绵低语道：“好吧！一会儿我给你打电话。”

　　说完，她挂断了电话。

　　白丹晴这才得空瞅一眼对面坐着的钟记同学，看他眸光微垂、若有所思的样子，嘴里还在大口啃着苹果。

　　白丹晴再看一眼他手里拿着的苹果，马上吃惊地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