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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豆缘2 ...

  •   终于,有一棵种子发芽了。
      又过了数年,便结了籽。
      在这些年里,她的父亲早已辞官闲居,幸好祖上留下了偌大的家业,不用任何营生也可以维持家用。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父亲还为她请过几个郎中,开了一大堆喝了就会犯困的药,她的母亲成天的拿着一块手帕过来,哭得湿透了才走。渐渐的,看着没有起色的她,父母不再来了,下人们也很少过来,她不知道,她所住的小园已成为大宅里的禁园,多少年来,她苛守礼教,从不跨出小园一步。她当然不知道她的父母已对她彻底的失望了,一只小巧的绣金挂锁早已轻轻地扣在楠木的院门上。
      她是指望不上了,可家业总得有人继承,她的父亲在前两年纳了一个妾,生了个儿子。她母亲的地位岌岌可危起来,却也只能整日里自怨自艾。
      她并不知道弟弟的存在,只是一心一意的守护着自己的希望,抚摩着每一片倒卵形的叶片,将那一抹抹的绿意捧在手心,却不敢握紧。
      只是在那一年,从春天开始她笑着对每一个她所能见到的人说,她的红豆要结果了。
      结果就结果了呗,送饭的丫头依旧端来饭马上就走,扫地的婆子依旧轮圆了扫把拍得各处尘土飞扬。
      一个疯子的话,听了就当没听见吧。
      西西梭梭的开过一阵花之后,那棵树上竟真的结出红豆来了。青青的颜色,掩在叶片里,渐渐显露出形态来。
      送饭的丫头并没有多说一句话,扫地的婆子也没有多看一眼。对于这种在当地俯拾皆是的植物她们并没有太多的兴趣,或者说平淡的岁月早已使她们的心麻木了,即使面对着曾经带给她们美丽幻想的小姐,她们的表情也不会有丝毫的变化。
      当然这丝毫不影响她们把这件事作为劳动之余的笑话,一个早已过了婚嫁之年的老姑娘也想枯木逢春么,一阵哼哈过后这些闲话也便在宅内的某处散了,不留痕迹。
      红豆一天天的转红了。
      她的脸上荡漾起幸福的笑容。
      常常,她在树旁念诗,或又在精心地绣一条鸳鸯戏水的丝帕,她甚至央求使唤丫头给她一块做嫁衣的红布。
      “要小姐自己做嫁衣多伤神啊。”小丫鬟强忍笑意,故做关心的安慰道:“老爷和夫人一定会为小姐准备好的。”为了一个疯子的要求去麻烦大总管实在是很没道理的,不如就这样哄哄算了,谁知道老爷记不记得起还有这个女儿在,至少下人们都早已忘记了她的主子身份。
      对于这样的话,她竟生出感动来,毕竟有好久,没有一个人对她说过关心的话,她甚至觉得这个丫头可以和她互为姐妹,无话不谈。
      所以,早晨,她早早的起床轻描娥眉之后,对那个小丫头说:“我梦见一支马队从京城弛出,他就要来迎娶我了。”
      小丫头没有支声,只是对着她的大铜镜拢了拢自己的头发,然后一扭一扭的走了。她不免有些失望,因为她的姐妹并没有和她分享喜悦,于是她又坐在回廊下,痴痴的想着心事。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红豆已经熟透了,那些长老的红豆掉在地上铺做一层,树上却又结出更多,晶莹的闪光。
      其实真的有一支马队弛出京城,直奔当地而来。马上的青年各个剽悍如虎,目光炯炯。
      这是一队执行王命的骑兵。

      多年以前,孔子就曾说过伴君如伴虎,皇帝的恩威又岂是一般人所能揣度的。
      几年的紫袍玉带之后,他的父亲突然间犯了重罪,满门抄斩,祸殃九族。这队骑兵正为抄家而来。

      她的父亲在早些时候就听说了这件事,不过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想法,毕竟他的家与她的家早就没有了瓜葛。
      可是负责此案的官员并不这么想,因为男方并没有写退婚书的关系,两家在律典上仍属亲家。所以在抄了街角的那一家之后,马蹄又踏碎了她家的门槛。
      简单的宣旨之后,她的父亲惊得失了动作,只是颤颤巍巍地站在当地,任由兵士们四处抓人,很快,她的母亲,二娘,和尚在襁褓中的弟弟都被从屋里拖出来,丫鬟仆役也都被赶进前院。
      他们自然不会忘记她,毕竟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不就是她么,如果她没有和他定亲,她的家人就不会受到牵连。
      剽悍的士兵用刀锋砍断了精致的绣金锁,马靴在楠木门上发出很大的声音,冲进门的瞬间他们呆住了。
      翠色欲滴的红豆树前,那美艳绝伦的女子又怎是天仙二字所能形容得了的。那张如玉雕琢的脸上神态竟是那样的恬静与从容,仿佛一切凡间俗事都与她无关。
      然而这样的停滞只是瞬间的,久经训练的战士在瞬间就夺回了他们的神志。他们冲进去推倒了挡路的女人,将封条贴在各处。
      她跌倒在树下。泥土轻扣着她的脸颊,她的胸好痛。
      一只手抓住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了前院,在那里她看见了她几年未见的父母。这座大宅里发生的事情与她无关已经太久了,突然又看到那么多熟悉的面孔,她竟突然间不知所措了。离乱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极度绝望的脸,她不知道自己的目光该停到那里,耳朵该听什么。
      主要的男丁都被锁进囚车,女眷和仆役们跟在后面,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走出家门,走过街脚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他的家,果然和想象中的一样富丽堂皇,原来他们两家果真是门当户对呢,她不自觉的拢了拢头发,整了整衣袖,仿佛就要有人将她迎进去一样。他的家门上贴着官封,就象她的家一样。贴着官封的门里又怎么可能有人呢?
      皮鞭象雨点般落下,她只能尽力的缩着身子,双臂护着前胸。“走走”士兵粗暴的吆喝着,仿佛在赶一群牲畜。
      他们继续往前走着,绣鞋底磨穿之后,乱石将她的赤脚割出一道道血口子,手也被荆棘刺得伤痕累累,因为早已将玉簪送给了差役(求他们一路上照顾自己的家人)头发也乱做一团,可是她的衣衫却几近完好,她用尽了所有的方法竭力保持着它的完整。她和她的家人将被流放漠北,从温暖的南方到荒芜的漠北,道路崎岖,即使到了也只能是受人监管的苦役,看着年迈的父母,她的心里充满愧疚。她已经知道了她的二娘和小弟,知道了她的家被流放的原因。可是她却渴望着早点到达。她想,他一定会在那里等她吧,就算是她等他又怎么样呢,她已经等了这么多年,终于他的家世和她的家世又完全的平等了,再也不会有人因为权利和利益将他们分开。见了面之后,她将郑重的向他引见自己的小弟,她的小弟他一定没有见过;见了面之后,她要把这么多年的思念倾诉一空,她要说什么他一定是知道的;更重要的是见了面之后,她要将他的红豆还给他,让他看到那棵红豆所结出的果实,她一直把它放在身上,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它。
      衣服的下面藏着红豆,一树的红豆。在抄家的兵士到达她的小园之前,她将满树的红豆都摘下来,连同地上的都藏进怀里。所以她才可以坦然的面对那些如狼的官兵,陪伴她多年的红豆,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的身边。一颗颗的红豆摩擦着她滑嫩的肌肤,痛,而且沉重。可是她却默默的忍受着,在这些委顿的囚徒里只有她的眼波中还闪着光芒。还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经过一个小镇的时候,有人买走了她的小弟,她想上前阻拦,可是却被二娘拼死抱住了,买家虽然贫苦,但至少可以保证孩子的一生温饱。领头的差役拿了钱之后在花名册上熟练的注下途中暴毙的字样。他们要拿去交差的只有重犯而已,其余的只是帮衬,只要有人肯出钱他们就可以做作手脚,一方面可以捞点辛苦费,一方面又可以救人一命,对于这样的善举他们何乐而不为呢。——而重犯却只有她的父母。虽然祸由她起,主审官却始终认为所有的婚姻具是父母之命,她的有无又一次的无关紧要了。
      所以在另一个城镇,一个模样清秀的书生要买下她的时候,差役顺理成章的又一次拿起了花名册。她抵死不从,只要撑过了这一时,到了漠北她就可以见到他,那是比生命更重的信念,还差一步就可以见到他,她怎么可能放弃。
      这是她一生唯一的愿望啊。
      她并没有想到世上还有一种力量可以将他们分开,死亡的力量。
      她的他并没有同样被发配到漠北,在皇城的午门外,他早已身首异处。
      知道他死讯的那一刻他们正走在一座山冈上,她的身体突然僵住,然后一寸寸的倒下去,伏在地上,任鞭声四起,再也一动不动。无数的红豆从破碎的衣襟跌落,四散。
      一生一世的守侯,一生一世的忍耐,一生一世的希望,只是想和他在一起啊,在付出了她的一生之后,一切竟已成空。
      “你和他注定了今生只有一面只缘,且七世之内永不相见。”声音飘渺却笼罩着整个空间。“作为对你今世的报偿,下一世,你将是一生享尽富贵荣华的公主。”
      “我可以用一生的富贵荣华换取和他在一起的机会吗?”她问。
      “不可以。”

      好久,不闻人声。
      就在死一样的沉寂中突然有一个声音如钢丝般尖锐:“你真的想达成愿望吗?”
      “啊,想,当然想。”
      “听说,只要穿十万颗红豆献于佛前,你就能达成关于姻缘的任何心愿,你不妨试试。”声音带着窃笑远去了,留下的只有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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