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妖三则》上官巧巧

2、山鬼1

　　以前，这座山林里住着一只山鬼，是一个很帅气的17岁少年，他有一头火红的头发，棕色的眼睛，高挺的鼻梁，和随时保持微笑的双唇，高挑的身材匀称的四肢，虽然常常给人一种弱不禁风的感觉，可是套在红色的披风下，显得那样的清秀与挺拔。
　　“嘿，人类。”虽然山鬼早就不属于人类了，不过在妖精当中还有很多这样称呼他，“戴上这个的话就会更象妖精了。”在某一年的十五，妖精们聚会的时候，狐王送给他一只红色的狐狸面具，这只是个普通的面具，是前些天有人从山下的小村子里买来的人间之物，所以戴上它之后，山鬼的样子不象妖精，倒和普通的人类小孩没有分别了呢，正月十五，人间的狂欢节，同样也属于妖精，大家在山上放焰火，唱歌，猜灯谜，一直玩到很晚，然后山鬼就一个人独自走了出去。
　　雪，虽然在三天前就停了，可是森林里的积雪还很深，茫茫夜色下，只有这纯白的积雪反射着月亮的青辉，山鬼走过来的时候并没有留下脚印，他把面具推到头顶，月光便照亮了他那张苍白的脸。
　　“喂，树爷爷。”山鬼将双手拢在嘴边大声的叫着，于是两株参天大树的枝条突然抖动起来，树上的积雪便被扑索索的抖落，而且是有意的抖在山鬼身上，盖住了他。害的山鬼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爬出来。
　　“什么嘛，我是怕你们寂寞才专程过来的，才到就被戏弄了，下次不来了。”山鬼一面拍着身上的积雪，一面装出生气的样子，引得两个树爷爷高声大笑。然后，笑声一声高过一声，把周围一大片林子树上的积雪都震落了。前面的笑声还数正常，可是到了后面，是因为啊，其中的一个树爷爷觉得另一个树爷爷的笑声超过了自己，所以又加了一声，而另一个不甘落后，于是乎两个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到后来就演变成了音量大比拼了嘛，人间有句俗话叫老小，老小，说是人一旦上了年纪就会做出一些小孩子的举动，妖精竟也如此，丢不丢脸啊。
　　树爷爷是妖精们对五千岁以上的古木的尊称，也是通称吧，这座森林里也只有三棵，其中一棵独居，另外两棵是长在一起的，而两个地点相距又不是很近。大家都知道，是先有树林才会有栖息的动物的，而这三个树爷爷正是这片森林的鼻祖，其他的树木多是他们的子孙。所以妖精们都很尊敬他们，敬他们为长老。庆典或是议事是一定要有长老参加的，可是树爷爷的根系早已和大山融为一体无法移动，所以妖精们商量决定所有的庆典和议事的地点一次一边，没有的一边，将会有专人传递消息，通报内容。以前都是派一个伶牙利齿的小妖精做这件事，自从山鬼来了之后，这差事就落在他的肩上——因为山鬼不是妖精，以他的立场来看就不会对谁有所偏袒了。而且也正是由于他的这种身份，妖精们有意无意间都和他保持了良好的关系，换句话说就是没人敢欺负他的啦。
　　可是也是由于这种身份，妖精们对他也会有些若即若离的疏远，所以山鬼的内心很寂寞，即使是在最热闹的庆典上依旧寂寞。（这是很久以后树爷爷说的，我想不会有错吧，只是当时大家都被他的笑容所蒙骗了，以为他天生就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乐天派呢——如果是因为寂寞的话，以后所发生的事情，就容易理解的多了。）
　　这个时候，山鬼已经拍干净身上的雪，整理衣袖，他的衣服依然柔软而干燥，脸上也是干干的，一点也没有融雪的潮气。山鬼毕竟不是妖精啊，他的脸上在这一刻竟显出悲伤的神情来，大多数的妖精都是有体温的，至少可以融化一些雪，即使是那些冷血的动物，在这样的雪地上行动时也会留下痕迹的，虽然树爷爷曾经说过：山鬼也是山林里的一份子，可是就连这轻冷的积雪，也不愿向世间证明他的存在。
　　“喂，你们有完没完啊。”山鬼再一次抬起头时，脸上挂着他固有的微笑“再不安静下来就不讲了哦，这次的庆典有很多新鲜玩意儿呢。”
　　唉，敢这个样子跟长老说话的在这个林子里面也只有山鬼了，谁叫长老们都很喜欢他呢。
　　汇报完工作，山鬼就离开了。今夜无眠，索性独自走走，在绕了几个大圈之后，山鬼猛然发现，自己竟是向山下的村子方向走，此刻已快到林子的边缘了，他猛然顿住脚步，转身。
　　“喂喂，”一个尚不能幻化出人形的小枣树妖用枝条上的刺轻轻的钩住他的衣角，拉住他，把一样东西指给他看，在另一棵树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抖动。
　　那是一个穿着印花的新棉袄，带着棉帽，棉手套的人类小孩，正蹲在一株低矮的枣树下瑟瑟发抖，棉衣上已经被荆棘划破了一个口子，隐隐露出雪白的棉花。小小的手套掩在脸上，看不清面目，不过应该是村里的小孩吧。
　　“喂喂，”小枣树又拉了拉呆站在那里的山鬼，轻轻的问“该怎么办呢？”
　　放着不管的话，这个小孩会被冻死的，现在找别的妖精来帮忙也来不及了，虽然山鬼自己并不觉得冷，可是看看枣树和小孩的模样，应该是相当冷的一个晚上吧。
　　“我已经发出信号，叫小喜他们过来了，”一个年长一点的枣树对山鬼说“不过，可能需要点时间。”
　　“…….”
　　“可是他，~~不可以吗？”小枣树觉得有些奇怪，轻轻的问他的同伴，问句里的“他”显然是指山鬼。可是刚一问出就觉得气氛有些不大对劲。
　　通常情况下，如果发现人类迷失在森林里的话，妖精便会幻化成人形将他们带出去，（当然仅限于能自由移动的动物妖，植物妖精只负责通风报信）这一方面可以救人一命，一方面也可以守住山林的秘密——他们回忆起来也只是遇见了几个人（而不是妖精）。小枣树显然不明白，眼前的他既然是人类的形态，为什么不能充当引路者的角色呢？
　　林子里突然一片寂静，竟没有一个树妖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显然他们都是知道答案的。
　　“因为啊，”山鬼指着自己，将眼睛笑成了弯弯的两条缝：“我是山鬼，山鬼接触人类可是禁忌哦。”
　　小枣树也不说话了，每一个妖精都清楚“禁忌”的含义。于是他们都安安静静的等待着救援队的到来。
　　本来故事到了这里就该结束的，可是山鬼却没有走，还静静的站在那里，不知道小孩的什么地方吸引了他，那一刻他躲在树后，眼睛只是定定的看着那个蜷缩在树荫下的单薄的身影。这时候小孩竟唱起歌来了，这歌声竟然改变了山鬼的命运，或者说，正因为有了这歌声，山鬼的故事才得以流传吧。
　　怯怯的小女声，轻轻的唱着一支描绘布娃娃的童谣，虽然声音有些发抖，但是小女孩还是坚持着，一遍一遍的唱着。
　　躲在树后静静的看着小女孩的山鬼，听到这歌声不由得叹了口气，他知道他被打败了，如果现在不去帮助这个幼小的生命的话，他会良心不安的。所以，他从树后走出来，在离小孩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可是良心到底是什么？他不知道。甚至连他自己存在的理由都有些搞不清楚呢。
　　“小心点儿。”身后传来了某个树妖的声音，这声音是人类听不到的。
　　山鬼微微一笑，将头顶的狐狸面具重新戴在脸上，用人类能够听得到的声音说话。
　　“喂，小妹妹，晒月光啊。”依旧是他惯用的开玩笑的口吻。
　　小女孩抬起头来，哭红的眼睛里便映出火一样红的山鬼——火红的头发，火红的衣服，还有红色的狐狸面具。
　　小女孩并没有害怕，因为是十五啊，大街小巷的孩子都穿着奇装异服，小女孩的头上也套着一个猫猫面具呢。（这也正是山鬼敢以真的形态站在她面前的原因。）面具是推在头上的，因为她不停的在哭，需要擦眼泪嘛，一张小脸也哭得象花猫似的，不过却也是个相当可爱的小孩呢，圆圆的眼睛嵌在圆圆的小脸上，微微上翘的鼻尖，和一张搭配很协调的小嘴。
　　小女孩看见山鬼，站起来，去拉山鬼伸过来的手，扑通一声，又摔在了雪堆里。原因是山鬼在手要接触到小女孩伸过来的手套时，突然把手一缩，小女孩失去重心，便理所当然的把雪地砸出一个大坑。
　　“哈哈哈哈！”山鬼笑了起来——人类在做了恶作剧后一定会笑吧，山鬼想。不过肯定会把小女孩再弄哭的。
　　小女孩并没有哭，竟对他笑了，很甜的那种。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雪，然后又重重的拍打两只手套上的雪，在确认了手套已经拍干净以后，又把她的小手伸向了山鬼。
　　山鬼有些诧异，笑声便停了下来，小女孩的眼睛正盯着他呢。
　　“把面具戴好，否则会把小脸冻伤的。”山鬼叹了口气，再次看了看小女孩伸过来的手套——厚厚的相当完好。
　　山鬼犹疑的伸过手去，但最终还是用纤细的手指拉住了小女孩的手套。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在树林里走着，小女孩竟什么也不问的跟在山鬼身后，山鬼没有再说话，小女孩也没有，因为山鬼走得很快，她只有用全力才能跟上，偶尔面具下也会传来鼻子不通气的吭吭声，可是山鬼并没有放慢脚步，只是把她拉得更紧些。
　　这当然不能怪山鬼对小孩子不够温柔，因为山鬼接触人类是禁忌啊，当然时间越短越好。
　　山鬼送小女孩到村口以后就回来了，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这使得后来赶到的小喜他们松了口气。事情本该就此结束。冬去春来，妖精们都忘记了这件事，山鬼也一样吧。