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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   同龄人说我脸皮厚,不害臊,有这么一个傻娘跟在屁股后面,也不觉得羞耻,甚至有个女孩说,如果她娘是个傻子,她就去死!

      她娘傻不傻不知道,我只记得从那往后好几天,她走路都一拐一拐的。

      大人们说我跟我娘一样,不傻吧也精神不到哪儿去,东村西村的孩子、小伙子们隔三差五的来爬我家院墙,对着我娘吹口哨、扔石子,也没见我跟他们吵一回。

      村支书嘴里叼着烟袋锅子,抽了半天,吐出来一句话:“丫头不是傻,也不是脸皮厚,她懂事儿,比你们这些大人都懂事。”

      村支书是我二爷,在村里也算辈分比较大的了,加上职位在身,说话就有了些分量。他把烟袋锅子扣在桌子上,使劲儿磕打几下,黑灰的烟渣就掉了下来。

      “这事儿就是没赶上,要是摊上了,搁谁谁不得疯咯?”

      大人们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怜妮儿,去,给我买包烟,抽了一辈子旱烟,还没尝过卷烟的味道来!”

      二爷递给了我五块钱。

      这是要把我支开,下面的话准是他们不想让我听见。

      小卖部的门口挤了一堆人,每个屁股底下垫一个小马扎,扯着嗓子喊话,手飞快的往嘴里塞着瓜子,说话的时候唾沫星子、瓜子仁儿、瓜子壳儿一股脑飞溅出来,散落一地。

      这帮人好像每天都在这里,坐着同样的马扎,一样飞快地磕着瓜子,吐着瓜子皮。

      有时候想想,她们这样也叫生活,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我不羡慕她们,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撑一只长蒿,划一只孤帆,在星光璀璨的湖面上,给娘讲外面的故事,她看着我,咯咯地笑个不停。

      不受任何打扰,不受冷漠,去感受生命的美好。

      我向往的也许是只是一个遥远的梦,我始终逼着自己在暗无边际的黑夜里,摸索着前行。

      “趁着怜娃不在,你们大家都说道说道。”

      二爷又往烟袋锅子里塞满了烟丝,划根火柴,点着了。

      “有么可说道地,她家里头没得爷们儿,就一个寡妇,还是傻地,那地不是荒着,哪个来种,哪个种得会?早就该分咯。”

      “要我说,这地就给额,额们家可是有三个孩儿,都是男娃,过两个年头都能扛起锄下地咯。大不了额每年多交点公粮。”

      “你啷个说,凭么司给你,就你有娃,女娃咋了,女娃咋了?都是娘胎里头出来地,咋个就不能种地咯?”

      “你们这一句,那一句,还不都是想着自个儿?要额说咱就抓阄,公平公正嘛。”

      三五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你一句东他一句西,指指点点,比比划划,比台上唱戏的都热闹。

      二爷不紧不慢地抽着烟,看着他们争,也不吱声。

      “好嘛,抓阄!这样最能服人!”

      “来,抓!”

      拿了笔和纸,潦草写上“林家三十亩地归属抓到此阄者”,一人把纸撕开团成五个小团,捂在手里来回晃悠。

      “来,抓嘛!”

      那人把纸团往桌上一扔,接着伸手就想去抓。

      “唉唉,你做啥子?球都是你团的,你啷个先抓?”

      “就是就是!”

      “额团球咋了,又不是额写地!咋就不能先抓嘛?”

      好了,围绕谁先抓阄的问题,他们的争吵正式进入第二回合。

      “好好好,额说各位乡亲,莫要吵了好嘛。”

      二爷这第二锅子烟抽完,终是看不下去了。

      “额来团,额来摇,你们抓。这个样子你们放心不咯?”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点点头。

      二爷把纸重新团成小球,放在手心里摇啊摇,边摇边说:“额们大山里的人靠什么活,你们不是不晓得,喊你们来时已经说过咯,要不是怜娃要到县城读书,也不会去卖地。虽然现在是荒着,可一年到头卖苇子的钱,也够苏娃娘俩儿吃一年的。”

      “三十亩地,1000块钱,卖咯……”二爷哽咽了一下,“你们都是咱村的大户,这个价,咱摸着自个儿良心说,揍是白给呀!”

      “……”

      二爷沉默,大家也沉默。

      二爷其实比我更可怜,今年七十有整,身边却无一人相伴,老伴和孩子先后被病魔夺去了性命,当了大半辈子的村支书,除了往里面贴补,还是贴补,自己从来都是两袖清风。

      政府给他颁发了一枚奖章,一本红色小簿,里面写着:“先进共产党员”。

      这六个字,他骄傲了一辈子,在外人看来,却是害了他一辈子。

      我爹走后的十几年,都是二爷帮着照顾我们娘俩,每年在地里种些芦苇,待到夏秋便割了去卖,换成粮食,一袋袋用独轮车给我家推来。

      多出来的零花钱,都替我保管着,隔几天给我一些,还有个小本子,厚厚的,上面记着我家芦苇卖出去的钱,一笔笔账都花在哪里。

      家里的衣服脏了坏了,二爷隔三差五地就来一趟,拾到拾到,洗洗补补。

      村里也传过一阵子,说二爷惦记上了苏寡妇。

      二爷不生气,也不去理会。

      “额揍是觉着怜娃亲,看着就亲,额揍是可怜娃子。”

      这是小时候经常听到二爷口中说的话。

      许是二爷老了,孤苦伶仃大半辈子,手底下没有一个儿女,就把所有的爱,曾经没来得及释放的爱,都放在了我身上。

      奈何二爷自身家境贫寒,照顾自己已是不易,眼下县城高中寄来了录取通知书,他确是没有办法了,才想着把我家的地给卖了去交学费。

      “怜妮儿,”他喜欢这么叫我,“你学习好,又爱看书,又懂事,爷一定要让你念书。怜妮儿,咱好好念书,将来一定要上大学,领着你娘,走出这座大山去。”

      那是他把我搂的最紧的一次,那是他的泪水把我烫伤的一次。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书本里描绘的爱,一个孩子本应受到的爱,然而那份爱却不是来自我的爹娘。

      “好咯,说好去卖就要卖,但是有个条件,你们可还记着?每年都得给苏娃娘俩备好口粮,做不到,哪个都要不去。”

      众人刚才争先恐后的姿态,此刻荡然无存——他们只顾着争吵,早就忘记这条约定了。

      五个揉成一团的纸球静静地趴在桌子上,却没有人去捡,他们都思量起这个问题来。

      半晌,那个家里头三个男娃子的人终于站了起来,拈起了一个纸团,接着大家都各自抓了一个。

      “你们瞧,弄来弄去,折腾半天,还不是落在额手里!这就是天意!”

      是那个团纸球的人,他把手里皱巴巴的纸团铺展开,放在桌子上,一脸的得意。

      “丢,晦气!”

      “你莫心喜,年年鼓捣口粮,你要养她们一辈子咧,白养噢!”

      “1000块,莫说口粮,揍是吃喝拉撒睡,额都愿招来!”

      “唉,没的运气。”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讽刺也好,叹气也罢,那几人的话里都带着羡慕或者说嫉妒。

      我理解不了大人的想法,只觉得他们就像山间的风一样,一会儿往东边吹,一会儿又往南边吹,永远只关注着两个字:利益。

      “定咯!那就把合约签作咯!”

      二爷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早就写好的合同、毛笔和印泥。

      “啥子?二爷,签啥子合约呀?额来签呗!”

      话音未落,大伙儿齐刷刷地望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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