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妖三则》上官巧巧

4、山鬼3

　　入夜时，小姑娘的背景就在山林里传开了，原来是利用暑假来村子支教的老师的孩子，这样她所谓的“家”，就应在很远的某座城市里。这样偷信的计划就只能流产了，但却引来了妖精们更多的好奇心，不免又唧唧喳喳的议论一番。
　　第二天，小姑娘果然如期而至，还是甜甜地笑着，一点也不介意山鬼故意装出来的冷淡。这一次她穿着一条漂亮的素色连衣裙，大概昨天的装素是为了让山鬼记起她而穿的，今天的连衣裙更加适合她，这种款式的衣服据说是韩国的设计师设计的，果然是山村里没有的材质与式样。很多妖精都躲在周围，探头观看，只把山鬼撂在明处。
　　小姑娘显然并不知道一众观众的存在。一见面，她就从小背包里拿出了一只棒糖，几乎是和背包一样的大小，说是准备了两年的谢礼。“昨天我害怕找不到你，再把棒糖摔坏了就不好送你了，所以就没带，现在，给你。”
　　这种棒糖显然也是城市的东西，在这样的深山里显得是那样的希奇，不过棒糖毕竟是棒糖，是属于小孩子的玩意，收了这样的礼物，有损山鬼大人的威名啊。
　　“那么，我就代他们收下了。”山鬼说话的时候还记得保持着刻意的冷淡，他口中的他们，指的当然是那些在周围伸长了脖子，流口水的小妖精了。
　　小姑娘显然并不在乎山鬼话里的转赠之意，只要见着他，山里的日子也是快乐的。
　　以后的每一天，小姑娘都是一早来，到太阳下山才走。开始的时候还只是在林边转悠，到了后来，树爷爷竟然允许山鬼带着她到山林的深处去玩。
　　山鬼依旧保持着冷冰冰的样子，可是小姑娘的快乐好象是天生的，不论走到哪里都洒下一路的笑声。山林不同与城市的全新的生态体系显然已经完全吸引了她，让她兴奋的又跳又嚷，不停的让山鬼给她讲讲这看看那的。山鬼回答的很马虎，有的时候甚至一句话也不说，小姑娘却毫不在意，继续着自己的游戏。
　　进山越深路越难走，有很多地方是年幼的小樱完全无法通过的。山鬼只是站在对面，挺着脸看着，有好几次，眼看着就是甩掉这个小讨厌的好时机，可不知为什么，看着她信赖的眼神，山鬼的心就变成软面团了。扶她，当然是不可能的。山鬼只是捡了根树枝让她牵着走。“以后不要穿裙子进山。”看着樱被树枝硬石挂破的裙子，山鬼只好提醒她。
　　这样小姑娘就又赢了。本来山鬼是想用冷漠的态度赶她走的，说出关心的话来就算输。
　　距离是一定要保持的，可是小姑娘的笑声却是关也关不住，小妖精们有时也会跑过来和他们一起玩（当然是看在棒糖的面子上），不过大多数的时候，她总是粘着山鬼的。好象山鬼才是她的靠山一样。
　　明媚的夏日里，草地上班驳的树影下，这样的热闹让人的心里也是暖暖的。山林又恢复了它往日的气氛，只是草地上又多了一个顽皮鬼而已。
　　在这样的时刻，山鬼自然也笑着闹着，仿佛一个大孩子。有的时候，山鬼会突然觉得小姑娘的笑声突然和某种笑声重合在一起，周围，还有许多虚幻的笑声，甚至还会有人影在眼角的余光中晃动，随即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直到有一天，山鬼做了一个梦。那一天难得小丫头没有来，山鬼坐在一个长了青苔的巨石上打盹。忽然又有笑声传来，声音很近，就在右手边的样子，他转过头，看见叶子在一旁哈哈大笑，叶子是探险队里唯一的女生，拥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其实不止叶子在笑，所有的同学都在笑，这是一条小河的旁边，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同学们进山以后的第一个宿营地。第一次进山的新奇与兴奋感染着每一个人，虽然已是黄昏，大家还是决定连夜登山。大多数队员都在整理登山的工具，衣服，鞋子，腰带，绳子，小刀。每一样都是在体育用品专卖店买的世界名牌，甚至还准备了攀岩用的全套设备，带在身上沉甸甸的。
　　这个时候大家都很高兴，装备的重量似乎也感受不到什么了。这次组队的目的，就是要征服这座高山，为明年抢登珠峰做准备。可以想象这次成功以后，事先毫不知情的家长和学校会对他们怎样的刮目相看。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的成立一支登山队了。所以在稍饰休整之后，他们不顾村民的阻拦离开了山下的小村子，上了山（当然是君子动口不动手，单凭口才，讲大道理，几个村民怎么是对手）。“至少你们应当需要一个向导吧。”村长只好妥协了，可是这帮少年的队长，一个总是笑眯眯的眼镜，却拍拍腰带里的指南针和地图一口回绝了。
　　其实，有向导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孩子们最担心的还是向导敷衍他们，只是在山脚下瞎转，等到民政部门的人来了，再把他们交出去，再被护送回家。这样，他们的壮举，就变成闹剧了。
　　看样子，他们前脚走，后脚就会有人去通知民政部门的，好在这个村里没有电话，只要抓紧时间，民政部门的人将是第一支欢迎他们凯旋的队伍。
　　所以，溪边的景致虽然迷人，可是没一个人提议休息，站在山顶上鸟撖大地的梦想，让每个人都脱离了实际，其实他们就从未接触过实际吧，人生的十几年，不都生活在父母，学校所建立的象牙塔里面吗。父母已经勾画好了他们近乎完美的人生之路，这件事成功了也只是在完美的生活上更加一份完美。只是当时他们不知道，那个时候大家的心情，仿佛开天的盘古。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斗志和激昂的情绪，也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吧。即使是没有成功，但那一刻的心情却是真真实实的。在那一刻，每个人都被未来感动着。
　　那时侯，因为年轻，总觉得死亡于己是遥不可及的神话，成功才是更加唾手的东西吧。现在他当然知道这样的想法存在很大的缺陷——知道这个道理的代价缘于他的完美在突然之间的断裂。
　　他的身体跌在崖下，灵魂竟也被自己的鲜血染红了。从此他有了红红的头发，红红的衣衫，成为了这山林中唯一的山鬼。
　　“真的是很愚蠢的行为。”山鬼在结束了这个回忆的梦以后，睁开眼睛，微笑“我真是个大傻瓜。”他大声的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