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息海洋》十说

2、第一章（上）出山 白夭出了叹

　　白夭出了叹息山，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不知道肚子饿了应该吃东西。也不知道应该说她幸运还是倒霉的好，一路走来居然一个路人都没有碰到，她只是凭着感觉沿路一边走一边看，不分昼夜。终于在第三天的时候，白夭在一处湖边的草地上躺了下来，她只觉得全身软绵绵的，肚子发出咕噜噜的声音，整个人似乎急于渴求什么一般。
　　这时，耳朵贴在草地上的她听到滚滚的声音从不远处驶了过来。她本来是脸朝湖边闭目养神，这下慢慢地将脸转了过去，并未起身。
　　那辆马车在距白夭10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白夭毕竟是第一次下山，从没见过这些东西，也只是愣愣地看着眼前的状况，她只是在想，这是一个什么东西。却突然听到马车内传出一道如泉般温润的声音，“怎么回事？”
　　“少爷，前面挡了一位姑娘。”车夫是个年轻人，有着壮硕的身材，一看就是个习武之人，这些白夭当然是看不出来的，她只是凭感觉认为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内透露着一股力量，却对车内之人十分恭敬。
　　听闻，车内的人犹豫了一下，才揭开车帘，顺着车夫的手看去，这一眼，正对上白夭坐起来并望过来的眼神，这一望，便望进了陶岚的一生。
　　可惜白夭肚子的轱辘声打破这种浪漫的氛围，车夫不免一阵尴尬，“少爷……”
　　陶岚也一阵尴尬，只有白夭面无表情看了他一眼，又躺了回去。陶岚急忙下了车，走上前去，又怕惊扰了她，离她两步之遥时停住，“姑娘，是否不舒服？”
　　白夭想了想，闭上眼缓缓道：“不知道，浑身没有力气！”肚子很配合的又发出了响声。
　　陶岚虽然不知道她饿了为什么会说不知道，却也礼貌的没有发问，只是轻声笑了，令车夫将包裹内的几个干饼拿了过来递给她，“如果姑娘不介意，就先用干饼充饥将就一会吧。”
　　白夭睁着眼看着他，好奇他刚刚的表情，让她看了心情就变得很好。
　　陶岚见她只是盯着自己没有动，想了想慢慢走过去，蹲了下来，递上干饼，“虽然味道不怎么样，不过暂时充饥还是好的，你再不吃东西可不行！”
　　白夭爬起来坐好，从他手中接过，小心翼翼地吃了一口，只觉得人间美味，马上大口大口吃了起来。陶岚见状又让车夫递过水袋，送到白夭手边。
　　看白夭吃完了东西，陶岚才问道：“姑娘是要往何处去？”
　　“不知道。”白夭将水袋的水喝完后还给陶岚，认真的看着陶岚回答他的问题。
　　陶岚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转过了脸，支吾着说：“在下陶岚，前方不远是三味镇，如果姑娘不介意，不妨与在下一同前往。”
　　“我叫白夭。”白夭看着不远处的马车和车夫，“去那里的话是不是坐那个？”
　　陶岚转过头看着白夭，“是的。”
　　白夭马上站了起来，慢慢朝马车走去，陶岚起身跟上，听到白夭对车夫说“他说我可以坐这个。”见车夫朝自己望来，他笑着点了点头。
　　在白夭坐进车内后，陶岚与车夫在前面坐好就继续往前赶路了。
　　在天黑前他们进了三味镇，也在镇口就分了手。白夭看着完全陌生的地方，举足不定，又看了看陶岚马车离去的地方，想了一会就跟上去了。
　　由于马车并未行多远，而车夫又是懂功夫的人，不一会就察觉白夭跟在后面了，他向车内的陶岚示意，陶岚让他停了车，想自己下马探问，车夫却没有停车的打算，“少主，恕陶风僭越，少主还是少和此女子来往为好。”
　　“此话怎讲？”陶岚坐在车内不动，陶风从他的语气中没听出生气，才缓慢道，“此女子孽气甚重，连我这个半吊子的人都看得出，如若控制不好，必有大乱。与她在一起百害而无一利，少主慎重！”
　　半响，车夫才听得车内传出轻轻地一声叹息，“如若不曾相见，我定不会与她来往，只可惜，那一眼便以够矣。晚了！”
　　陶风无奈摇了摇头，这才勒停了马车，只是这一举动让他后半生一直活在悔恨之中，他想如果当时他能够狠心阻止便不会发生以后的事了。
　　陶岚下了车站在车边，看到白夭正站在车后百米处，疑惑地望着自己。他朝白夭微笑，正是这个微笑，把白夭带来了他的身边，正是这个微笑陪伴了以后白夭孤独的生活。
　　这以后的事情她不是记得很清楚，只知道曾经跟着陶岚坐着马车走了很多地方，说了很多话，有一段话是讨论她名字的。
　　那是途经一个村镇，在外郊碰见了嫁新娘，于是三人下了马车于一旁观望。然后听到有人高声唱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谊其室家。桃之夭夭，其叶镄实，之子于归，谊其家室。桃之夭夭，靡靡，之子于归。”
　　“我听过这个。”白夭突然说道。
　　陶岚笑了笑，牵住了她的手，“这是出自《诗经·周南·桃夭》，说的是一个女子非常漂亮，像桃花一样美丽，娶了她回家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情。”见白夭看向自己，又道，“我猜测你名字中的夭应该取的就是桃夭的夭。”
　　白夭看着红色的轿子远去，似乎在思考。从陶岚第一次见她到现在，白夭脸上的表情就非常少，可以说没有表情，只有在自己对她笑的时候才能从她的眉眼中看出她的愉悦。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她这样的表情，他从来不曾过问。他不问过去，他不强求白夭变得和常人一样，他知道白夭喜欢他的笑，所以只要他能够笑着对白夭就够了。
　　“我记得我……我不记得他是谁，他的样子也模糊了，不过是有这么一个人在我小时曾经念过这个。”
　　“也许是你的父母，他们的感情一定很好，所以才会为你取名叫夭。”在娶亲的队伍终于将路给空出来后，三人重新回到车上，继续上路，希望在天黑前赶到城里，一旦黑了下来可能会召来不好的东西，现在还只是黄昏就能看到狐狸娶亲的队伍，对陶岚来说还是第一次。
　　“我不知道，他们的脸在我脑中是一片模糊。”两人坐在车内，车夫开始赶车。陶岚一听，疑惑地看向白夭，“他们……”
　　白夭好心地向陶岚解释，“我住在叹息山……”马车突然颠颇一下，“他们住在我不知道的另一个的地方。”
　　“叹息山？”陶岚的声音变的很不确定，低声说，“那是姬氏一族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我是姬姓？”马突然嘶鸣一声，白夭疑惑的拉开车帘对陶风说道，“阿风，你让马颠了两次了。”白夭是听陶岚这样叫唤车夫后也跟着这样叫，她不说话还好，一说陶风就转过身对白夭怒目而视。
　　就算白夭不知道他这表情是什么意思，也感觉到他的气势很凶狠，只是面无表情地望着陶风，好在陶岚马上叫住了他们，“阿风，天快黑了！”
　　温润的声音在陶风听来却是威严无比，他看了天色，愤愤地回过身继续驾车。
　　陶岚拉开白夭抓帘子的手，握入自己手中，准备继续刚刚被打断的话题，“可是你的名字是白夭。”
　　白夭想了想，慢慢回答：“我想我最开始的名字应该是姬夭，这是刚刚听你说那首诗想到的，可是后来我被带到了叹息山，然后他们开始叫我姬胭，一直到我离开那里见到你们。”白夭停了下来看着陶岚，“那天你跟我说了你的名字，我应该也告诉你我的名字，可是我不喜欢那两个字，就突然想到了夭，再看到你那天的白衣服，我决定叫白夭。你不喜欢这个名字吗？”
　　“不，我喜欢白夭，很喜欢。”陶岚看着白夭清澈的眼睛。“那你离开叹息山是为了？”
　　“茯苓刀！”白夭看着他的眼睛认真的说。陶岚在白夭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妖气，心一紧，不再说话，只是心中坚定了某种信念。即使下辈子会活在痛苦之中也要保护你，即使被家族遗弃也要和你在一起，他们没有了我还可以找下一个，可你除了我却不再有别人了。
　　终于在天黑前三人赶到了城内，找了间客栈后就各自歇息了。而陶岚却料到陶风定会来找自己，所以在敲门声响了两下后，他说到：“进来！”
　　陶风推门进来，见房内没有其他人后才进来，还未走近就叫道：“少主！”
　　“阿风，坐下慢慢说吧！”陶岚朝阿风笑道。
　　“少主，离开那个女人吧！”陶风一坐下来就开口，“她从叹息山来，又满身蘖气，而且名字还叫姬胭。姬氏一族只有容器才会冠以‘湮’名，取湮灭之意，她一定是姬家的容器。带她在身边迟早出事，今天居然还碰到狐狸嫁女。就算没有引来异类，也会遭到姬氏一族的质疑。以姬氏的作风，是断不可能放容器出叹息山的，她定是逃出来的。不管她什么目的，阿风斗胆劝少爷，远离此妖。”
　　“阿风！”在陶风毫无顾忌地说白夭是容器时，陶岚就不认同的皱了眉，这会尽然无理到称呼她为妖，更是过分了些，说话不免大声一点。“她不是姬胭，她叫白夭。记住，她是人，不是容器。”
　　“少主，我们都知道，姬氏一族受天命拯救苍生，却又做了很多逆天之事，为了保全全族，所有反噬都会集中到一个人身上，就像封印蘖气的容器，而这个人必须是姬氏一族灵能最纯洁之人，才能免受侵蚀之罪。如若不能心无杂念，性情起伏过大，那沉浮千年的蘖气一旦泄露一点，必然招来异族窥伺。现在我们离陶家山只有两日的路程了，莫非你要带着这个随时都会发生的危险回去，给陶家山的族人带去不必要的麻烦？”说到最后，陶风的语气已是非常不客气，因为激动而满脸通红。
　　陶岚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陶风，等他平静下来才慢慢说道：“以你和白夭多日来的相处，难道看不出她的表情少的可怜吗？她所能表达的情绪也少之又少，甚至可以说没有。完全没有情绪起伏，你不觉得如何吗？”
　　是的，很可怜。在陶风知道她是容器之前，曾设想过很多她的遭遇，为什么会满身蘖气，最大的可能是前世带来的罪。和陶岚想的一样多的就是，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了白夭这样的性格。那时他曾怜悯过这个女子，也想既然少主喜欢，除了蘖气太重外那和少主一起也没什么大不了，以少主的能力还是能镇住这些蘖气的。然而她却是姬氏的人，那个全天下最可怜的女子，值得怜悯，却不能和少主一起，那会毁了少主的一生。现在，陶风想到她隐瞒自己的身份就觉得万分可恨。陶岚叹了口气，“惊鸿一瞥，可以悬念一生，对望一眼，胜过一生的相聚（注1）。你能明白吗？早在之前我就对你说过，晚了。”
　　陶风一怔，低下了头，“少主……”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服你，也不想说服你。”陶岚轻笑，“我只做不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
　　“即使背弃家族荣誉？”陶风期望能用家族的责任唤回陶岚的心，可惜他算错了。
　　“即使背弃家族荣誉！”
　　“那陶风也不想让自己后悔，定不会让她毁了少主的一生的。”陶风说完告辞离开房间。
　　却说姬氏一族在姬胭离开一年后还未回，并听取了跟踪在她身边的小妖的说法，认为她有叛族的意向，遂谴出叹息山看守姬胭的侍从，将其拿回。
　　此时白夭一行人已快进入陶家山的领地，白夭突然拉住陶岚，轻声说：“他们来了。”
　　“他们？”陶岚思忖白夭一路并没有异常表现，对于异族和人类也没有区分概念，可见她一身的蘖气并没有给她带来附加影响，那唯一能让她有感应的，应该是，“姬氏一族！”
　　陶岚闭眼默念，空气开始出现异动，“阿风，尽快赶到我们的地方，姬氏一族来人了！”
　　马车开始奔跑起来，白夭坐的直直的，双手不自觉地拉扯自己的指头。陶岚握住白夭的
　　双手，安慰她：“我让人困住他们了，进了陶家山他们不能乱来的。”
　　白夭赶紧抓住陶岚的手，用那不符合场景的表情对着陶岚，“陶家山是干什么的？”
　　“不是干什么的。东边是姬氏一族的领地，他们负责维持异族与人类的平衡，叹息山可以说是祖地，或者说本宅。西边是陶氏一族的领地，负责自然平衡，陶家山就是祖地。”这是陶岚第一次向白夭谈论起自己家族的事情，而且他发现，白夭其实很聪明，之前什么都不知道是因为在山上没人教过她，或者认为没有知道的必要，容器只需要轻心寡欲就够了。
　　“那南边和北边也有吗？”白夭注意到他说了东边和西边。
　　这就是白夭聪明的地方，他只是轻轻暗示了下就发现了，陶岚轻笑，“不错。我从来没有和你分析过现在整个土地的暗势力——暗势力并不是指隐瞒皇帝私下自设的势力范围，而是为了维持各种平衡所产生的，整个国家是仍是在皇帝的治理下。皇帝可以治理人类，却不能处理异族，因为他看不到、触不到、也感觉不到。”
　　“所以需要你们的帮忙？”
　　“算是吧。其实因为皇帝什么都感觉不到，所以他并不相信这种事，可是百姓心中自有鬼神妖魔，所以为了安抚百姓，他才允许我们的存在，并赐予封地。北边是皇帝的所在，所以要由皇帝的祭祀担任，保护皇脉。南边是蛮荒之地，多是其他与人类有异的种族，封给了当地御景氏，传闻他们有兽族的血统。”
　　正说着，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只听得陶风大叫：“少爷，下车！”
　　不疑有他，陶岚抱着白夭翻出了马车，在陶风也跳开车子后车子瞬间就被一团黑气围住了。
　　“是瘴气。来的是一群术士了。”陶风立在陶岚身前环视四周。
　　“在后面还有一群被树缠住的剑士。”陶岚补充到。
　　突然，陶风插进陶岚和白夭的中间，并将陶岚一把推开，抓住白夭的胳膊令她动弹不得。
　　“阿风，你想干什么？”
　　陶风没有理会陶岚的叫喊，“少爷，你再过来的话我不介意废了她这条胳膊。”白夭看了陶岚一眼，只是轻皱了下眉。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诺大的林子连一只鸟鸣声都消失不见。然后一群白衣人出现在他们面前，脸色苍白，应该是长久不见阳光的缘故。他们的声音也是平淡无奇。
　　“姬胭，一年之期已到，还不回去。”开口的是一个三十上下的女子，声音冷的紧，其他人似乎也唯她是首。
　　“我认同这位姑娘的看法。”陶风在她的胳膊上加了把劲，并把她往白衣人的方向推。
　　“陶风！”陶岚走了过来，站在他和白衣人中间。
　　陶风停了下来，看着陶岚却对白夭说话，“我们少爷当初不过被你当作一根浮木而已，你想脱离姬家的控制，大可找其他人，不必拉我们少爷下水。以你的才智，跟着我们一年所见识的应该足够你应付外面的生活，所以请不要再缠着我们少爷了！”
　　陶风感觉到白夭的身子一僵，知道说中了，便甩开了她的胳膊，将她往前推了一步，正好推倒陶岚的面前。
　　陶岚担心地抓住了白夭的双手，冰凉一片，苦笑，似是对她又像对陶风，“你难道不知道我是自愿做那浮木的吗？”
　　旁边突然冒出很刹风景的话：“我不管你们谁是谁的浮木，总之姬胭是要跟我们走的！”那女子看了眼陶风，“既然你们是陶家山的人，就该知道她是谁，不应该阻止我们。再说姬氏一族的事也容不得你们陶家山插手。”
　　“不错，”陶岚将白夭护在身后，退回到陶风身边，“我陶家山决不会插手你们姬氏一族的任何事，但她却是我陶家山的人，我不得不管。”
　　那为首的女子像是听到特大的笑话一般，破天荒地冷笑一声：“她是你陶家山的人？睁眼说瞎话！”
　　陶岚暗吸一口气，轻笑道：“她已经是我的妻子，怎不算我陶家山人。”
　　这翻话，说的当场人除了白夭全都吃了一惊。
　　“你这个无赖加小偷，偷走了我们姬氏一族的容器，你这个卑鄙小人！”那女子突然祭出一个咒文，转眼一阵灰烟出现在他们上空，以张开血盆大口的龙头形象直朝陶岚扑来。
　　陶岚在说出那翻话时就料到这样的局面，早以布好了结界阻挡了黑龙的攻势，接着就是一阵风将灰烟吹的烟消云散。然后大家就看到一个手掌大小非常可爱的绿色小飞人出现在两方人马的中间，嘻嘻地对着白衣人笑着。
　　“元素使！”女子瞪向陶岚，“你是陶家山的宗主！如此你便更应该明白容器对我们的重要性，你怎可如此卑鄙。”
　　陶岚明白，要向一个不明白感情为何物的女人解释爱情这回事，完全是对牛弹琴，所以他并不准备说什么，只是叫回了风元素使，围绕在他们三人身边，抛下一句话便消失在风中。

作者有话说

　　注1：惊鸿一瞥，可以悬念一生，对望一眼，胜过一生的相聚。——寄秋《迷途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