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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那妇人痛苦的捂着头蹲坐在地上,鲜血混着酱油顺着头发流了一脸。

      “娘了个腿儿的,你个□□崽子寻死呢!给我上!”

      她一挥手,三五个老娘们齐呼喇窜了过来把我摁在地上,疯了似的叫骂着,撕扯我的头发,撕扯我的衣服。

      被我打的妇女拿起摔破的酱油瓶,推搡着挤进来,举起玻璃渣冲我的脸上刺了下来。

      我闭上眼,静候疼痛的降临。

      “快住手!”

      我慢慢地把眼睁开一条缝隙,分明看到一只血淋淋的手,一把攥住了与我近在咫尺的玻璃碎片。

      “你们要干嘛!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女孩子,弄出人命来谁承担得起?”

      刘玉和几个后生把我从人堆里抢了出来。

      “欺负她?你睁大咯眼珠瞧额,你看额脑壳被她敲得!”

      “你这是自找的!你们几个只要论成一堆,就说不出个好话来!”

      “嘿,你个半大小子,还教训起额来了,你算老几啊!真是太阳打西边儿出头,你还给这扫把星撑起腰来咧!”

      “你再说一遍,你这张嘴咋比额的还臭咧!要不要额给你洗洗?”

      说话的是一个光着膀子有着密密麻麻纹身的家伙,提一根哨棒指着那妇人的鼻子吆喝,恶狠狠地目光像是要吃人。

      “刘茫,别闹事儿!”

      刘玉把上衣袖子扯了一条,在受伤的右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鲜红的血渍把洁白的袖布染得火红。

      “看你们年长,我叫你们一声婶儿,你们也别不接着。告诉你们几个,从今天开始,今后咱们村再有半句议论苏倾怜和她娘的坏话,我听不见还好,若是传进我耳朵里,你们也就别在村里呆了,通通给我滚蛋!”

      刘玉可不只是说说狠话而已,他家里的背景和实力在村里是数一数二的,那群妇女被一个毛头小子呵斥一通,极不痛快,又畏于他家的能耐,敢怒而不敢言。

      “还不快滚!”

      刘茫与几个青年呼喝着把那些妇女们都撵跑了。

      “苏倾怜,你没事吧?要不要去看大夫?”

      刘玉消了消火,关切地问我。

      我看着他,一肚子的怒火和委屈,此刻一股脑儿全化成了泪水,哗然而下。

      刘玉看着我掩面撒腿就跑了,没有喊也没有追。

      刘茫心有不甘地嘟囔着:“哥,要我说你就是多管闲事,一个疯丫头你管她做什么,你不会真的看上她了吧?”

      “少废话,我警告你啊,以后不准带头说她坏话了啊,要不然我真跟你急。”

      从那以后,我不再出门,终日把自己关在屋里看书、写字,想的多了就一个人埋头呜呜地哭泣。

      二爷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村子本来就不算大,闲言碎语被砖瓦一传,就传进了二爷耳朵里。他与吴妈见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俩人说的话也越来越多,每次都刻意不让我听见。

      从他们看我的眼神,我开始觉得他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哀嚎的蝉鸣声宣泄着夏日的狂躁,我的心情也充斥着阴霾,吴妈帮着二爷做了一桌子的菜,喊了几次要我出来吃饭。

      “妮儿啊,快吃饭咯!”

      吴妈轻轻地敲门,生怕把我吓到。

      “吃好饭,额跟你二爷想跟你说点儿事。”

      二爷往烟袋锅子里塞满了烟丝,划根火柴点着了,等着吴妈收拾了碗筷,便吐着烟圈,跟我说起了我小时候的故事。

      一讲便是一下午,我努力把二爷说的故事塞进脑袋里,编织成迷失的记忆。

      从小我爹就死了,娘一个人一把屎一把尿地把我拉扯长大。

      村里同龄的孩子经常欺负我,说我是有娘生没爹养的孩子,说我是个扫把星,把我爹克死了。

      娘也不怪她们,娘说她们并不是坏人,她们只是被愚昧蒙蔽了双眼,去相信一些稀奇古怪的言语。

      每次我哭着跑回家,娘总是把我抱在怀里,安慰我,说爹爹是天上的一颗星星,每天都在星空看着我。

      念书的时候,我一个人走在山路上,娘就在不远的地方跟着我,看着我进了学校才回去,拿了家伙,钻进芦苇地里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待到斜阳西照,翻涌的河面染成了金黄,娘匆匆赶回家,做了我爱吃的饭,拿只盆扣在桌上,又沿着长堤来村口的芦苇丛旁,翘首盼我放学。

      无数个夜晚,我被窗外呜呜作响的山风惊醒,娘抱着我坐一整宿,让我在她怀里安睡。

      同龄的孩子嘲笑我、欺负我,娘抄了棍棒把他们撵跑,娘不会真打,只是吓唬他们。

      有一次下着大雨,我发烧烧的厉害,娘裹了雨布将我包住,背着我去邻村找大夫。

      堆积的尘土在雨水的搅拌下,变得泥泞不堪,娘没走几步就跑掉了鞋,她来不及去捡,顶着滂沱大雨,任凭雨水渗透了全身,赤脚背着我穿过一片又一片田地,几次滑倒在地,到了大夫家里时,嘴唇早已冻得发紫。

      打了几瓶点滴,我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我娘身上却滚烫滚烫。

      娘病了,她依旧给我洗着衣裳。

      娘病了,她依旧把最好吃的留着给我。

      娘没读过几年书,但从二爷和吴妈口中听来,她对我的爱与书本里看到的丝毫不差。

      虽然我记不起来娘的模样,也记不得我和娘之间的故事,但是我知道了,和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娘已经给了我全部的爱。

      “可是她们为什么要说我娘是个傻子呢?”

      我哭了,听着娘的故事,想着娘的笑容,甚至就在这会儿好像能感觉到娘在我耳旁的呼吸。

      “十八岁那么漂亮个大姑娘,却嫁给了一个短命郎,没有抱怨,没有悔恨,依旧守着三从四德把你抚养长大,心疼的人看咯,只有在心里替她不值,觉着她傻咯。”

      吴妈给我擦着眼泪,感慨地说道。

      好大一会儿,我们都没有再说话。二爷只是抽烟,一口接着一口,屋子里到处烟云缭绕。

      “也许我真的不该来到这个世上。那样的话,或许爹和娘还会活得好好的。”

      “他们说的没错,我先是克死了爹,接着又克死了娘,我把他们都克死了,我就是个扫把星。”

      “……”

      我失控了,语无伦次的嘟囔着许多恶毒的话,攥着拳头不断往自己头上捶打……

      “啪——!”

      清脆的响声过后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吴妈两眼红肿的站在我面前。

      我瞬间安静了,五味杂陈的泪水呼啦呼啦流了下来。

      “你晓得你爹这辈子最开心的是哪天吗?你晓得你娘为了你糟咯几多罪吗?你晓得你二爷这些年一直把你当成亲娃子来养活吗?”

      “他们都是为了让你好好长大,都是为了你能够有一天过上好日子,你咋能这么糟践自己呢!”

      吴妈冲我喊,撕心裂肺的吼。

      喊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瘫坐在地上。

      “额一个外人,瞧着都心疼,你也不小咯,听见风雨就胡思乱想,咋就不争气呢。你娘临走的时候还一个劲儿喊你的名字,喊额们救你……”

      我的脑袋嗡嗡地响,像是刚从一场梦里惊醒过来,我擦了擦眼泪,一把抱住了哭成泪人的吴妈。

      那个烈日炙烤的下午,我慢慢拾起了丢掉的回忆,年少的我并没有怀疑二爷和吴妈的话,反而对他们讲的故事深信不疑。

      至于那场车祸怎么来的,没有人说起,我也没有去问,那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娘已经死了,裹在小小的土堆里。

      娘的死成了一个秘密,就像那个长满杂草的小土堆,隐蔽在不起眼的杂草丛中,无人问津。

      老天爷对谁都是公平的,我深深地相信这句话。

      我不再去抱怨自己的失忆,不再无休止的沦陷在娘离世的泥潭里挣扎,也不再理会山风里的叽叽喳喳。

      这并不是随遇而安,更不是没心没肺,而是我开始坚信,老天爷是公平的。

      当一个人的悲惨展现的淋漓尽致,当一个人的苦难经受了死去活来,剩下的只有迟到的美好。

      撑一只长蒿,划一只孤帆,在星光璀璨的湖面上,给娘讲外面的故事,她在天上看着我,眼睛眨个不停。

      不受任何打扰,不受冷漠,去感受生命的美好。

      我开始向往有一天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我开始重新振作起来。

      那个暑假,吴妈领着小六子经常来玩儿,小六子特别喜欢听我讲故事,讲书里的故事。

      刘玉也隔三差五的买些水果、点心过来看我,和二爷下棋,陪我聊天、看书,扛着锄头跟我们一起下地干活,坐在田埂上,跟我讲高中的事情。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做,难道我们俩一直都是好朋友?又或者他在等我跟他说声谢谢?也许吧。

      不知道是刘玉的恫吓起了作用,还是耳朵早已听得麻木,村子里那些刺耳的语言像盛夏的野草,隐没在了大山中,我跟二爷逐渐过上了平和的日子,直到有一天家里寄来了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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