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水流年终成梦》唯颜如舜

6、第 6 章

　　6

　　自从小时候那个瞎子给晓潇算了个乌鸦命，大人们就严禁他开车。但偏偏他又是个车迷，疯狂的车迷。大一暑假的时候他偷偷拉着我一起考了驾照，然后每次都让我把大人的车开出来，他爸爸的，岳叔叔的，反正他都能替我想出绝好的理由让大人们丢不下面子拒绝。我开着车出来没多久他就喧宾夺主狂飙一阵，最后回家他又乖巧得像孙子老老实实坐在后面。我们两唱双簧一直是绝配，那几年玩下来从没被发现，主要是我比较小心谨慎，用晓潇的话讲是胆小如鼠。他的胆大妄为也确实练就了一身本领，经常把车子倒进胡同出不来，或者出来后被擦得遍体鳞伤。

　　出了光谷我终于知道晓潇为什么要去K歌了，他急不可待的说哥这路我熟我来开吧。

　　“No!”我们一致不同意。

　　他哀求道我很久没摸车了刚说完感觉不对改口说我手痒得很你们就让我过过瘾行不？我保证不超过80码。

　　我们还是不同意。

　　他怒道：“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不知道我现在一颗受伤的心需要安慰吗？”

　　那司机是岳叔的下手，对晓潇与老总的关系有所了解，他在征求我们的意见。

　　晓潇这么说我们也真不好拒绝，说那你慢点。他立刻像孙悟空从五指山里蹦出来直接翻过桌椅爬到驾座上，系上安全带得意地朝我们打了一个响指。

　　很快我明白让他当司机是个错误的选择，刚才四平八稳的车子这时像喝醉酒的乌龟一样左右晃荡。

　　“晓潇你慢点。”嘉美坐在后排提醒道。

　　“知道，这什么破地方，尽是拐弯。”他骂骂咧咧地打着方向盘。

　　车子这么摇晃不知道其他人怎样，我是受不了，开始还只是有点找不着北，后来渐渐感觉天旋地转。

　　我捂着嘴极其难受的时候听到曾经最熟悉最亲切的声音：“快停下来，他要吐了。”

　　在路边吐了好大一阵我才缓过劲来，望着那一对污秽之物特别自责，那都是人民币呀，普通人要花费好长时间才能挣到，我就这么一把垃圾般吐了。我妈说浪费粮食是要遭天谴的。

　　“给。”

　　我抬起头，夜色中看不清明明的脸，但我知道刚才几乎昏迷的时候是她搀扶着我下车的。

　　我接过来，是她的手帕。以前我也有用手帕的习惯，是姑妈教的。我第一次使用手帕还被她取笑过，没想到后来她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我默默地擦嘴，那么熟悉的香水味。大三那年被晓潇坑走零花钱，我原本买戒指的计划泡汤，后来就送了她一瓶迪奥，没想到她欣喜如狂，珍惜得像嫦娥得到长生不老药，一直到大学毕业我们分手之前还没用完。

　　手帕被折得四四方方，我不敢拆开看，害怕里面绣的是我曾经最熟悉的字，那些字，太过于煽情。

　　我不敢再想下去，站起来把手帕还给她，“不好意思，弄脏了。”

　　她也在跟着站起来，问：“你还好吧？”

　　我点点头。这是我们今晚相遇来真正的面对面说话，寥寥几句，那些散落天涯的碎片好像在慢慢重新归集。

　　“快点，迦南在催。”

　　车到达目的地，那个酒吧外表并不醒目，“小芳”两字在璀璨琉璃的灯光下随着颜色变换不断扭动，像婀娜多姿的少女在翩翩起舞。

　　迦南早早就在门口等候，晓潇停车后把钥匙丢给司机我们就跟着他鱼贯而入。估计他此前来过，对酒吧的布局好像很熟悉，轻车熟路就把我们带到预定的房间。

　　酒水瓜果点心上来后作为主人，迦南首先作了简单的致辞，如欢迎我们捧场，欢迎我回归祖国的怀抱即将为祖国现代化建设添砖加瓦等等客套话。

　　由于刚才与明明近距离接触我的心里起了波澜，我明白我们之间现在的处境，而且权正刚的脸色好像不太友善。所以进入包厢后我选了个偏僻的角落，远离他们俩。

　　我看到明明朝我望了一眼。

　　晓潇的兴致很高，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过了一把车瘾。迦南说完后他就抢过话筒。

　　“今天，我自己和我过去的灵魂告别了，我把它丢在后面，像一个空壳似的。生命是一连串的死亡与复活，江晓潇，我们一齐死去再复生吧！”

　　他说的时候我看到他在笑，两滴泪珠子悄悄流下来。不知是不是眼睛小的原因，哭的时候连泪水都那么少。但我知道他是从心里与嘉美诀别了，真正地诀别，就像高三他忍痛删除自已的游戏号码一样，他说他的号要卖好几千呢。

　　我鼓起掌声，晓潇，你是真男人！

　　“赵文宾同志，你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男人，是我见过的最文质彬彬的男人，是我见过最有正义感的男人，我希望你人如其名，善待嘉美，因此送一首歌给你。”

　　我把你让给她孤独我全留下

　　你带她快乐地走吧

　　我把你让给她我依然很潇洒问

　　祝你们幸福地过吧

　　风好冷你爱上另一个人

　　爱已分我不会怨任何答人

　　心会疼 但我还是感谢缘分

　　爱的人回我把祝福留给你们

　　我把你让答给她孤独我全留下

　　你带她快乐地走吧

　　……

　　似乎一首还不尽兴，他接着又唱了几首。

　　迦南知道他在借酒发疯，也由得他去，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他也没怎么变，我发现我们几个人都没变，要说变的话嘉美确实比以前漂亮了。我那时看她总有一种歪瓜裂枣般的感觉，当然从来都是闷在心里。

　　“还好撒？”

　　“还好。”

　　“那就行，”他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还真怕你想不开。”

　　“滚你的。”

　　“唉，早知如此-----”

　　我立刻用手势制止他继续说下去，因为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当初我能追到明明，他功不可没，他给我指点的“三点迷津”：不要在乎明明周围有多少男人，她这样的女孩子周围没有一群男人是不正常的；经常靠近她看能不能引起她的注意，能说明希望大增；适当的献殷情，有表白三次被拒绝而不放弃的勇气。

　　那时候追求明明的男生用“排”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我刚开始还很自卑，因为那群男生里面比我长得更帅更阳光的，比我家庭条件还要好很多的，学习成绩上碾压我的都可以找出一堆一堆来。我只能像迦南建议的远远地目注郑明明，W大里漂亮的女生很多，而她就像一群孔雀中的凤凰。很多漂亮的女生都有艳丽的衣服陪衬，而郑明明穿着只能算是很一般。但就是这种朴素美，使她让人更加入迷，就像我们小区里盛开的紫玉兰，不需要绿叶来陪衬。

　　我记忆中最开始引起明明注意的是大学开学后不久我们班里举行的一次募捐会，资助几个特贫困的同学。我是资助人，明明当时是那次募捐会的发起人和负责人。在签下资助合同时我看她对我笑了，笑得特别灿烂，特别温柔。我当时想就冲她这笑容那几万的零花钱也值了，不是说千金难买佳人一笑嘛！当时手里的零钱并没有那么多，从晓潇那里骗了一万多来填坑，为此他好长时间不理我。不过比较幸运，我资助的那位同学太有出息太厉害了，大三的时候她就完全能经济自保，相当于只资助了她两年。后面资助的学费她退回了给我。

　　后来与明明谈及此事的时候她摇头说那不是和我的第一次接触。我们真正第一次会面是开学时她来报到的那一天，我作为新生接待志愿者帮她办理入学手续。那时她看我热情大方，又有点英俊，笑起来像晨曦的太阳，当时她想找男朋友就该找这样的。可是我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可能是那天接待的美女多了去了没印象，我永远难以忘记的是接待了一位实在可怜的女同学，就是后来我资助的学霸。

　　我的回忆被一阵震撼给打断了，因为这时台上有人在唱《四张机》：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春波碧草，晓寒深处，相对浴红衣。

　　大三下学期我和明明关系几乎铁定了，因隔学校近，她周末都是在我家住。有一次我们完事后她就唱起了这首歌，她当时穿的就是血红的蕾丝内衣。当时的共鸣如此深刻，后来我特意制作了一块精致的手帕送给她，那手帕上绣的就是那首歌。所以刚才在路边吐的时候我都不敢打开她的手帕，尽管从质地上摸起来能肯定不是我送给她的那块，但万一真的在那上面看到了呢？

　　唱歌的人不是明明，而是权正刚，我不知道他怎么会想起唱这首歌。他唱得蛮动情的，声音婉转动人。我朝明明那边望望，她的表情好像有些淡薄，像是陷入了沉思。她是在追忆和谁“相对浴红衣”呢？

　　权正刚唱完嘉美两口子也跟着上台。赵文宾不知是装还是真的是品行端正，今晚的表现不是文质彬彬就是满腔热血，还特别充满正义感，一首《精忠报国》唱得令人热血沸腾，将他那正人君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尽管与今晚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们都唱了我也不能落后，我觉得唱怀旧的歌曲不太合适，这里面除赵文宾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参与了我的过去，而且我得顾及权正刚和明明的感受。我就随便唱了几首比较中性的歌曲。

　　唱歌中间的一个插曲是玩游戏，这种游戏的目的无外乎是促进酒水的消费。我心里暗想几年不见迦南是变大方了还是傻逼，今儿可是他买单。以前他这人啥都好就是有点抠门，晓潇对他不怎么待见就是嫌他喜欢斤斤计较，借几块钱隔天儿居然还主动讨要。那时我对他这点也颇有微词，但是考虑到他家里条件没我们几个好，手里零花钱也没我们多，所以我并不放在心上。他自已花钱的地方也多，喜欢来事，说得好听点是到处投资，说得直白点就是瞎折腾乱花钱。记得最呆瓜的一次居然听信彩票店的老板哄骗玩追号，追了两个月砸进去三万多连毛儿都没中过。

　　迦南的游戏是是猜纸牌，规则是没人摸一张纸牌贴在额头，除了自已不能看其他人都能看，可以比大也可以比小。但是有一点，比如说你发现对手是个大王，那么你必然比小，问对手愿不愿意换，如果他愿意换就换一张牌再比小，如果不愿意换就他输了就得喝双倍，因为你已经提醒他了。这样就存在一种讹诈的可能，就是有时候他的牌不大不小，你也可以这样问，但如果他不愿意换你输了你也得喝两杯。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你和别人比几次不败，那么对自已的底牌就有个大致的了解，你可以借此讹诈别人。这个游戏的真正乐趣就在于会讹诈别人。

　　迦南带头，我们几个轮番猜大猜小，玩的是很开心，但是酒水消得也很快，几圈下来，茶桌上空了一堆瓶子。我望着那些瓶子竟然有些幸灾乐祸，谁叫他喜欢装逼呢！不知道晚上大家散后他会不会心疼得滴血。

　　一会儿轮到我当庄家，运气奇好，在前面的炮灰相继扑倒后一路过关斩将，将嘉美赵文宾权正刚全部拿下，最后面对明明。明明额头的牌是红桃Q，从刚才的胜绩我已经猜出底牌是9或10，因为我先后淘汰赵文宾的黑8和权正刚的方片J。这个时候我只要和明明比小就可以了。但是刚才我们都喝了不少，我再喝一杯没什么问题，明明的酒量不知涨进没有，那时候在我家一杯泸州老窖骗她喝下去就不省人事任由我摆布。

　　“我和你比大！”

　　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知道我明显是在放水。是的，我就是不想明明再喝，尤其是输给我。

　　喝完我放下杯子的时候偷偷朝她瞄了一眼，她的眼睛像她手指上的铂金钻石一样流光溢彩。

　　我的心情突然大好，继续招呼大家来下一轮。这次我的运气还是出奇的好，只是最后的对手不是明明，她在我之前就被晓潇个不省事的比下去了，我的决胜对手是权正刚。

　　凭经验我又估计自已的底牌是Q或K，绝对的大牌。而权正刚是个小王。

　　“我和你比小，有没意见？”我笑着提示他，这是给他台阶，我不愿为难明明，当然也不愿意让他难堪。

　　权正刚是聪明人，立刻从我的暗语里听出话外之音，他很识相地取下自已的底牌冲重新抽取一张，是个梅花9。

　　“我给你一次机会，你也可以重新选一张，敢不敢继续？”他对自已的底牌相当有信心。

　　我本来可以心平气和地认输，但是受不了他的那个挑衅样儿。刚才如果不是一念之差他早趴了。

　　“好！”我想谁怕谁呀！

　　“慢！”权正刚压住我抽牌的手，“咱们这次玩点刺激的，一瓶起步。”

　　“你们，你们别玩过分了。”明明在一旁劝阻道。

　　“没事，玩玩，他喜欢装就陪他装到底。”

　　“那就玩呗！”我也不甘示弱。

　　“随便你们，都醉了最好！”明明赌气地坐一边去。

　　“那咱就玩真的了！”

　　我知道刚才故意输给明明让他心里不爽，是想存心给我个难堪。

　　狗咬吕洞宾！我冷笑一声，喝酒我还真不怕他，不就是输了个面子嘛，“行！”

　　那知他竟然大失所望，“这么怂？我以为你会加倍呢！”

　　“两瓶！一把定胜负，谁他妈不喝谁是孙子。”

　　不知是不是运气耗完了，我把牌贴到额头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尤其是明明，那神色就像我被宣判死刑一样凄凉。

　　我苦笑着拿下牌，又是个黑桃k！

　　好吧，我输了。我拿酒瓶的时候权正刚又压住了，“我和你赌的不是啤酒，是洋酒！我知道你很会喝威士忌，就拿威士忌吧！”

　　除了他之外，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

　　“你这是耍赖皮！”嘉美抗议道，她身边的赵文宾却握住她的手，“是他们自已订下的规则，不算犯规。”

　　我望着他那张大公无私的脸，突然想起晓潇说他为什么最讨厌正人君子，那些孙子关键时刻来一刀够你受的。

　　“迦南，你不会吝啬那点酒吧？没事，今晚都算我的。”

　　“正刚，你这样是不是有点过分？”明明重新站起来拉着他的衣袖。她对我的酒量有所了解，两瓶啤酒就像她喝一杯菠萝啤一样，所以刚才并不是很在意。

　　“他自已亲口答应的，怪谁？当然他现在也可以反悔。或者，要不你来替他喝？”

　　“没事没事，愿赌服输，不就是点酒嘛，我好长时间没尝过了，正馋着呢！”我笑得云淡风轻，这时候我宁愿失了内子也不能丢了面子，强撑也要喝下去。

　　“清扬------”这一声轻喊直贯入心底，多少年了在我耳边魂牵梦绕，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

　　我笑傲江湖般地将两瓶威士忌干完，周围传来一片掌声。然而我什么都听不见，我只看到明明，她也在关注着我，充满了关切和担忧。我又想起曾经生气的时候，沮丧的时候，还有从岳叔叔饭局回来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盯着我，那眼神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温柔。

　　我真的喝醉了，朦胧中喊了一声“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